昭陽宮的冰鑒里絲絲冒著涼氣，驅(qū)散了殿內(nèi)漸起的暑意。

姜雪寧斜倚在窗邊的軟榻上，有一頁沒一頁地翻著本地方志，心思卻早己飄遠。

昨日御書房前的那一幕，總在她腦中揮之不去。

那太監(jiān)匆忙的身影，像一根細小的刺，扎在她看似平靜的心湖里。

忽然，殿外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腳步聲，急促而規(guī)整，絕非尋常宮人。

阿月匆匆進來，臉上帶著一絲驚疑：“公主，陛下身邊的劉公公來了，說是傳旨?！?br>
姜雪寧翻書的手指微微一頓。

傳旨？

來她這昭陽宮？

若是賞賜，往日里父皇總是笑呵呵地親自帶來，或讓內(nèi)侍監(jiān)抬著東西過來，斷不會讓身邊掌事的劉公公如此正式地來“傳旨”。

她心下狐疑，面上卻仍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，慢吞吞地坐起身，由阿月扶著走到外殿。

劉公公手持明黃絹帛，面色肅然，見姜雪寧出來，略一躬身，便展開圣旨，尖細的嗓音瞬間盈滿了昭陽宮：“奉天承運，皇帝詔曰：茲有七女雪寧，性秉柔嘉，克嫻內(nèi)則…今鎮(zhèn)北將軍謝珩，忠勇性成，戰(zhàn)功卓著，堪為良配…特賜婚于二人，擇吉日完婚。

欽此——”圣旨上的文辭駢西儷六，姜雪寧聽得有些暈乎，但核心意思卻像一道驚雷，首首劈入她耳中。

賜婚？

謝珩？

那個…那個常年冷著臉、身上煞氣能止小兒夜啼的鎮(zhèn)北將軍？

她猛地抬起頭，那雙總是氤氳著水汽的杏眼里，清晰地掠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。

雖然極快地被她垂下的眼睫掩蓋，但微微張開的唇瓣，卻泄露了她此刻的震驚。

“公主，接旨吧?！?br>
劉公公將圣旨合攏，遞了過來。

姜雪寧怔怔地，竟忘了反應。

還是阿月在一旁輕輕碰了碰她，她才恍然回神，伸出微顫的手，接過了那卷沉甸甸的絹帛。

“兒臣…謝父皇恩典?！?br>
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干澀。

劉公公交代了幾句場面話，便帶著人走了。

昭陽宮內(nèi)一時靜得可怕，宮人們皆垂首屏息，不敢言語。

姜雪寧站在原地，只覺得手中的圣旨燙得驚人。

她下意識地攥緊了它，指尖用力到微微發(fā)白。

為什么？

父皇為何突然將她指婚給謝珩？

邊境…是了，一定是邊境不安！

父皇是想用這樁婚姻，穩(wěn)住掌著兵權、功高震主的謝珩？

還是想借此將謝珩更牢地綁在皇家的戰(zhàn)車上？

一瞬間，無數(shù)念頭在她腦中飛速閃過。

她想起昨日的急報，想起謝珩那雙冷得能凍住人的眼睛，想起自己可能就要離開這熟悉的皇宮，踏入那座傳聞中冷硬如鐵的將軍府…一股巨大的茫然和抗拒席卷了她。

但最終，所有這些情緒，都化為了她唇角一絲極淡、極苦澀的弧度。

她是公主，享受了十七年的無邊寵愛，如今，也到了該償還的時候了。

用她的婚姻，去換取王朝的穩(wěn)定。

她深吸一口氣，再抬眼時，眸中己恢復了平日里的慵懶與水光，只是細看之下，那水光深處，多了幾分涼意。

“阿月，”她聲音軟糯，帶著點抱怨，“這圣旨硌手得很，收起來吧?！?br>
說著，仿佛那真是件什么礙事的物什，隨手就塞到了阿月懷里。

她轉(zhuǎn)身，又歪回了軟榻上，背對著眾人，輕輕闔上眼。

“我乏了，都退下吧?！?br>
幾乎在同一時刻，圣旨也抵達了宮外的鎮(zhèn)北將軍府。

府內(nèi)氣氛不同于皇宮的奢靡，處處透著軍旅的簡練與冷硬。

謝珩剛結(jié)束晨練，一身黑色勁裝尚未換下，額角帶著薄汗，更襯得他面容冷峻，線條硬朗。

他于前廳跪接圣旨，面色沉靜如水，無波無瀾。

甚至在聽到“賜婚”、“七公主雪寧”時，他那雙深邃的眸子里，都沒有泛起一絲漣漪。

“臣，謝陛下隆恩?！?br>
他叩首，接過圣旨，聲音平穩(wěn)得沒有一絲起伏。

傳旨官客套了幾句，無非是“天作之合”、“陛下隆恩”之類。

謝珩只淡淡應著，送走傳旨官后，他獨自站在廳中，目光落在明黃的絹帛上，久久未動。

副將秦岳聞訊急匆匆趕來，臉上又是驚訝又是擔憂：“將軍！

這…陛下怎么突然…那位昭陽公主末將見過幾次，嬌氣得不得了，聽說除了吃喝玩樂，別的什么都不上心！

這…”謝珩抬起手，止住了他的話頭。

他走到廳外，目光掠過院中操練的親兵，望向皇城的方向。

陽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側(cè)臉上，投下一片深刻的陰影。

他如何不知皇帝的用意？

北狄蠢蠢欲動，他手握重兵，陛下這是要施恩，也是要牽絆。

至于那位七公主…他腦海中浮現(xiàn)出宮宴上幾次遙遠的瞥見——總是懶洋洋地倚著，似乎對什么都提不起興趣，像一只被精心嬌養(yǎng)著的、漂亮卻無用的雀鳥。

娶這樣一個女子回來？

他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旋即又松開。

無妨。

不過是府里多一個需要安置的人。

陛下賜下的恩典，他接著便是。

至于其他…與他無關。

“秦岳?！?br>
他開口，聲音一如既往的冷冽。

“末將在！”

“吩咐下去，籌備婚事。

一切按制，不可逾越，亦不可怠慢?！?br>
“…是?！?br>
秦岳抱拳，臉上仍是為他不平的神色。

謝珩不再多言，轉(zhuǎn)身走向書房。

邊境的布防圖還在案上等著他，那才是他真正該耗費心神的地方。

一場突如其來的婚姻，像一塊巨石投入水中，在皇宮與將軍府兩處激起了截然不同卻又暗流洶涌的波瀾。

而此刻的朝堂之上，這道旨意也同樣引發(fā)了暗地里的騷動。

靖王姜承遠立于文官首列，聞言只是微微垂眸，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晦暗光芒，手中紫檀佛珠撥動得愈發(fā)緩慢。

武將隊列中，另一位兵部侍郎吳鋒，則幾乎壓不住臉上的嫉妒與不滿，看向前側(cè)空著的位置——那是謝珩的位置。

老首輔林文正**胡須，微微頷首，似乎對這樁“天家恩寵、犒賞功臣”的婚事頗為認同。

旨意傳開，京城各方勢力的目光，都悄然聚焦于這場聯(lián)姻。

風暴，似乎正在悄無聲息地醞釀。

（第二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