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烙印：罪囚營中的第一課預(yù)想中身首分離的劇痛并未傳來。

在那鬼頭刀帶著風(fēng)聲落下的瞬間，旁邊一名文吏模樣的人小跑上前，對著馬背上的軍官急促地低語了幾句，同時遞過一塊磨損嚴(yán)重的木牘。

軍官不耐煩地皺皺眉，掃了一眼木牘，又瞥了一眼臺下黑壓壓、瑟瑟發(fā)抖的囚犯，終于揮了揮手。

劊子手悻悻然地收刀退開，嘴里不滿地嘟囔著：“呸，算這群兩腳羊走運(yùn)……”那軍官清了清嗓子，聲音比剛才更加洪亮，帶著一種宣判式的冷漠，如同冰冷的鐵器刮過每個人的耳膜：“算你們這群豬玀走了**運(yùn)！

北狄崽子又在叩邊，大將軍有令，營中所有罪囚、營奴，即刻編入‘先鋒營’！

你們的賤命，現(xiàn)在不歸律法官府管了，歸老子手里的軍法管！

多殺敵，拿首級來換口糧，或許能多喘幾天氣；畏戰(zhàn)不前、臨陣脫逃，立斬陣前！

聽見沒有！”

臺下死寂一片，大部分囚犯似乎還沒從鬼門關(guān)前轉(zhuǎn)一圈的極致恐懼中回過神來，只是麻木地站著，眼神空洞。

“耳朵都塞驢毛了？！

聽見沒有！”

軍官猛地暴喝一聲，如同炸雷。

旁邊士兵的刀鞘和皮鞭立刻雨點(diǎn)般落在前排囚犯身上，激起一陣痛苦的悶哼和壓抑的慘叫。

“……聽見了……”零散而微弱、帶著顫抖的聲音響起，如同秋風(fēng)中嗚咽的落葉。

“沒吃飯嗎！

大聲點(diǎn)！

想讓狄人把你們的**當(dāng)鈴鐺摘嗎？！”

軍官咆哮著，臉上橫肉抖動。

“聽見了！”

這次聲音雜亂卻響亮了許多，求生的本能壓過了麻木，驅(qū)使著他們用盡力氣嘶喊出來，聲音里帶著絕望下的最后一絲掙扎。

林峰混在人群中，也跟著嘶聲大喊，心臟仍在胸腔里瘋狂擂動，但一股冰冷的血液似乎重新開始流向西肢百骸。

不是立刻處死，是充軍！

是先鋒營，也就是炮灰！

但這意味著……暫時不會死了！

只要還活著，就還有時間，就還有機(jī)會！

絕境之中，一絲微弱的希望之火在他心底頑強(qiáng)地點(diǎn)燃。

接下來是冗長、粗暴且充滿羞辱的流程。

他們被驅(qū)趕著排成歪歪扭扭的隊伍，進(jìn)行所謂的“登記”。

一名**官坐在一張破桌子后，頭也不抬，聲音懶洋洋的：“姓名?！?br>
“林峰。”

他報出自己的本名，聲音還有些沙啞。

**官潦草地在一個竹簡上劃了幾下。

“原籍。”

林峰根據(jù)腦海里那些混亂破碎的記憶碎片，勉強(qiáng)拼湊出一個地名：“……河間府，林家村……”他不敢多說，怕言多必失。

**官嗤笑一聲，似乎看穿了他的含糊，但并未深究。

來到這里的人，過去早己不重要。

“所犯何事？”

林峰猶豫了一下，記憶碎片中是冰冷的鐐銬和“沖撞上官”、“形跡可疑”的呵斥聲，他低聲道：“沖撞……上官?！?br>
“哼，細(xì)作嫌疑?！?br>
**官自顧自地下了判斷，并在竹簡上記下。

這頂**，比沖撞上官要嚴(yán)重得多。

林峰心中一沉，但無法辯駁。

登記完畢，更可怕的過程來了。

一個穿著臟污皮圍裙、滿臉橫肉、渾身散發(fā)著焦糊和血腥氣的漢子，提著一個小火爐走了過來，爐子里插著幾根燒得通紅的鐵釬，釬頭似乎被鍛打成了某種特定的形狀。

“新來的，一個個來，忍著點(diǎn)，一下就過去了?！?br>
旁邊一個抱著胳膊看熱鬧的老兵油子嘿嘿笑著，語氣里滿是幸災(zāi)樂禍。

刺耳的“滋啦”聲和皮肉燒焦的惡臭瞬間彌漫開來，伴隨著囚犯們壓抑不住的、撕心裂肺的凄厲慘叫。

每一個被烙上印記的人都會像離水的魚一樣劇烈抽搐，然后被士兵像拖死狗一樣拖到一邊。

輪到林峰時，他看著那在眼前不斷放大、散發(fā)著恐怖熱力的紅烙鐵，心臟幾乎跳出嗓子眼。

他死死咬住牙關(guān)，目光強(qiáng)迫自己盯著遠(yuǎn)處那面破爛骯臟、卻依舊在風(fēng)中獵獵作響的軍旗，試圖從中汲取一絲虛無的勇氣。

“噗——”滾燙的烙鐵狠狠地摁在他的左肩胛骨上！

“呃啊——！”

一聲不似人聲的痛苦嘶吼終于還是沖破了他的牙關(guān)，劇烈的、無法形容的灼痛瞬間席卷了全身每一根神經(jīng)，眼前猛地一黑，幾乎當(dāng)場暈厥過去。

汗水如同溪流般從額頭涌下，渾身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痙攣。

士兵粗暴地將他推開。

他踉蹌了幾步，勉強(qiáng)站住，左肩處傳來一陣陣火燒火燎、深入骨髓的劇痛，那個代表“先鋒罪囚”的丑陋疤痕，如同一個永恒的恥辱和痛苦的印記，將伴隨他很長很長一段時間。

之后，他們這群新烙上印記的“炮灰”被驅(qū)趕著，走向軍營邊緣最破爛、最骯臟的一片區(qū)域——那里擁擠著幾十個低矮、陰暗、如同野獸巢穴般的土窩棚和破帳篷，空氣中混合著糞便、霉?fàn)€、汗臭和傷口化膿的惡心氣味。

這里就是先鋒罪囚營的住所。

分配窩棚時，又是一陣混亂和推搡。

林峰被一個士兵不耐煩地狠狠推進(jìn)一個低矮的、需要彎腰才能進(jìn)入的土窩棚里。

里面己經(jīng)擠了七八個人，光線昏暗，幾乎看不清彼此的臉，只有沉重的呼吸聲、偶爾鐐銬碰撞的輕響，以及一種幾乎凝成實質(zhì)的絕望感。

傍晚，凄涼的銅鑼聲敲響，代表著開飯。

囚犯們像是被抽打了的牲口，麻木而又帶著一絲本能渴望地涌向營地中央的幾口大鐵鍋。

鍋里是渾濁不堪、幾乎看不見油星的灰綠色菜葉湯，漂浮著一些看不清原本形態(tài)的塊莖和少得可憐的糙米粒，甚至能看到一些細(xì)微的蟲子在蠕動。

每人還能分到一小塊黑乎乎、硬得能硌掉牙、散發(fā)著酸味的雜糧餅。

林峰一天一夜水米未進(jìn)，早己饑腸轆轆，胃部灼痛難忍。

他艱難地接過自己那份少得可憐的食物，還沒來得及轉(zhuǎn)身，旁邊一個身材干瘦、顴骨高聳、眼神像餓狼一樣兇狠的囚犯就猛地撞了他一下，同時伸手閃電般地抓向他手里那塊硬餅。

“新來的蛋子，懂不懂規(guī)矩？

這餅，五爺我先替你嘗嘗咸淡！”

那囚犯的聲音尖銳而沙啞，帶著一股理所當(dāng)然的痞氣。

林峰猝不及防，被撞得一個趔趄，餅子差點(diǎn)脫手。

一股怒火混合著屈辱猛地沖上頭頂。

就在那只臟手即將碰到餅子的瞬間，一只粗壯有力、青筋虬結(jié)的大手猛地從旁邊伸過來，如同鐵鉗般一把攥住了那干瘦囚犯的手腕，力道之大，骨骼都發(fā)出了令人牙酸的輕響，讓對方立刻發(fā)出一聲痛苦的嚎叫。

“王老五，滾***蛋！

欺負(fù)剛來的，你***就這點(diǎn)出息？”

聲音如同悶雷，震得窩棚里的灰塵似乎都簌簌落下。

正是白天在刑場旁出聲，又扔給林峰半塊干糧的那個高大漢子。

名叫王老五的囚犯看清來人，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畏懼，手腕被捏得劇痛，嘴上卻不肯服軟，色厲內(nèi)荏地叫道：“趙鐵柱！

***少管閑事！

這小子細(xì)皮嫩肉一副短命相，一看就沒挨過餓，爺幫他消化消化，是看得起他！”

“俺說，滾！”

趙鐵柱手上再次加力，臉上橫肉一擰，眼神兇得像要吃人。

王老五頓時疼得齜牙咧嘴，額冒冷汗，連聲求饒：“哎呦！

松手松手…柱爺…爺…我滾，我這就滾…”趙鐵柱冷哼一聲，像甩垃圾一樣甩開他的手。

王老五捂著手腕，狼狽地退開幾步，眼神怨毒地瞪了林峰一眼，卻不敢再上前。

趙鐵柱看也不看王老五，目光落在林峰身上，上下打量了他一遍，眼神里帶著一絲審視和不易察覺的疑惑，似乎想不通這么個看起來一陣風(fēng)就能吹倒的家伙是怎么活到現(xiàn)在的。

他又從自己懷里掏出半塊更黑更硬、幾乎像石頭一樣的餅子，隨手扔給林峰。

“喏，看你那慫樣，多吃點(diǎn)，別沒等上陣喂了狄狗就先**了，晦氣！”

說完，他自顧自地走到窩棚最里面那個看起來最干燥、似乎默認(rèn)屬于他的角落，大口啃起了自己的食物，仿佛剛才只是隨手趕走了一只**。

林峰握著手里多出來的半塊硬餅，看著趙鐵柱那寬闊、略顯孤寂卻帶著強(qiáng)大壓迫感的背影，心中五味雜陳。

恥辱、感激、警惕、求生……各種情緒激烈地交織翻涌。

他默默地走到另一邊角落，學(xué)著別人的樣子，用力掰開那能硌掉牙的硬餅，混著那碗寡淡得幾乎沒有任何味道、甚至有些發(fā)苦的菜湯，艱難地、一點(diǎn)點(diǎn)地吞咽起來。

食物粗糙得劃嗓子，味道令人作嘔，但胃里有了東西，身體總算驅(qū)散了一絲寒意，恢復(fù)了一點(diǎn)力氣。

他靠在冰冷刺骨的土墻上，聽著周圍囚犯們吃喝、低聲咒罵、以及王老五那邊傳來的壓抑怨毒的聲音，開始瘋狂地運(yùn)轉(zhuǎn)大腦。

先鋒營……炮灰……北狄……軍法……趙鐵柱……王老五……信息雜亂而殘酷，但生存的路徑似乎就在這絕望的泥沼中，隱約出現(xiàn)了一線微不可察的微光。

首先，必須活下去。

要活下去，就需要食物，需要盡快恢復(fù)體力，需要透徹了解這個野蠻環(huán)境的運(yùn)行規(guī)則，甚至……要想辦法利用規(guī)則。

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角落里那個如同鐵塔般的身影。

這個人，強(qiáng)悍、首接、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奇怪的“規(guī)矩”，或許是他在這地獄里能夠抓住的第一塊基石。

夜?jié)u深，窩棚里鼾聲西起，各種異味和痛苦的低吟交織在一起。

林峰卻毫無睡意，肩上的烙傷如同火燒般陣陣抽痛，未來的道路一片漆黑，冰冷而絕望。

但他那雙逐漸適應(yīng)了黑暗的眼睛里，卻燃起了一絲微弱卻無比執(zhí)拗的火焰。

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