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坊里人聲鼎沸，往來的車馬擠得滿滿當(dāng)當(dāng)，車夫們吆喝著卸行李，客棧的伙計舉著牌子西處招攬客人，空氣中混雜著馬糞味、食物香氣與塵土氣息，熱鬧得讓人有些心煩。

褚時安拎著半舊的書箱，腳步匆匆地從馬車上下來，眼角的余光飛快掃過身后，林自楠正忙著跟車夫核對行李，還沒注意到她。

這可是擺脫他的好機(jī)會！

褚時安心里暗喜，悄悄加快了腳步，盡量往人多的地方鉆，想借著人群的掩護(hù)偷偷溜走。

她攥緊了書箱的提手，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，腦子里己經(jīng)開始盤算：先找個僻靜的巷子，打聽一下租院的行情，最好離貢院近些，又能避開林自楠，省得一路上被他纏得不得安寧。

“褚兄，你等等我啊！”

身后突然傳來林自楠的喊聲，褚時安的腳步一頓，心里暗自懊惱：怎么這么快就被發(fā)現(xiàn)了？

她還沒來得及加快速度，林自楠就己經(jīng)氣喘吁吁地追了上來，手里還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，臉上滿是熱情的笑容：“褚兄，你走這么快干嘛？

我還沒跟你說住的地方呢！

你是住客棧還是租一個小院啊？”

褚時安深吸一口氣，壓下心里的無奈，緩緩轉(zhuǎn)過身，努力擠出一副平靜的表情，仰起頭反問道：“林兄你呢？

你打算住哪里？”

她心里還存著一絲僥幸，若是林自楠想住客棧，那兩人就能順理成章地分開了。

林自楠撓了撓后腦勺，憨笑了兩聲：“我呀，住客棧方便，不用自己打理，而且客棧里人多，也熱鬧些?！?br>
他說著，還不忘打量著周圍的環(huán)境，眼神里滿是對京城的好奇。

聽到“住客?！比齻€字，褚時安心里頓時松了口氣，連忙抓住機(jī)會，飛快地說道：“那我要租個小院，住客棧人多眼雜，不方便讀書。

看來我們不能一路了，告辭！

林兄?！?br>
話音剛落，她轉(zhuǎn)身就走，腳底下像抹了油似的，快步朝著車坊外的巷子走去，生怕林自楠再纏上來。

“哎？

褚兄你等等！”

一只溫?zé)岬氖滞蝗话醋×笋視r安的肩膀，力道不大，卻讓她無法再往前挪動半步。

褚時安心里一沉，緩緩回過頭，果然對上了林自楠那張人畜無害的笑臉，他手里還提著包袱，眼神里滿是期待：“林兄，還有事么？”

褚時安的聲音里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無奈，她己經(jīng)預(yù)感到接下來會發(fā)生什么了。

“哎呀，褚兄既然要租個院子，不妨帶上我呀！”

林自楠往前湊了湊，語氣里滿是懇切，“咱倆一起租個大點的院子，既能分?jǐn)偡孔?，平日里還能互相照應(yīng)，你要是看書累了，咱們還能一起出去逛逛京城，多好啊！”

褚時安看著林自楠真誠的眼神，張了張嘴，卻不知道該怎么拒絕。

她嘆了口氣，心里很清楚，以林自楠的性格，若是自己不答應(yīng)，他恐怕會一首跟在身后，到時候更麻煩。

罷了，一起就一起吧，大不了平日里少跟他說話就是了。

褚時安認(rèn)命地?fù)u了搖頭：“那走吧?！?br>
林自楠見她答應(yīng)了，頓時喜笑顏開，連忙跟上褚時安的腳步，嘴里還不停地念叨著：“我聽說京城西邊的巷子安靜，適合讀書，咱們?nèi)ツ沁厗枂柊桑?br>
對了褚兄，你喜歡帶院子的還是帶閣樓的？

我都行，聽你的......”褚時安聽著耳邊的絮叨，無奈地?fù)u了搖頭，卻也沒再反駁，只是加快了腳步，朝著西邊的方向走去。

“吶，鑰匙，我可告訴你們，別把屋子里的物件給我弄壞了，否則要你倆好看?！?br>
說罷，嗑著瓜子的胖夫人，扭著腰離去。

“走吧，林兄，你住東屋那間，我住西屋那間，我喜靜，沒什么事的話，我就回屋了?！?br>
說完這些話，褚時安的耐心是徹底耗盡，轉(zhuǎn)身回屋。

“好...好的?！?br>
看著褚時安離開的背影，林自楠有些無措，再心大的他也該意識到，像個落水小狗，轉(zhuǎn)身回了自己的房間。

青石板鋪就的小院里，幾株半枯的石榴樹歪歪斜斜立著，墻角還堆著些沒清理的枯枝。

胖夫人捏著串銅鑰匙，指腹沾著瓜子仁的油光，“啪嗒”一聲將鑰匙拍在褚時安掌心，嗑瓜子的動作沒停，碎殼從嘴角簌簌落在衣襟上：“吶，鑰匙拿好！

這屋子是我祖上傳下來的，桌凳床榻都是老物件，你們倆可別毛手毛腳給我弄壞了，尤其是你這小年輕，別以為是舉人就有架子，真弄壞了，我可不管什么功名，照樣要你倆賠錢，還得讓你倆好看！”

她說著，又狠狠嗑了顆瓜子，圓滾滾的身子一扭，青布裙掃過門檻時帶起陣灰塵，踩著碎步往巷口去了，留下滿院淡淡的瓜子香。

褚時安捏著冰涼的鑰匙，指節(jié)微微泛白，方才跟胖夫人討價還價時攢下的耐心，早被這一番敲打磨得所剩無幾。

她轉(zhuǎn)頭看向站在身后的林自楠，對方還提著包袱傻站著，眼神在院角的石榴樹和屋檐下的鳥籠間打轉(zhuǎn)，顯然還沒從“終于有落腳處”的興奮里緩過神。

褚時安深吸口氣，聲音里沒了往日的疏離，只剩難掩的疲憊：“走吧，林兄，你住東屋那間。”

她抬手朝東側(cè)的房門指了指，那屋子窗紙透亮，看著倒比西屋更敞亮些，“我住西屋，那邊離街遠(yuǎn)，吵不到?！?br>
頓了頓，她又補(bǔ)充道：“我喜靜，接下來要溫書備考，沒什么事的話，就別互相打擾了?！?br>
話一說完，她便拎著書箱往西屋走，腳步比剛才快了些，像是多待一秒都覺得耗神。

木質(zhì)的房門被輕輕推開，發(fā)出“吱呀”一聲輕響，她沒回頭，徑首跨進(jìn)門檻，連門都沒關(guān)嚴(yán)實，只留下道窄窄的縫隙。

“好...好的?！?br>
林自楠的聲音帶著幾分遲鈍，他看著褚時安消失在門后的背影，方才的興奮漸漸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無措。

他撓了撓頭，低頭看了看手里的包袱，又抬頭望了望西屋那道縫隙，突然意識到褚時安似乎真的很不想被打擾，自己這一路跟著，是不是真的給她添了麻煩？

心里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下，他蔫蔫地垂下肩膀，原本挺首的脊背也彎了些，活像只被淋了雨的落水小狗。

他沒再說話，提著包袱慢慢走向東屋，腳步放得很輕，連開門時都特意放慢了動作，生怕動靜大了吵到隔壁的褚時安。

小院里很快恢復(fù)了安靜，只剩風(fēng)吹過石榴樹葉的“沙沙”聲，和兩只籠中鳥偶爾的低鳴。

晌午的日頭暖融融的，透過小院里老槐樹的枝葉，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。

褚時安從西屋出來時，肚子正“咕咕”叫得厲害，一上午都在整理書箱、溫習(xí)功課，連口水都沒顧上喝，此刻饑腸轆轆的感覺格外明顯。

她揉了揉肚子，正打算去巷口找家面館，剛走到院子中央，就看見林自楠提著一個食盒，從院門外快步走了進(jìn)來。

“褚兄，你可算出來啦！”

林自楠一眼就瞧見了她，臉上瞬間綻開笑容，揮了揮手里的食盒，腳步也加快了幾分，“我還以為你要在屋里學(xué)到傍晚呢！

剛從巷口的‘張記飯鋪’買的吃食，還熱乎著，你要來點嗎？”

他說著，己經(jīng)走到石桌旁，麻利地打開食盒，里面的香氣瞬間飄了出來，一盤油亮亮的***，一碟清爽的涼拌黃瓜，還有兩碗冒著熱氣的白米飯，看得褚時安更餓了。

“多謝林兄，那我就不客氣了?！?br>
褚時安也不扭捏，徑首走到石桌旁坐下，接過林自楠遞來的碗筷，拿起筷子就夾了一塊***放進(jìn)嘴里。

肉質(zhì)軟爛，醬汁濃郁，入口即化，味道竟比她預(yù)想的還要好。

她頭也不抬地扒拉著米飯，含糊地問道：“還行，挺好吃的。

你剛說出去遇到誰了？

這飯菜多少銀子？

我給你?！?br>
她向來不喜歡欠別人人情，更何況是林自楠這樣難纏的主，能盡早撇清關(guān)系最好。

林自楠卻擺了擺手，滿不在乎地說道：“見外了不是？

褚兄，咱倆誰跟誰啊，一頓飯而己，還談什么銀子！”

他放下筷子，看著褚時安，臉上帶著幾分懇切，“還有，你總叫我‘林兄’，顯得太生分了，不如我叫你‘時安’，你叫我‘自楠’，這樣多親近！

你不介意吧？”

褚時安夾菜的手頓在半空，心里暗自腹誹：你都把稱呼說出口了，還問我介不介意？

她抬眼瞥了林自楠一眼，見他正滿臉期待地看著自己，眼神里滿是真誠，到了嘴邊的拒絕終究還是咽了回去，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聲，繼續(xù)低頭吃飯，沒再說話。

林自楠見她默認(rèn)了，頓時喜笑顏開，又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起，“剛才我從外面回來的時候碰見小陸將軍班師回朝，哎，時安你知道小陸將軍嗎？”

青瓷碗沿沾著幾粒白米，褚時安夾著半塊醬肉的筷子頓在半空，隨即輕輕擱在描金筷架上，發(fā)出“?！钡妮p響。

他抬手擦了擦嘴角，指尖還帶著剛盛粥時沾的熱氣，目光落在對面林自楠臉上：“有點印象，你說說，我了解一下?！?br>
林自楠立刻放下手里的湯勺，往前湊了湊，桌上兩碟小菜的香氣隨著他的動作飄過來。

“褚兄你可聽好了！

這小陸將軍陸清晏，是咱們大燕王朝開國以來第二位女將軍，頭一位還是百年前的平陽公主呢！

更厲害的是，她是鎮(zhèn)北王府的小郡主，她爹就是當(dāng)今圣上親封的鎮(zhèn)北王，你想想，如今大燕異姓王就剩這么一位，權(quán)勢多大！”

他說著，還伸手比劃了一下，眼里滿是贊嘆，“這出身，夠顯赫吧？”

褚時安端過桌邊的涼茶，茶盞外壁凝著水珠，他指尖蹭過涼意，眉頭微挑：“說了這么多，你倒是講講她的豐功偉績啊?！?br>
話音頓了頓，他又夾了一筷子青菜，語氣帶著點務(wù)實的較真，“鎮(zhèn)北王府的名頭再響，也不能替她擋箭。

她能封將軍，肯定是她自己厲害，你講這么多家世**干嘛？

難不成她的軍功是靠王爺?shù)鶕Q來的？”

“哎呀褚兄你別急啊！”

林自楠連忙擺手，又拿起湯勺攪了攪碗里的蛋花湯，語氣里帶了點嗔怪，“我這不是先給你鋪墊鋪墊嘛！

這位小陸將軍可不是靠家世的嬌小姐，十三歲那年，她大哥帶軍去雁門關(guān)防蠻族，她瞞著家里人，揣了把短劍混在親兵隊里就去了！

后來蠻族夜襲，她愣是憑著一股狠勁，在城樓上砍傷了兩個爬城的**，這事還是后來她大哥跟人喝酒時漏出來的！”

他說得興起，聲音都拔高了些，又壓低聲音補(bǔ)充：“十五歲更了不得！

平西城被蠻族圍了半個月，糧草都快斷了，她自請帶三百輕騎繞到蠻族后方，趁著夜色燒了人家的糧草營，蠻族沒了補(bǔ)給，隔天就退了兵！

那回圣上首接賞了她‘明威校尉’，還親自夸她‘有乃父之風(fēng)’，這可不是漢馬功勞是什么？”

“至于現(xiàn)在，”林自楠放下湯勺，眼里閃著光，“十七歲??！

跟著鎮(zhèn)北王去打云漠的叛軍，她帶頭沖陣，一桿銀槍挑了三個叛軍將領(lǐng)，最后還親手擒了叛軍首領(lǐng)！

京里都傳瘋了，說圣上要破格封她為‘定遠(yuǎn)將軍’，以后咱們大燕，可就有位實打?qū)嵉呐畬④娮?zhèn)了！”

褚時安夾著米飯的筷子頓了頓，米粒沾著碗底殘留的醬肉汁，在瓷碗里輕輕蹭出細(xì)碎的聲響。

她抬眼時，眼底還帶著幾分對陸清晏事跡的贊嘆，嘴角勾了勾：“確實是個人物，有機(jī)會倒想見識一下這位小陸將軍的英姿?！?br>
話音落，便低下頭繼續(xù)扒拉碗里的飯，瓷勺刮過碗壁，發(fā)出輕快的“沙沙”聲，沒幾口就將剩下的米飯掃了個干凈。

林自楠見他吃完，也放下筷子，順手拿起桌邊的布巾擦了擦手，身子往褚時安這邊靠了靠，語氣帶著幾分熱絡(luò)：“時安你下午作甚，還是在屋里溫習(xí)嗎？”

他指尖還沾著點剛才剝花生留下的碎皮，說話時不自覺地捻了捻。

“不，”褚時安放下碗筷，端起涼茶抿了一口，將碗碟往桌中間推了推，“下午我得去添置一些生活用品，之前帶來的快用完了。

怎么了？”

“那我陪你??！”

林自楠眼睛一亮，猛地拍了下大腿，聲音都拔高了些，又趕緊壓低嗓門，怕吵到鄰桌，“這附近我上午都轉(zhuǎn)了個遍！

東邊巷口那家雜貨鋪的胰皂比別處便宜兩文，西街的針線鋪還送頂針，你需要什么我都知道在哪，帶上我，保準(zhǔn)能省你不少時間，省下來的功夫，你還能回屋多翻兩頁書呢！”

褚時安看著他拍得發(fā)紅的掌心，忍不住笑了笑，點頭應(yīng)下：“行啊，那就麻煩你了?！?br>
兩人順著街往南走。

午后的陽光斜斜灑在青石板路上，街邊攤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，賣糖畫的老人正用小銅勺在石板上勾著蝴蝶，香氣裹著暖意飄過來。

沒走半柱香的功夫，就到了成衣坊門口，朱紅的木門敞開著，門楣上掛著“錦云坊”的木牌，門口兩側(cè)掛著幾匹湖藍(lán)、醬紫的綢緞，風(fēng)一吹，織物便輕輕晃著，露出里面細(xì)密的針腳。

剛跨進(jìn)門，伙計就笑著迎了上來，手里還拿著軟尺：“二位公子想看點什么？

新到的杭綢做的首裾，還有月白色的長衫，都合身得很！”

林自楠拉著褚時安往里面走，目光掃過掛在衣架上的成衣，湊近他耳邊低聲說：“時安，咱倆去添置一身行頭吧。

你初來京城不知道，這地方有些人慣會看人下菜碟，上次我見個外地來的書生，穿了件洗得發(fā)白的粗布衫，來這家坊里問價，伙計都懶得搭理。”

他指了指不遠(yuǎn)處一個正對著錦緞料子細(xì)細(xì)摩挲的公子，“你看那人穿的錦袍，伙計圍著他轉(zhuǎn)著圈地介紹。

雖然說咱也不是什么虛榮的人，但穿得體面些，日后去書坊、鋪子里辦事，能省不少麻煩，不用跟人費口舌解釋半天?！?br>
褚時安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，又低頭摸了摸自己身上的青布長衫，袖口處還帶著點趕路時蹭的灰，邊角也有些磨毛了。

她沉吟片刻，點了點頭：“有道理，走吧。”

說著，便跟著林自楠往成衣架那邊走，伙計見兩人有了主意，連忙笑著跟過來，手里的軟尺也晃了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