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腳步聲踩在院子的土路上，“噔噔”地響，沉得有力，每一下都像敲在凌薇的心尖兒上。

她慌著把鞋穿好，剛首起身，房門“吱呀”一聲就被推開了。

最先撞進(jìn)眼里的，是一身洗得發(fā)白的綠軍裝——沒有領(lǐng)章帽徽，布料也磨出了細(xì)毛，卻燙得平平整整，透著主人一絲不茍的勁兒。

再往上看，才看清來人的模樣。

周衛(wèi)東很高，按這年代的標(biāo)準(zhǔn)，得有一米八出頭，進(jìn)門時不得不微微低頭，才沒碰到門框。

寸頭剪得利落，膚色是曬出來的古銅色，眉眼深，鼻梁挺，嘴唇卻抿成一條冷硬的線，沒半點軟和氣。

他的目光掃過來時，帶著股**特有的銳勁兒，涼得像冰，沒什么溫度，唯獨在看見她站在炕邊時，眼里飛快地掠過一絲訝異——快得像錯覺，眨眼就變回了古井似的平靜。

這就是她名義上的丈夫。

比記憶碎片里的樣子更冷，也更……讓人沒法忽略。

他手里提著個半舊的帆布包，包角磨得發(fā)毛，一看就是趕了遠(yuǎn)路，風(fēng)塵仆仆的。

“哥！

你還真回來了啊！”

小姑周衛(wèi)紅的聲音緊跟著擠進(jìn)來，又驚又好奇，她探著頭先瞅周衛(wèi)東，再斜瞟一眼炕邊的凌薇，眼里那點幸災(zāi)樂禍藏都藏不住。

周母也聞聲跑過來，臉上的刻薄勁兒暫時被驚喜蓋了過去，語氣里滿是真真切切的疼惜：“衛(wèi)東？

廠里不忙了？

咋這時候回來了？”

跟對林薇那副模樣比，簡首是兩個人。

“嗯，設(shè)備檢修，放兩天假?！?br>
周衛(wèi)東的聲音低沉，還帶著點趕路后的沙啞，話說得簡簡短短，沒半句多余的。

他的目光又落回林薇身上，那眼神像能扎進(jìn)人心里似的：“醒了？”

就兩個字，聽不出關(guān)心，也聽不出責(zé)備，跟確認(rèn)“鍋里的水開了沒”沒兩樣。

林薇的心思在心里轉(zhuǎn)得飛快——絕不能露餡，“林招娣”這個角色，至少現(xiàn)在得演好。

她趕緊低下頭，學(xué)著記憶里原主那副怯生生的樣子，手指不由自主地絞著衣襟下擺，聲音壓得又細(xì)又啞，還帶著點沒緩過勁的顫音：“……嗯，剛、剛醒沒多久?！?br>
她甚至下意識縮了縮肩膀，像怕被人罵似的。

這具身體的本能幫了大忙，讓這副模樣看著半點不假。

周衛(wèi)東沒吭聲，只把帆布包往墻角的凳子上一放，拉鏈“咔嗒”響了一聲。

周母卻像是抓著了話頭，立刻接茬：“可不是醒了嘛！

嬌貴得很！

就磕了一下，暈了大半天，活計一點沒沾，還得人端吃端喝的……”她絮絮叨叨地數(shù)落，翻來覆去就那幾句，明擺著是想讓兒子嫌棄這個兒媳。

周衛(wèi)東沒接話，也沒攔著母親，只把外套脫了——里面是件同樣洗得發(fā)白的工裝背心，繃著他精壯的肩膀和腰腹，線條很利落。

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，走到墻角的白鐵皮暖壺旁，倒了大半缸熱水，仰頭就喝。

喉結(jié)上下滾了滾，動作干脆得沒半點拖泥帶水。

從頭到尾，他沒再看凌薇一眼。

林薇倒樂意少被關(guān)注，低著頭悄悄觀察——這個家，婆婆厲害得不講理，小姑子愛挑刺，公公聽說是去鄰村走親戚了，還沒回來，偏這丈夫又冷得像塊冰。

原主在這兒的日子，比她想的還難。

“行了！

都杵著干啥？

醒了就能動彈，趕緊滾去廚房做飯！

還想讓我老婆子伺候你們？”

周母罵夠了，又繞回了“干活”的老話題上。

周衛(wèi)紅撇了撇嘴，扭著身子出去了。

周衛(wèi)東放下搪瓷缸，也跟著往外屋走。

林薇深吸了口氣，知道躲不過，也低著頭跟了出去。

她得摸清這個家的底細(xì)，廚房這種地方，更是不能漏。

所謂的廚房，就是在院子角落搭的個小棚子，西面漏風(fēng)。

磚砌的灶臺邊積著層薄薄的黑灰，一口大鐵鍋嵌在中間，鍋沿都磨出了亮邊；旁邊堆著的柴火歪歪扭扭，還混著幾根沒曬干的，一捏就掉渣。

角落里放著半袋玉米面，袋口用麻繩扎著，旁邊是個小布口袋，裝著紅薯，還有一小把蔫得打卷的青菜，葉子上都有點發(fā)黃了。

油罐子擺在灶臺角，看著輕飄飄的，估計底都快見了，也就鹽罐子還滿著。

就這點家當(dāng)。

林薇的心又往下沉了沉——巧婦難為無米之炊，這話真是一點不假。

周母叉著腰站在旁邊指揮，嗓門又亮又尖：“愣著干啥？

挖兩碗玉米面，摻點紅薯干，貼餅子！

那青菜洗洗切了，做個糊糊湯！

油省著點用，別大手大腳的！”

全是記憶里的老做法，清湯寡水的，也就夠填個肚子。

林薇沒說話，默默動手。

她沒用過這種土灶，但原主的身體還有點記憶，手不自覺就跟著動了。

引火時火星子濺出來，她下意識縮了下手；和面時**了少了，反復(fù)調(diào)了好幾次，動作生疏得很。

這又招來了周母的數(shù)落：“笨手笨腳的！

連個火都引不明白，娶你回來是當(dāng)擺設(shè)的？”

周衛(wèi)東坐在院子里的小馬扎上，手里拿著把舊鉗子，像是在修鋤頭，眼神卻偶爾會掃過廚房的方向。

那目光沒什么溫度，卻讓凌薇手里的活計頓了半拍——她總覺得，這個男人沒看起來那么漠不關(guān)心。

她強迫自己專注干活，心里卻沒停著盤算：這樣的飯只能餓不死，想把身體養(yǎng)好些，想改變處境，必須得有錢。

可錢從哪兒來？

原主一分錢沒有，周母更不可能給她。

一邊想，一邊手腳不停地忙：貼餅子、煮菜湯。

慢慢的，動作比一開始順溜了點——屬于林薇的統(tǒng)籌習(xí)慣在潛意識里冒了頭，悄悄安排著步驟，雖說受限于工具和身體記憶，效率還是低，但至少沒再出錯。

晚飯很快就做好了：幾個玉米面餅子，一碗飄著幾片青菜葉的糊糊湯，外加一小碟腌咸菜，連點油星都看不見。

飯菜擺到院子里的小矮桌上，西個人圍著坐，氣氛靜得壓抑，只能聽見碗筷碰撞的輕響。

周母先拿起個最大最圓的餅子，塞到周衛(wèi)東手里，又給周衛(wèi)紅遞了個次些的，最后才把一個最小、邊緣還烤焦了的餅子，“撂”在凌薇面前的空碗里，碗沿都被撞得輕響了一下。

林薇默默拿起餅子，小口啃著。

玉米面粗糙得刺嗓子，沒半點味兒，可她臉上沒露半點異樣，慢慢嚼著咽了下去。

周衛(wèi)東吃飯很快，卻不粗魯，埋頭吃著，沒發(fā)出一點多余的聲音。

他很快就吃完了，放下筷子，指尖在碗沿碰了碰。

周母立刻湊上去：“夠不夠？

媽再給你拿個餅子？”

“不用，飽了?！?br>
周衛(wèi)東說完，目光又落到林薇身上。

這次，他的眼神在她臉上停了好一會兒——沒什么情緒，卻讓凌薇心里發(fā)緊。

她還以為自己露了破綻，下意識就想低頭，卻聽見他突然開口，聲音還是沒什么起伏：“頭上的傷，沒事了？”

林薇愣了愣，才后知后覺反應(yīng)過來——他是在問后腦勺那下撞傷。

她趕緊搖頭，聲音還是輕：“沒、沒事了，不疼了?！?br>
周衛(wèi)東點了點頭，沒再說別的，起身拿起工具，又坐回院子角落修東西去了。

這突如其來的問句，算不上關(guān)心，更像隨口一提，卻讓林薇摸不透這個男人了——他到底是真的不在意，還是心里藏著別的想法？

晚飯后，周衛(wèi)紅把碗一推，就回自己屋了。

林薇負(fù)責(zé)收拾碗筷，到廚房去洗。

周母跟在旁邊盯著，一會兒說“水別放那么多”，一會兒又說“柴火別浪費”，生怕她多占一點便宜。

周衛(wèi)東把農(nóng)具修好了，打了盆涼水在院子里擦身子。

月光灑在他背上，肌肉的線條很明顯，泛著冷硬的光，跟他的人一樣。

總算把所有活計都干完了，周母打著哈欠回房睡了。

林薇站在院子里，輕輕松了口氣——這難熬的一天，總算要過去了。

她剛抬腳，想回那個又小又暗的雜物間，就聽見周衛(wèi)東的聲音從身后傳來，頭也沒回，語氣平平的：“明天早上，跟我去趟后山?！?br>
林薇剛抬起的腳猛地頓在半空，后背唰地一下就繃緊了。

后山？

他為啥要帶她去后山？

原主的記憶里，后山除了砍柴、挖野菜，平時根本沒人去。

他……他想干什么？

一股涼絲絲的寒意，順著脊背悄悄爬了上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