拜殿內(nèi)的空氣仿佛凝固了。

冰冷的雨水順著發(fā)梢滴落，砸在陳舊卻干凈的木地板上，發(fā)出細(xì)微卻清晰的“嗒、嗒”聲，在這片被暴雨隔絕的寂靜空間里，顯得格外突兀。

神宮寺綾的目光，比這秋雨更冷。

那里面沒有絲毫對于落湯雞的憐憫，只有被打擾了私人領(lǐng)域的明顯不悅，以及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，仿佛在評估一件物品是否配得上存在于她的視野之內(nèi)。

澈的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，一半是因為剛才的奔跑，另一半則是因為這猝不及防的、充滿壓迫感的對峙。

他下意識地想避開那冰冷的視線，但身體卻因為寒冷而有些僵硬。

“對不起，”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，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別的，“雨太大了，我只是想躲一下雨……很快就走。”

神宮寺綾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似乎連他的道歉都是一種冒犯。

她的視線掃過他身下那灘不斷擴(kuò)大水漬，唇瓣抿成一條更冷的首線。

“保持距離。”

她吐出三個字，聲音里沒有任何情緒波動，只是單純的命令，然后便轉(zhuǎn)回頭，不再看他，仿佛多看一眼都會玷污她的視線。

她微微側(cè)身，望著殿外連綿的雨幕，留給他的只是一個完美卻冰冷的側(cè)影。

澈沉默地低下頭，盡可能地向后縮了縮，試圖減少自己占用的空間和滴落的水漬。

冰冷的濕衣緊貼著皮膚，寒意不斷滲入骨髓，讓他控制不住地微微發(fā)抖。

拜殿里只剩下嘩啦啦的雨聲和兩人之間幾乎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
時間在冰冷的空氣中緩慢爬行。

就在澈覺得身體快要凍僵的時候，他無意間碰到自己懷里的書包。

外層是防水的尼龍材質(zhì)，雖然邊緣也被打濕，但內(nèi)側(cè)似乎……還是干的。

一個念頭閃過。

他猶豫了一下，手指有些僵硬地打開書包扣帶。

里面確實沒怎么濕，課本和筆記都完好。

最重要的是，里面有一件他習(xí)慣性帶著的薄款運(yùn)動外套，本來是預(yù)防傍晚降溫用的。

他動作遲緩地拿出那件灰色的、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外套。

布料是干的，甚至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、屬于洗衣液的干凈氣息。

他抬起頭，看向神宮寺綾的方向。

她依然維持著那個姿勢，像一尊沒有溫度的美麗雕塑，但仔細(xì)看，能發(fā)現(xiàn)她抱著手臂的手指微微蜷縮，暴露在空氣中的纖細(xì)手腕似乎也起了一層細(xì)微的雞皮疙瘩。

神社位于山腳樹下，暴雨帶來的寒意遠(yuǎn)比城市街道更甚。

澈抿了抿唇，內(nèi)心掙扎了片刻。

對方的厭惡顯而易見，任何接近都可能被視為更大的冒犯。

但是……他最終還是慢慢站起身，動作因為寒冷而有些笨拙。

他盡量不發(fā)出太大的聲音，向前挪了兩步，停在了一個自以為安全的距離外。

“那個……”他開口，聲音干澀，“這個，是干的。

如果你冷的話……”他伸出手，將那件疊得不算整齊的干外套遞了過去。

動作有些遲疑，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。

神宮寺綾似乎沒料到他會突然靠近和開口，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。

她猛地轉(zhuǎn)過頭，那雙黑曜石般的眸子里瞬間染上了被冒犯的厲色，似乎馬上就要開口斥責(zé)。

然而，當(dāng)她的目光落在那件遞過來的、看起來普通甚至有些寒酸的外套上時，斥責(zé)的話語卻意外地卡在了喉嚨里。

她的視線，從那只遞著外套的、指節(jié)因為寒冷而有些發(fā)白的手，緩緩移到少年被雨水浸透的臉上。

他的頭發(fā)濕漉漉地搭在額前，眼神里沒有討好，沒有諂媚，只有一種……純粹的、甚至有些笨拙的善意，或者說，只是一種基于最基本同理心的舉動。

這種眼神，與她習(xí)慣接觸的那些充滿算計、敬畏或**的目光截然不同。

她臉上那層冰冷的、程式化的面具，似乎出現(xiàn)了一絲極其細(xì)微的裂痕。

那預(yù)兆著怒意的厲色悄然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瞬間的怔忡和……難以置信的困惑。

然后，一抹極其淡薄、幾乎無法察覺的淺粉色，竟悄然爬上了她白玉般的耳廓。

她似乎自己都未曾察覺這細(xì)微的變化，只是僵在那里，沒有接，也沒有立刻拒絕。

那雙總是蘊(yùn)**威嚴(yán)和冷意的眼睛，第一次露出了些許類似于“不知所措”的情緒。

“……多管閑事。”

最終，她只是偏過頭，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，冷硬的氣勢莫名弱了幾分，但依舊沒有接受那件外套的意思。

就在這時——咔嚓。

一聲極其輕微，幾乎被暴雨聲完全掩蓋的快門聲，從拜殿側(cè)后方更深的陰影里，極其短暫地響了一下。

澈下意識地朝那個方向望去，但那里只有搖曳的樹影和密集的雨線，空無一人。

是錯覺嗎？

神宮寺綾似乎也聽到了什么，警惕地蹙眉望去，但同樣什么都沒發(fā)現(xiàn)。

她的注意力被拉回，臉上那絲罕見的波動迅速消失，重新凍結(jié)成冰，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。

她不再看澈，也不再說話，只是將距離拉得更遠(yuǎn)了一些。

澈默默收回了手，將外套抱在懷里，重新坐回冰冷的角落。

氣氛比之前更加僵硬古怪。

雨，還在不知疲倦地下著。

而在拜殿后方，一棵古老粗壯的神木之后，一道纖細(xì)的身影幾乎完全融于陰影之中。

手機(jī)屏幕還亮著微光，上面清晰地定格著一張照片：冰冷高傲的學(xué)生會長，臉上帶著一絲罕見的、近乎羞赧的松動，而對面的落魄少年，正笨拙地遞出一件外套。

構(gòu)圖因為**的角度而顯得有些微妙，氛圍竟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……曖昧。

握著手機(jī)的手指纖細(xì)蒼白，用力得幾乎要捏碎機(jī)身。

陰影中，似乎響起一聲極輕極輕的、帶著扭曲笑意的低語，融化在磅礴的雨聲里：“明明是我…先找到你的啊……要不要告訴會長大人呢……你昨天晚上……究竟是在哪里過的夜呢？”

那雙在暗處閃爍的眼睛，緊緊盯著拜殿前那個孤零零的、濕透的背影，充滿了某種近乎瘋狂的占有欲和黑暗的愉悅。

“……澈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