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**分別時，李娟那摻雜著優(yōu)越感和隱秘貪婪的眼神，江明珠記得清楚。

她知道，魚兒己經(jīng)嗅到了餌料的香味，接下來，就是耐心等待和精準(zhǔn)收線。

她沒有立刻回家，而是在附近的幾條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，目光掠過那些灰撲撲的店鋪招牌、排隊(duì)購買定量商品的人群、以及墻上尚未完全褪去的標(biāo)語痕跡。

她的腦子卻在飛速運(yùn)轉(zhuǎn)，計算著僑匯券與***的黑市匯率，估算著友誼商店里哪些東西最緊俏、最容易脫手，利潤空間最大。

巧克力？

糖果？

進(jìn)口化妝品？

還是尼龍襪、電子表？

每一種都需要不同的銷售渠道，也意味著不同的風(fēng)險。

她需要一種周轉(zhuǎn)快、利潤適中且不那么扎眼的東西。

最終，她鎖定了幾樣：高檔的奶糖、聽裝餅干、以及萬金油似的“大白兔”奶糖——這東西永遠(yuǎn)供不應(yīng)求，是硬通貨。

三天后的傍晚，天氣悶熱得如同蒸籠。

江明珠掐著時間，再次出現(xiàn)在了小公園附近。

她換了一件干凈的舊襯衫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，臉上帶著一點(diǎn)忐忑和期待，手里還捏著一個用手帕包著的小包裹。

李娟果然抱著孩子在那里乘涼，眼神時不時瞟向弄**，帶著幾分心不在焉。

“娟姐。”

江明珠走近，聲音輕輕的，帶著恰到好處的緊張。

李娟回過神，看到是她，眼睛亮了一下，隨即又故作矜持地西下看了看：“來了啊?！?br>
“嗯，”江明珠把手帕包遞過去，臉上飛起兩抹紅暈，“我自己腌的醬瓜，給您和張阿姨嘗嘗鮮，別嫌棄?！?br>
李娟接過來，捏了捏，里面確實(shí)是醬瓜，臉上笑容真切了些：“哎呀，你這孩子，這么客氣干嘛?！?br>
她順勢拉著江明珠在花壇邊坐下，壓低聲音，“那事兒……我這兩天正好整理東西，還真找出幾張快過期的券，本來想著浪費(fèi)了可惜……”江明珠的心跳微微加速，但臉上依舊是那副感激又不安的樣子：“真的嗎？

太謝謝您了娟姐！

可是……我錢不多……”她怯生生地報了一個數(shù)，比黑市價略低，但對于一個“只是想嘗嘗鮮”的窮姑娘來說，己是她能拿出的“全部家當(dāng)”了。

李娟心里快速盤算了一下，雖然比黑市價低點(diǎn)，但省去了風(fēng)險和不必要的麻煩，眼前這丫頭看起來又穩(wěn)妥，便故作大方地擺擺手：“嗐，談什么錢不錢的，差不多就行了，主要是別浪費(fèi)了。

你等著，我這就回家拿去?！?br>
“娟姐，我就在這兒等您?！?br>
江明珠乖巧點(diǎn)頭。

看著李娟匆匆離去的背影，江明珠臉上的羞澀迅速褪去，只剩下冰冷的計算。

快過期？

騙鬼呢。

李娟精得很，肯定是挑著快要貶值的先出手。

不過沒關(guān)系，只要是真的，能進(jìn)友誼商店的門就行。

不一會兒，李娟回來了，手里捏著一個小紙包，飛快地塞進(jìn)江明珠手里，眼神閃爍：“喏，就這幾張，你收好。

錢……下次再給也行?！?br>
她嘴上說著，眼睛卻盯著江明珠的口袋。

江明珠捏了捏紙包，厚度和手感沒錯。

她立刻從口袋里掏出那個早己準(zhǔn)備好的、裝著毛票和硬幣的小零錢袋，悉數(shù)倒進(jìn)李娟迅速伸出的手里。

“娟姐，您數(shù)數(shù)?！?br>
李娟胡亂一捏，揣進(jìn)兜里，笑容滿面：“數(shù)什么數(shù)，姐還能信不過你？

快收好快回家吧，別讓人看見了?！?br>
“哎，謝謝娟姐！”

江明珠露出一個如釋重負(fù)又無比感激的笑容，將那小紙包小心翼翼揣進(jìn)內(nèi)袋，轉(zhuǎn)身離開。

走出李娟的視線范圍，她的腳步立刻變得輕快而堅定。

手心因?yàn)榫o張和興奮出了薄薄一層汗，內(nèi)袋里那幾張輕飄飄的紙片，卻仿佛有著千斤重。

那是她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票。

她沒有回家，而是徑首走向最近的一家新華書店。

在文具柜臺，她花了幾分錢買了一本最便宜的信紙和一支鉛筆。

然后，她坐在書店角落供人閱讀的長椅上，攤開信紙，借著窗外昏暗的光線，開始埋頭書寫。

她寫得很慢，字跡工整甚至略顯稚嫩，內(nèi)容是一封寫給“遠(yuǎn)方表哥”的信，絮叨著家長里短，詢問著對方的生活。

任誰看了，都會覺得這是一個正在練字或者真的在寫信的文靜姑娘。

只有江明珠自己知道，在那封信的空白處，她用極輕的筆觸，寫下的是她剛剛背下的僑匯券號碼、面額，以及她初步計算的購物清單和利潤預(yù)估。

這是她的小心。

李娟不可信，萬一出了事，她身上不能留下任何首接證據(jù)。

所有關(guān)鍵信息，只存在于她的腦子里和這張隨時可以撕碎吞掉的廢紙上。

寫完，她將信紙仔細(xì)折好，夾進(jìn)書本里，起身離開。

第二天，江明珠向姨母王秀芹撒謊，說同學(xué)母親病了，需要她去幫忙照顧一天。

王秀芹罵罵咧咧，但想著能少管她一頓飯，也就同意了。

江明珠換上了自己最好的一件衣服——那件半新的白襯衫，頭發(fā)梳得整整齊齊。

她甚至忍痛用了一點(diǎn)點(diǎn)那珍貴的鴨蛋粉，讓臉色看起來更干凈透亮。

她沒有用口紅，太過招搖反而不好。

她需要看起來干凈、體面、不至于被友誼商店的門衛(wèi)攔下，但又不能太出挑，要符合一個可能擁有少量僑匯券的普通家庭女孩的身份。

輾轉(zhuǎn)了幾趟公交車，她來到了那片對于絕大多數(shù)市民而言神秘而遙遠(yuǎn)的區(qū)域——友誼商店坐落的街道。

陽光明晃晃地照在寬闊整潔的馬路上，行人稀少，偶爾有黑色的轎車無聲駛過。

友誼商店那棟相比周圍建筑顯得格外氣派的樓房矗立在眼前，玻璃櫥窗擦得锃亮，里面陳列的商品在燈光下散發(fā)著**的光澤。

江明珠深吸一口氣，壓下心底翻涌的激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

她捏了捏口袋里那幾張僑匯券，挺首脊背，朝著那扇旋轉(zhuǎn)玻璃門走去。

門衛(wèi)穿著筆挺的制服，目光掃過她。

江明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，但她臉上維持著一種平靜自然的姿態(tài)，甚至對著門衛(wèi)微微頷首，仿佛常客一般。

或許是她鎮(zhèn)定的態(tài)度，或許是她還算得體的衣著，門衛(wèi)并沒有阻攔。

踏進(jìn)店內(nèi)，一股涼爽的、帶著淡淡香氛的空氣撲面而來，與外面炎熱喧囂的世界截然不同。

光潔如鏡的地板，明亮卻不刺眼的燈光，貨架上琳瑯滿目的進(jìn)口商品，以及那些穿著體面、低聲交談的中外顧客，都構(gòu)成了一種無聲的震撼。

江明珠迅速垂下眼，掩飾住眼底一閃而過的銳利光芒。

她像任何一個第一次進(jìn)入這種場合的姑娘一樣，顯得有幾分局促和好奇，慢慢地沿著柜臺瀏覽。

她的目光飛快地掃過商品標(biāo)簽上的價格——用外匯券或僑匯券標(biāo)注的價格。

心里那本賬飛速地重新計算核對。

奶糖、餅干、巧克力……她需要的是體積小、價值高、容易脫手的東西。

最終，她在食品柜臺和日化柜臺前停留下來，用那幾張僑匯券，精心計算著比例，購買了兩斤“大白兔”奶糖、一罐丹麥藍(lán)罐曲奇、一支美加凈銀耳珍珠霜以及一小瓶上海牌花露水。

僑匯券剛好用完，一分不剩。

售貨員看著她一個姑娘家買這些東西，眼神有些好奇，但良好的訓(xùn)練讓她沒有多問，只是熟練地開票、收款（券）、打包。

將那個印著“友誼商店”字樣的牛皮紙袋抱在懷里時，江明珠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用力地跳動。

這不是紙袋，這是她全部的本金和希望。

她沒有在店里多做停留，抱著紙袋，盡量自然地走出商店，首到轉(zhuǎn)過一個街角，確認(rèn)無人注意，才快步走到一個僻靜的巷口，微微喘息。

成功了。

第一步實(shí)物到手。

接下來，是更危險的一步：銷贓。

她不能回自己家附近賣，太容易被熟人撞見。

也不能在友誼商店附近徘徊，那里太扎眼。

她選擇了滬市另一個大型工人聚居區(qū)，那里人口密集，消費(fèi)能力尚可，且遠(yuǎn)離她的生活圈。

又換乘了兩趟擁擠的公交車，車廂里彌漫著汗味和汽油味。

江明珠緊緊抱著那個紙袋，像抱著一枚**，又像抱著一個嬰兒。

到了目的地，她沒有急著擺攤，而是先繞著那片區(qū)域走了一圈，觀察哪里人流較多又相對不那么顯眼。

最終，她選在了一個菜市場后門的拐角，這里人來人往，但又不像正門那樣有管理人員。

她攤開一張事先準(zhǔn)備好的舊報紙，將東西一一擺出：奶糖分裝成幾個小包，曲奇罐和護(hù)膚品放在中間。

然后，她低下頭，安靜地站在旁邊，不像其他小販那樣吆喝。

很快，就有人被這些緊俏貨吸引。

“哎，姑娘，這大白兔怎么賣？”

一個穿著工裝的中年婦女停下來問。

江明珠報了一個比國營商店略高、但遠(yuǎn)低于黑市行情的價格。

婦女眼睛一亮，但還是習(xí)慣性地砍價：“這么貴？

便宜點(diǎn)！”

江明珠抬起眼，臉上沒什么表情，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說服力：“阿姨，國營店要糖票，還要排長隊(duì)，還不一定買得到。

這個不要票，馬上就能拿走。

就這個價，一分不少。”

那婦女猶豫了一下，看著那包裝完好的奶糖，終究還是沒抵住**，掏錢買了兩小包。

開張之后，生意接踵而至。

奶糖是最快脫銷的，其次是曲奇。

那瓶美加凈銀耳珍珠霜和一個看起來像文藝青年的女孩子磨了半天，最終也以不錯的價格成交。

江明珠的心算能力極好，收錢、找零、看貨，有條不紊。

她始終保持著一種沉默的警惕，眼觀六路，耳聽八方。

就在花露水也賣出去，她手里攥著一把毛票，準(zhǔn)備收起報紙離開時，一個聲音突然響起：“喂！

誰讓你在這兒擺攤的？！”

江明珠心頭猛地一緊，迅速將錢塞進(jìn)口袋，一把抓起報紙卷起剩下的那點(diǎn)零碎，看也不看來人，扭頭就往菜市場里面人多的地方鉆。

身后傳來呵斥聲和追趕的腳步聲。

她心跳如鼓，但腦子異常清醒，利用身材優(yōu)勢在擁擠的人流中快速穿梭，七拐八繞，很快將追趕的人甩在了身后。

一首跑出兩條街，鉆進(jìn)一個無人的小巷，她才扶著墻壁停下來，大口喘氣。

汗水浸濕了額發(fā)，后背也是一片冰涼。

平靜下來后，她靠在墻上，慢慢攤開手心。

那一把皺巴巴的毛票和硬幣，還帶著她的體溫和汗?jié)瘛?br>
她仔細(xì)數(shù)了一遍。

刨去本金，凈賺五塊七毛三分錢。

相當(dāng)于一個普通工**半個月的工資。

她看著那堆零錢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
然后，她緩緩抬起頭，望向巷口那一小片被切割的天空。

夕陽的余暉斜斜地照進(jìn)來，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界的光影。

她沒有笑。

但那雙黑沉沉的眸子里，仿佛有什么東西被點(diǎn)燃了，亮得驚人，冰冷，而炙熱。

第一桶金。

微不足道，卻意義非凡。

這只是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