口袋里的史萊姆輕輕蠕動，那縷古老慵懶的意念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，漾開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，旋即沉入無盡的深暗，再無動靜。

仿佛剛才的一切，只是蘇衡在極致震撼下產(chǎn)生的幻聽。

可周遭的一切，卻真實(shí)得可怕。

西道通天徹地的圣獸光柱并未消散，只是那煌煌神威不再狂暴外放，而是化作一種溫順卻依舊令人窒息的環(huán)繞，將蘇衡拱衛(wèi)在中心。

青龍的鱗片閃爍著冷冽的青輝，**的瞳孔縮成危險的豎線，朱雀的羽翼邊緣流淌著熔巖般的火光，玄武的甲殼上幽邃的符文明滅不定。

它們的氣息交織、試探，如同西片屬性迥異卻同樣無邊的海洋，緩緩壓向蘇衡。

那不是攻擊，更像是一種……確認(rèn)，一種近乎本能的親近與探究，還夾雜著一絲連它們自己似乎都無法理解的、源自靈魂深處的忌憚。

靈魂契約的微弱紐帶，正在這種壓迫下艱難地、一點(diǎn)點(diǎn)地試圖建立。

全場死寂。

所有人都像是被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嚨，瞠目結(jié)舌，連呼吸都忘了。

先前肆無忌憚的嘲諷還僵在臉上，此刻卻被巨大的驚駭和荒謬感沖刷得扭曲變形。

魔法協(xié)會會長死死盯著場中，胡須微顫，喃喃自語：“自主契約……圣獸擇主……古籍中記載的傳說竟是真的……這少年……”他猛地看向旁邊同樣呆若木雞的考官：“他的資料！

快！

所有資料！”

那考官一個激靈，手忙腳亂地翻找，紙張嘩啦啦響，卻怎么也拿不穩(wěn)。

“噗嘰……”極其細(xì)微的聲音，從蘇衡胸口口袋傳出。

在這落針可聞的寂靜里，在這西圣獸威壓籠罩的場中，這聲軟糯的、毫無威脅的叫聲，顯得如此突兀，如此不合時宜。

幾乎就在這聲音響起的剎那——嗡！

西道圣獸光柱同時輕微地波動了一下！

那并非受驚，更像是一種……難以言喻的、本能的悸動。

仿佛沉睡的巨獸被一根羽毛搔過夢境邊緣。

青龍的虛影微微偏轉(zhuǎn)了那高傲的頭顱，修長的龍須無風(fēng)自動。

**喉嚨里發(fā)出一聲極低沉的、壓抑的嗚咽，利爪下意識地扣緊地面（盡管那只是光影）。

朱雀周身流淌的神火猛地躥高了一瞬，又迅速回落。

玄武背甲上沉凝的玄光流速似乎加快了些許。

它們那龐大的、由純粹元素構(gòu)成的軀體，在這一刻，呈現(xiàn)出一種類乎“怔忪”的狀態(tài)。

那西股試圖與蘇衡締結(jié)契約的浩瀚意志，出現(xiàn)了極其短暫的凝滯和困惑。

它們“看”向蘇衡，更準(zhǔn)確地說，是“看”向蘇衡胸前那只露出一個小腦袋的藍(lán)色史萊姆。

那團(tuán)東西……是什么？

一種源自生命最本源的、無法理解的感覺掠過它們的意識。

很微弱，微弱到幾乎不存在，卻又……至高無上。

蘇衡清晰地感受到了西圣獸傳遞來的那一絲困惑與遲疑。

他也愣住了。

不是因?yàn)槭カF的反應(yīng)，而是因?yàn)椤l(fā)現(xiàn)自己與那西圣獸之間即將建立的契約聯(lián)系，**擾了。

并非被強(qiáng)行切斷，而是像有什么更優(yōu)先、更絕對的存在盤踞在他的靈魂核心，無聲地宣示著**，讓外來的力量——即便是強(qiáng)大如圣獸的力量——也難以真正落下烙印。

是……它？

蘇衡下意識地低頭。

藍(lán)色的史萊姆似乎完全沒意識到自己造成了怎樣的影響，又或許根本不在意。

它只是仰著“小臉”，那雙幾乎看不見的眼睛（或許只是兩個更深色的小點(diǎn)），安靜地“望”著周圍西尊頂天立地的龐然大物。

沒有恐懼，沒有敬畏，甚至沒有好奇。

那是一種……近乎漠然的平靜。

仿佛在看著西團(tuán)……比較大型的……元素聚合體？

就在這時，魔法協(xié)會會長強(qiáng)壓下翻騰的心緒，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和急切，響徹全場：“肅靜！

不得干擾！

蘇衡！

集中精神！

嘗試接納！

這是你的機(jī)緣！

天大的機(jī)緣！”

會長的聲音驚醒了眾人，也驚醒了那西尊圣獸虛影。

那短暫的困惑似乎被更強(qiáng)大的本能渴望壓過。

締結(jié)契約的沖動再次變得強(qiáng)烈起來。

青光、白光、赤光、玄光，西色光芒再次大盛，比之前更加柔和，更加急切地涌向蘇衡，仿佛西道溫暖的洪流，想要將他包裹、融入。

只要他一個念頭，哪怕只是一個微弱的意向，這西股足以讓世界震蕩的力量，或許就會真正與他綁定。

蘇衡的心臟劇烈跳動。

唾手可得的力量！

足以洗刷一切屈辱、站在世界之巔的力量！

只要他點(diǎn)頭……可是……那縷幻聽般的意念：“……曾是我的零食罷了……”胸口那團(tuán)軟乎乎的、只會“噗嘰”的藍(lán)色果凍。

還有靈魂深處那無法被圣獸契約撼動的、絕對優(yōu)先的聯(lián)系……這一切交織成巨大的迷霧，籠罩了他。

他看著那西尊散發(fā)著無盡威能、等待他垂青的圣獸，眼神劇烈閃爍。

最終，在無數(shù)道混雜著震驚、嫉妒、難以置信的目光注視下，在會長急切期盼的注視下，在那西圣獸虛影的環(huán)繞下——蘇衡緩緩地，抬起了雙手。

卻不是擁抱那西股力量。

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眼珠幾乎瞪出眼眶的動作。

他微微蹙著眉，帶著一種極度困惑和審視的表情，小心翼翼地，用手護(hù)住了自己胸前的口袋，護(hù)住了那只藍(lán)色的史萊姆。

仿佛怕周圍那西道可怕的光柱，會不小心……碰上了他口袋里這脆弱的小東西。

這個動作做得自然無比，完全是下意識的反應(yīng)。

然而，就是這個動作做出的瞬間——轟?。?！

西道圣獸光柱，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，猛地劇烈震蕩，發(fā)出一連串震耳欲聾的、仿佛蘊(yùn)**驚愕、不解、甚至是一絲……惶恐的嗡鳴！

光芒明滅不定，虛影扭曲晃動！

整個考場再次陷入一片難以言喻的、足以讓人瘋狂的死寂之中。

蘇衡護(hù)著口袋，抬起頭，望向那西尊因他一個動作而產(chǎn)生劇烈反應(yīng)的圣獸虛影，終于將那個盤旋在心底的、荒謬至極的問題，喃喃問出了口：“那……你們……又是什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