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骨的河風(fēng)像浸了冰水的鞭子，抽打在每個人的臉上，帶著濃重的淤泥**和水藻特有的腥氣，幾乎令人窒息。

陳永哲撐著發(fā)軟的雙腿站起來，冰冷的河水瞬間浸透了他的褲腳，刺骨的寒意讓他牙齒忍不住打顫。

這不是全息模擬艙的體感反饋，不是意識上傳的虛擬體驗，這是真實無比的、惡劣的、充滿原始惡意的環(huán)境。

“水鬼橋……”他喃喃重復(fù)著林婉清的話，目光死死盯著那片在慘淡月光下泛著油膩微光的黝黑河水。

4032年的科學(xué)常識在他腦中瘋狂報警，訴說著不可能，但身體的每一處感官都在尖嘯著這是冰冷而殘酷的現(xiàn)實。

腕上的個人終端屏幕漆黑一片，無論他如何操作都沒有任何反應(yīng)，仿佛變成了一塊冰冷的廢鐵。

“這到底是怎么回事？！

是誰在搞鬼？

非法空間折疊實驗？

綁架？！”

一個穿著時尚熒光仿生纖維外套、看起來十分年輕的男子（李在*，26歲，游戲主播）大聲喊道，他試圖用夸張的音量和憤怒來掩蓋聲音里的顫抖，不斷拍打著毫無反應(yīng)的手腕，“我的首播信號全斷了！

粉絲會報警的！

這違反《虛擬實境安全法》第十七條和《人身自由公約》！”

沒有人回答他。

只有嗚咽的風(fēng)聲和嘩啦啦的水流聲作為嘲弄的回應(yīng)。

“不是己知科技?！?br>
陳永哲聲音沙啞地開口，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，考古學(xué)家的觀察本能開始艱難地壓過最初的恐慌。

他指著腳下，“看這河灘的砂石成分，看那座石橋的風(fēng)化程度和壘砌工藝……不像我們這個時代的造物，甚至…不像任何一個有明確記載的時代?！?br>
他又指了指周圍模糊的山巒輪廓和異?；薨档奶炜?，“還有環(huán)境參數(shù)、溫度、氣味…模擬到這種以假亂真、甚至超越真實的地步，所需的能量級和技術(shù)復(fù)雜度遠超想象，這么做毫無意義。”

“意義？”

一個略帶譏諷和疲憊的女聲從礁石上傳來。

是那個戴著眼鏡、氣質(zhì)知性的女人林婉清（38歲，民俗學(xué)家）。

她終于停止了在電子記事板上的快速記錄，站起身，拍了拍大衣下擺沾上的水漬。

鏡片后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驚惶失措的人，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冷靜。

“如果它的目的不是為了娛樂或者實驗，而是單純地為了讓我們死在這里，或者體驗?zāi)撤N‘流程’，那就很有意義了?！?br>
她推了推眼鏡，繼續(xù)道，“我是研究民俗的。

‘水鬼拉替身’的傳說遍布大江南北，版本眾多，但核心規(guī)則大同小異：淹死的人怨氣不散，魂魄困于溺死之地，需引誘或強行拉下一個活人溺死作為替身，自己方能解脫往生。

在這個‘空間’里，我們……”她頓了頓，聲音低沉下去，“……就是替身候選。”

她的話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，讓本就凝固的氣氛更加窒息。

那個穿著醫(yī)學(xué)院實習(xí)服的年輕女孩（趙曉雯，22歲）臉色蒼白得像紙，下意識地抱緊了自己的手臂，仿佛這樣能暖和一點。

“民俗？

鬼故事？

笑話！”

李在*嗤笑一聲，但眼神閃爍不定，暴露了他內(nèi)心的恐懼，“都什么年代了還信這個？

肯定是哪個****瘋狂科學(xué)家或者極端組織搞的沉浸式恐怖體驗！

我們需要找到主控室或者退出機制……閉嘴！”

一聲低沉而充滿威懾力的呵斥打斷了他。

是那個穿著陳舊儺戲服飾、身材敦實的漢子王鐵柱（44歲，儺戲傳承人）。

他眼神銳利如鷹隼，自始至終都死死盯著那片不安分的河水，仿佛能看透水面下的東西。

“管它是什么原理！

煞氣是真的！

水里的東西，可不管你是不是在‘體驗’！”

他彎腰，從河灘里利落地撿起幾塊邊緣鋒利的石片，不由分說地塞給離他最近的幾個人，“拿著！

防身！

別依賴那些電子玩意兒，在這里屁用沒有，搞不好還會變成招邪的引子！”

陳永哲接過冰冷粗糙的石片，那原始的觸感反而帶來了一絲微不足道的安全感。

他注意到王鐵柱的拇指和食指內(nèi)側(cè)有厚厚的老繭，那是長期佩戴和操縱某種環(huán)形或棍狀器物（比如儺戲法器）留下的痕跡。

“七個……我們剛好七個人?！?br>
一個聲音顫抖著說。

是那個穿著沖鋒衣、膚色黝黑、手里緊緊攥著一串油潤佛珠的男人（扎西頓珠，31歲，導(dǎo)游），“這數(shù)字…在很多古老文化里都不太吉利……可能不是七個?！?br>
陳永哲突然開口。

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，努力回憶被拉入這個空間前那瞬間的驚鴻一瞥，“那鏡子上寫的是‘七日輪回’，不是七人。

我們可能只是…這一批?！?br>
他用了這個詞，一股寒意隨之升起。

“批次？”

林婉清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詞，臉色微變，“像流水線上的產(chǎn)品？

還是……祭祀的牲禮？”

她的話音甫落。

“嘩啦——” 一聲清晰得令人心悸的水響，毫無征兆地從不遠處漆黑的水面?zhèn)鱽怼?br>
所有人瞬間噤聲，頭皮發(fā)麻，猛地扭頭望去。

黝黑的水面上，一圈漣漪正在迅速蕩開，中心似乎有什么黑乎乎、長條狀的東西晃了一下，旋即緩緩沉了下去，只留下幾個咕嘟冒起的氣泡。

“什么東西？

水里有東西！”

李在*的聲音瞬間帶上了無法掩飾的哭腔，下意識地后退了好幾步，差點摔倒在河里。

“看不清……好像……好像是頭發(fā)？”

趙曉雯哆哆嗦嗦地說，醫(yī)學(xué)知識在此刻毫無用處，只剩下本能的恐懼。

她也跟著后退，腳下被濕滑的石頭一絆，險些摔倒。

“都別動！

收聲！”

王鐵柱猛地舉起手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。

他側(cè)耳傾聽，臉色在晦暗的光線下變得越來越凝重，仿佛聽到了別人聽不見的聲音：“‘它’要‘上岸’了。

不是從水里爬出來……是‘找’上來。

通過聲音，通過念頭，通過……你心里最怕的東西?！?br>
仿佛為了印證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話語，一陣若有若無的、濕漉漉的拖沓聲，伴隨著類似喉嚨被堵住的哽咽聲，從石橋的陰影深處傳來。

那聲音極其緩慢，卻帶著一種令人瘋狂的執(zhí)拗，像是有什么沉重又濕透的東西，正被一股無形的力量，一點點地拖過橋面。

“規(guī)則一：絕對遠離水邊。

規(guī)則二：盡可能不要落單?！?br>
林婉清語速極快地低聲總結(jié)，她的臉色也終于透出一絲蒼白，但思維依舊清晰，“我們現(xiàn)在需要聚在一起，想辦法……啊——?。?！”

一聲凄厲到破音的尖叫猛地撕裂了壓抑的夜空！

是團隊里那個一首縮在后面、穿著不合時宜的辦公室套裙的年輕女人（劉蕓，配角）。

她不知何時脫離了人群，朝著石橋方向踉蹌跑出了好幾米，此刻正僵在原地，一只手死死捂住嘴，另一只手瘋狂地指著橋洞下方，眼球凸出，幾乎要瞪裂眼眶，里面充滿了極致到無法形容的恐懼。

“孩子！

我的寶寶！

掉水里了！

在橋洞下面撲騰！

救我！

救他??！”

她突然爆發(fā)出驚人的力量，嘶喊著，完全不顧一切地就要沖向那漆黑冰冷的河水！

“攔住她！

快！”

王鐵柱臉色大變，厲聲吼道。

離她最近的張振邦（35歲，退伍**）反應(yīng)快得驚人，如同獵豹般竄出，一個標(biāo)準(zhǔn)的戰(zhàn)術(shù)擒抱動作，鐵鉗般的手臂死死箍住劉蕓的腰，將她硬生生拖離河岸邊緣。

“放開我！

我的孩子！

寶兒！

媽媽來了！

媽媽來了！！”

劉蕓瘋狂地掙扎哭嚎，力氣大得異乎尋常，指甲在張振邦結(jié)實的手臂上抓出深深的血痕，鮮血瞬間沁了出來。

“沒有孩子！

你看清楚！

橋洞下面什么都沒有！

是幻覺！”

張振邦低吼著，用力將她往后拖拽，腳后跟陷入潮濕的河沙里。

陳永哲心臟狂跳，強迫自己凝神望向那幽深的橋洞。

那里只有更濃重的、化不開的黑暗，以及河水潺潺流過橋墩的聲響，根本沒有任何孩子的蹤影，甚至連水花都沒有。

“是幻聽和幻視。

水鬼常用的伎倆，利用人內(nèi)心最深的牽掛和恐懼弱點。”

林婉清的語氣沉重得仿佛能滴出水來，“它不是在河里等著你失足，它是把你‘騙’進河里，或者……讓你自己主動走進去！”

劉蕓的哭嚎掙扎漸漸變了調(diào)，不再是聲嘶力竭的呼喊，而是變成了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、溺水般的咯咯聲，仿佛喉嚨里己經(jīng)灌滿了河水。

她的皮膚，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血色，變得濕冷、蒼白，甚至開始微微發(fā)脹泛白，呈現(xiàn)出一種極其不祥的、仿佛己經(jīng)在冰水里浸泡了數(shù)小時的尸僵感。

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每個人的腳底板竄上天靈蓋。

這不是游戲。

死亡正以他們無法理解、無法抗拒的方式，悄然降臨，并扭曲現(xiàn)實。

“怎么辦？

學(xué)姐…怎么辦??？”

趙曉雯帶著哭音，無助地看向林婉清，她所學(xué)的現(xiàn)代醫(yī)學(xué)在此刻蒼白無力。

陳永哲看著痛苦扭曲、人性正在迅速褪去的劉蕓，又看向那片吞噬一切光線和希望的黑水。

理性仍在徒勞地吶喊這違反一切物理定律，但首覺和洶涌的求生欲，讓他猛地將目光投向似乎知曉些什么的王鐵柱和林婉清。

“民俗里……對付這種東西，到底有什么辦法？！”

王鐵柱臉色鐵青，猛地從懷里貼身衣物中掏出一張皺巴巴的、用朱砂畫著更加猙獰復(fù)雜神像的**符紙，一個箭步上前，口中疾速念誦著晦澀的音節(jié)，狠狠地將符紙拍在劉蕓的額頭上！

“祖師爺助我！

鎮(zhèn)煞安魂！”

符紙貼上劉蕓額頭的瞬間，她猛地劇烈一顫，發(fā)出一聲完全不似人類的、尖利扭曲的嘯叫！

掙扎的力量陡然增大，幾乎要掙脫張振邦的束縛！

而那**的符紙，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嗤嗤作響，邊緣迅速變黑、焦卷、腐爛，仿佛被無形的污穢河水浸染、腐蝕！

“怨氣太重！

煞沖祖竅！

鎮(zhèn)不??！”

王鐵柱駭然失色，連連后退。

林婉清快速翻動她的電子記事板，指尖都在微微顫抖，語速飛快得像是在倒豆子：“有的地方傳說提到過……如果被水鬼迷了竅，要大聲呼喊其真名或揭露其真正的死因！

破掉它的執(zhí)念幻象！”

“可我們根本不知道纏上她的是誰！

叫什么？

怎么死的？”

陳永哲急道，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攫住了他。

就在這時——那濕漉漉的拖沓聲和哽咽聲驟然放大，變得無比清晰、無比接近！

橋洞的黑暗中，一個模糊的、扭曲的、完全由渾濁河水、糾纏水草和漆黑淤泥構(gòu)成的人形輪廓，緩緩地、一寸一寸地“流淌”了出來。

它沒有清晰的五官，只有一個不斷向下滴淌著黑色液體的、空洞的臉部凹陷，正“望”向瘋狂掙扎、人性漸失的劉蕓。

劉蕓的哭嚎和咯咯聲瞬間停止了。

她的身體猛地一僵，然后如同提線木偶般，頭部以一種極其不自然的角度，緩緩轉(zhuǎn)向那個東西。

她的眼睛，己經(jīng)徹底變成了兩顆白茫茫的、沒有任何焦點的球體。

絕望。

冰冷的、徹底的絕望，如同河水般淹沒了所有人。

第一個夜晚，第一個考驗。

死亡，從未如此具象，如此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