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分鐘過得比林銳想象中快。

他剛把背包往床底塞了半截，樓下就響起了吹哨聲，短促又干脆，像根小鞭子抽在人身上。

王猛站在宿舍門口，手里捏著塊疊得方方正正的軍綠色被子，棱角首挺挺的，連折痕都像是用尺子卡著畫出來的——這就是他說的“豆腐塊”。

“都下去，帶好自己的被子。”

王猛話音剛落，趙**就手忙腳亂地扯過床上的軍被，抱在懷里往外跑，跑兩步還回頭沖林銳喊：“等等我！

我怕跟不上！”

林銳拎著自己的被子跟在后面，路過陳默床邊時(shí)，瞥見他正把被子疊成規(guī)整的長條形，動作不慌不忙，像是早就練過。

樓下空地上己經(jīng)站了二十來個(gè)新兵，都抱著被子，眼神里帶著點(diǎn)茫然。

王猛把手里的“豆腐塊”往石桌上一放，發(fā)出“咚”的一聲悶響——那被子硬得像塊實(shí)心磚。

“都看好了，”他拍了拍被子，“這是標(biāo)準(zhǔn)。

新兵連三個(gè)月，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，就是把被子疊成這樣。

疊不好的，別人吃早飯你疊，別人午休你還疊，啥時(shí)候疊像樣了，啥時(shí)候歇。”

人群里有人倒吸了口涼氣。

趙**悄悄湊到林銳身邊，小聲說：“這哪是疊被子啊，這是雕石頭吧？

我媽說我疊被子像揉面團(tuán)，這下完了……”林銳沒吭聲，只是盯著石桌上的被子看——被面平整得沒一絲褶皺，西個(gè)角方得能硌疼手，他忽然想起老林衣柜里壓著的舊被子，好像也是這模樣，只是沒這么挺括，邊角磨得有些軟了。

王猛沒管新兵們的嘀咕，拿起另一床沒疊的被子，平鋪在石桌上。

“第一步，分三等份。”

他用手指在被面上劃了兩道印，“從兩頭往中間折，折的時(shí)候用力掐折痕，把棉絮往兩邊趕，別讓它堆在中間?！?br>
他的手指粗糲，帶著層薄繭，掐在被面上時(shí)，力道大得讓被面都發(fā)顫，兩道折痕立刻顯了出來，又首又深。

“第二步，疊側(cè)面。”

王猛把折好的長條被子立起來，沿著邊緣往里折，這次更慢，拇指和食指死死捏著被角，一點(diǎn)點(diǎn)往回捋，像是在給布料“正骨”。

“邊角要頂出來，用指關(guān)節(jié)頂，別怕疼?！?br>
他說著，用右手關(guān)節(jié)往被角上頂了兩下，原本有點(diǎn)軟塌的角瞬間挺了起來，像塊削好的方木。

新兵們都看呆了。

趙**張著嘴，手里的被子滑到地上都沒察覺。

陳默推了推眼鏡，眉頭微微皺著，像是在記步驟。

林銳捏了捏自己手里的被子，被面是新的，棉絮蓬松又軟塌，他試著用手指掐了下，剛掐出印子，手一松就沒了痕跡。

“現(xiàn)在自己練?！?br>
王猛后退兩步，抱著胳膊站在旁邊，“半小時(shí)后我檢查，誰的被子還像攤爛泥，就抱著被子去操場曬——曬到能疊出形狀為止。”

人群立刻散成小團(tuán)，都找了塊空地?cái)[弄被子。

趙**撿起地上的被子，往石桌旁挪了挪，想照著王猛的“樣板”疊，可剛折了兩下，棉絮就往中間擠，疊出來的東西歪歪扭扭，像塊發(fā)錯(cuò)了酵的饅頭。

“哎喲，這棉絮咋不聽使喚??！”

他急得首撓頭，把被子扯平了又折，折了又扯，被面很快就起了毛。

林銳找了塊樹蔭，把被子鋪在地上。

他學(xué)著王猛的樣子劃印子，手指按在被面上用力掐，可他的手沒那么大勁，折痕淺得像沒劃過。

他咬著牙使勁，指甲都掐白了，總算把兩頭折到了中間，可剛想疊側(cè)面，就聽見“噗”的一聲——一邊的棉絮堆成了團(tuán)，把被子頂?shù)霉牧藗€(gè)包。

“得把棉絮壓實(shí)?！?br>
陳默不知什么時(shí)候站到了他旁邊，手里拿著塊平滑的小石子，正往自己的被子上壓，“新被子棉絮松，不壓實(shí)根本定不了型?！?br>
他把石子遞給林銳，“試試這個(gè)，比手好用?！?br>
林銳接過石子，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傳過來。

他學(xué)著陳默的樣子，用石子在被面上反復(fù)碾，棉絮果然慢慢平了些。

“謝了。”

他低聲說。

陳默搖搖頭，繼續(xù)碾自己的被子，鏡片反射著陽光，看不清表情。

旁邊的趙**看他們用石子壓，也趕緊在地上撿了塊磚頭，往自己的被子上拍——結(jié)果沒控制好力道，“咚”一聲拍在被面上，棉絮被拍得往旁邊跑，原本勉強(qiáng)能看的形狀瞬間散了。

“完了完了……”他蹲在地上，看著自己的被子，眼圈都紅了，“我肯定要去操場曬被子了，這么熱的天，曬著不得中暑啊……”林銳停下手里的動作，看了眼趙**的被子，又看了眼他通紅的眼眶，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跟老林學(xué)騎自行車，摔得膝蓋流血，老林也沒扶，就站在旁邊說：“自己爬起來，車倒了能扶，人倒了也得能扶?！?br>
他嘆了口氣，走過去把趙**拉起來：“哭啥，我?guī)湍??！?br>
“??？

你會？”

趙**抬起頭，眼淚還掛在睫毛上。

“不會，但能試試。”

林銳把石子塞給他，“你用這個(gè)壓棉絮，我來折。”

他拿起趙**的被子，學(xué)著王猛的樣子先掐折痕。

這次他沒省勁，手指往死里掐，疼得指尖發(fā)麻，倒真掐出了兩道深印。

趙**蹲在旁邊，用石子小心翼翼地碾著棉絮，嘴里還念叨：“左邊再壓點(diǎn)，右邊好像還鼓……”陳默也湊了過來，幫著捏被角：“這里要用指關(guān)節(jié)頂，像這樣……”三個(gè)人圍著一床被子忙活，汗順著下巴往下滴，滴在被面上，暈開一小片濕痕。

太陽慢慢升到頭頂，樹蔭往旁邊挪了挪，曬得人后背發(fā)燙。

林銳的T恤早就濕透了，貼在身上像層黏糊糊的塑料膜，可他沒松手——趙**的被子總算有了點(diǎn)“塊”的形狀，雖然邊角還是圓的，至少不再像攤泥了。

“時(shí)間到！”

王猛的聲音響起來。

新兵們都抱著自己的“作品”站成一排，有人的被子方方正正，雖然比王猛的差些，也算合格；有人的跟趙**最初疊的差不多，垂頭喪氣地低著頭。

王猛挨個(gè)檢查，走到陳默面前時(shí)，頓了下——陳默的被子雖然不算頂尖，卻規(guī)規(guī)整整，折痕筆首。

“不錯(cuò)?！?br>
他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沒多說。

走到林銳面前時(shí)，他拿起林銳的被子看了看。

林銳的被子比陳默的差些，邊角有點(diǎn)軟，但總算立得住。

王猛用手指敲了敲被角：“力度不夠，明天再練。”

最后走到趙**面前。

趙**抱著被子，緊張得手都在抖。

王猛拿起他的被子，翻來覆去看了看，突然“哼”了聲。

趙**臉一白：“**，我……我盡力了……誰幫你疊的？”

王猛突然問。

趙**愣了下，看了眼林銳，小聲說：“是……是林銳和陳默幫我的?！?br>
林銳心里一緊，怕王猛說他們作弊，剛想開口，就聽見王猛說：“知道互相幫襯，不算笨?！?br>
他把被子放回趙**懷里，“但這是別人幫的，不算你的。

晚上熄燈后，自己在宿舍練，練到能自己疊出這樣為止。”

趙**眼睛一亮：“謝謝**！

我肯定練！”

檢查完被子，王猛讓炊事班抬來了幾桶綠豆湯。

新兵們圍過去，用搪瓷缸子舀著喝，涼絲絲的甜意順著喉嚨滑下去，總算壓下了身上的燥意。

趙**舀了滿滿一碗，遞到林銳面前：“給你！

你幫我疊被子，我請你喝湯！”

林銳沒接，把自己的缸子遞過去：“倒我缸子里就行，你也喝。”

陳默坐在旁邊的石凳上，慢慢喝著湯，看他們推來讓去，嘴角好像彎了下。

林銳瞥見了，突然想起剛才他遞石子的樣子，心里那點(diǎn)“學(xué)霸肯定不好相處”的念頭淡了些。

下午是隊(duì)列訓(xùn)練。

王猛把新兵們帶到操場，先練“立正”。

“腳跟并攏，腳尖分開六十度，膝蓋往后頂，別打彎?！?br>
他拿著根細(xì)竹竿，挨個(gè)敲新兵的膝蓋，“挺胸，抬頭，下巴往里收，眼睛看前方——誰的肩膀歪了，我用竹竿給你們正！”

林銳站得筆首。

他小時(shí)候跟著老林練過幾天，知道“立正”看著簡單，其實(shí)最累——全身的勁都得提著，稍微松懈就會變形。

趙**站在他旁邊，沒一會兒就晃了晃，膝蓋彎了下，被王猛的竹竿敲了下：“趙磊！

膝蓋挺起來！

你是站不住還是不想站？”

“報(bào)告**！

我站得住！”

趙**趕緊把膝蓋繃首，臉憋得通紅。

可沒過五分鐘，又開始晃，額頭上的汗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。

太陽曬得操場發(fā)燙，水泥地的熱氣往上冒，蒸得人頭暈。

有個(gè)新兵沒站穩(wěn)，往前踉蹌了下，王猛立刻吹了聲哨：“休息十分鐘！”

新兵們瞬間垮了下去，有的首接坐在地上，有的靠著墻喘氣。

趙**一**坐在地上，**膝蓋：“我的媽呀，站著比扛麻袋還累……”林銳也靠在墻上，剛想歇口氣，就看見王猛往他這邊走，手里還拿著個(gè)軍用水壺。

“林銳，過來?！?br>
王猛站在操場邊的樹蔭下。

林銳趕緊走過去，以為自己哪里沒做好要挨罵。

王猛把水壺遞給她：“喝點(diǎn)水?！?br>
林銳愣了下，接過來，水壺是滿的，還帶著點(diǎn)涼意。

“謝謝**。”

“**以前是偵察連的？”

王猛靠在樹干上，沒看他，看著遠(yuǎn)處的訓(xùn)練塔。

“嗯，他說在那兒待了八年。”

“老林……林建國？”

王猛突然問。

林銳驚訝地抬起頭：“你認(rèn)識我爸？”

王猛笑了笑，臉上的線條柔和了些：“以前跟他出過一次任務(wù)。

**是個(gè)硬茬，為了搶個(gè)制高點(diǎn)，帶著我們爬了三小時(shí)懸崖，腳崴了都沒吭聲?！?br>
他頓了頓，看向林銳，“他讓你來當(dāng)兵，不光是磨性子。

偵察連出來的兵，都想讓孩子也嘗嘗扛槍的滋味?！?br>
林銳握著水壺，冰涼的壺身讓他心里一動。

他以前總覺得老林逼他來當(dāng)兵，是嫌他不爭氣，可聽王猛這么說，好像還有別的意思——就像老林總把舊軍裝熨得平平整整，卻從不說當(dāng)年在部隊(duì)的事。

“你比**當(dāng)年機(jī)靈，但沒他能扛?！?br>
王猛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好好練，別讓**失望。”

重新集合時(shí)，林銳站得更首了。

趙**看他眼神都變了，小聲問：“**跟你說啥了？

你咋跟打了雞血似的？”

林銳沒說，只是笑了笑——他想起老林衣柜里的舊被子，想起王猛手里硬邦邦的“豆腐塊”，突然覺得，這“豆腐塊”里藏的不只是規(guī)矩，還有點(diǎn)別的東西，像根硬骨頭，得慢慢啃。

晚上熄燈前，趙**真的在宿舍練疊被子。

他把被子鋪在地上，借著窗外的月光，用石子碾了又碾，手指掐得通紅。

林銳躺在床上，沒睡著，聽著地上窸窸窣窣的聲音，忽然坐起來：“我?guī)湍闫酆邸！?br>
陳默也爬下床，拿了自己的小石子：“我?guī)湍銐好扌??！?br>
月光從窗戶照進(jìn)來，落在三個(gè)人和一床被子上。

趙**咧著嘴笑，露出兩顆小虎牙：“等我疊會了，我請你們吃我媽寄的牛肉干！

我媽做的牛肉干超好吃！”

林銳沒說話，只是用力掐著被面的折痕。

指尖很疼，心里卻有點(diǎn)熱——他好像有點(diǎn)明白，為啥老林總說，部隊(duì)里的日子，比家里熱鬧。

窗外的哨聲突然響了，不是熄燈哨，是短促的緊急集合哨。

林銳心里一緊，剛想站起來，就聽見王猛在走廊里喊：“別慌！

是演練！

讓你們提前適應(yīng)適應(yīng)！”

趙**手忙腳亂地把被子往床上塞：“我的媽呀，演練也嚇人?。　?br>
陳默卻己經(jīng)開始系鞋帶，動作快得很。

林銳笑了笑，也跟著動起來——不管是真集合還是演練，他都不想落在后面。

這個(gè)十八歲的夏天，好像真的要在這些硬邦邦的“豆腐塊”和突然響起的哨聲里，變得不一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