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識脫離身體，是一種輕飄飄的感覺。

吳老太看見自己干癟僵硬的**，蜷縮在**冰冷的角落，像一截被隨意丟棄的枯木。

她死了。

死在了親生兒子李玖哲為她打造的囚籠里。

魂魄飄蕩，她看見自己的大女兒李星愛瘋了一樣沖進(jìn)**，在看到她**的那一刻，發(fā)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。

李星愛沒有哭很久。

她擦干眼淚，用手機(jī)錄下了現(xiàn)場的一切，然后報警，發(fā)布到網(wǎng)上。

事情鬧得很大。

“狠心逆子為躲贍養(yǎng)，將病母活活**于**”，這樣觸目驚心的標(biāo)題，瞬間引爆了網(wǎng)絡(luò)。

李玖哲一家被憤怒的網(wǎng)友人肉了出來。

他被公司開除，他的妻子在單位抬不起頭，連他最寶貝的兒子，在學(xué)校里都被人指著鼻子罵“***的兒子”。

李玖成和李玖年也沒能幸免。

他們不聞不問，坐視悲劇發(fā)生的行為，被定義為冷漠的“幫兇”。

工作丟了，鄰里孤立，孩子們的前途也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陰影。

吳老太的魂魄，就這么跟在大女兒身后。

看著她為了給自己討還公道，一個人對抗著整個**，對抗著如潮水般的**壓力。

看著她一個人坐在深夜的出租屋里，就著涼水啃干硬的面包，眼淚一顆一顆砸在手機(jī)屏幕上。

手機(jī)屏幕亮著，是她小時候的照片。

吳老太的心，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。

她這才想起，自己的一生，都虧欠了這個女兒。

兒子是寶，女兒是草。

她把所有好東西都給了兒子們，對這個大女兒，卻只有無盡的索取和忽視。

可到頭來，為她收尸，為她奔走的，卻只有這個她最看不起的女兒。

如果……如果能重來一次……她一定把所有的愛，都給她的星美。

這個念頭剛一升起，一股巨大的吸力傳來，吳老太的意識瞬間被卷入無邊的黑暗。

……“噼里啪啦——”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在耳邊炸響，嗆人的硝煙味鉆進(jìn)鼻腔。

吳老太猛地睜開眼。

入目，是刺眼的陽光，和院子里一張張帶著喜氣的笑臉。

墻上貼著一個巨大的雙喜剪紙，紅得晃眼。

她正坐在一輛被紅綢花裝飾起來的拖拉機(jī)上。

身旁，一個穿著嶄新藍(lán)色滌卡中山裝的年輕男人，正滿臉喜色地看著前方。

是李玖哲。

年輕了三十多歲的李玖哲。

他的臉龐還帶著青澀，沒有后來的油膩和狠戾，但那眉眼間的自私?jīng)霰?，卻是一模一樣。

吳老太的大腦一片空白。

她不是死了嗎？

這是哪里？

“媽，發(fā)什么愣呢，該給下車錢了?！?br>
李玖哲推了她一把，語氣里帶著一絲不耐煩。

“新娘子等著呢?！?br>
吳老太順著他的目光看去。

不遠(yuǎn)處，一個穿著大紅色棉襖，臉上涂著兩坨夸張腮紅的年輕女人，正被幾個姑娘簇?fù)碇?br>
她下巴微抬，眼神里帶著挑剔和倨傲。

是馬茜。

李玖哲的老婆。

那個慫恿李玖哲掏空家底，對自己沒有半分尊重的兒媳婦。

記憶的碎片瘋狂涌入腦海。

鞭炮。

拖拉機(jī)。

新媳婦。

下車錢。

這是……1982年，老三李玖哲娶親的日子！

她重生了！

轟的一聲，前世被活活**的絕望，被囚禁在**里的冰冷，臨死前撕心裂肺的饑渴和疼痛，在這一刻，盡數(shù)化為滔天的恨意。

李玖哲！

就是他！

就是這個**，把她關(guān)起來，眼睜睜地看著她死！

“媽？

快點(diǎn)啊，人看著呢，多丟人。”

李玖哲見她不動，又催促了一句，伸手來拉她。

他的手剛碰到吳老太的胳膊。

吳老太猛地轉(zhuǎn)過頭，那雙渾濁的眼睛里，燃著地獄般的火焰。

她揚(yáng)起手。

用盡了全身的力氣。

“啪！”

一個響亮的耳光，狠狠扇在李玖哲的臉上。
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院子里嘈雜的嬉笑聲瞬間消失，落針可聞。

李玖哲捂著臉，整個人都懵了。

“媽，你……啪！”

又是一個耳光，比剛才更重，更狠。

吳老太的手心**辣地疼，可心里的恨意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，痛快淋漓。

“你個小**！”

她咬著牙，聲音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。

“我打死你這個不孝子！”

“你瘋了嗎！”

最先反應(yīng)過來的，是新娘子馬茜。

她尖叫一聲，撥開人群沖了過來，一把將吳老太用力推開。

“死老太婆！

你憑什么**！”

吳老太一個趔趄，后腰重重撞在拖拉機(jī)的鐵皮車斗上，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。

這真實(shí)的痛感，讓她徹底清醒。

她真的回來了。

回到了西十年前。

回到了這個吸血鬼娶媳婦，將整個家拖入深淵的開始。

她看著眼前護(hù)在李玖哲身前的馬茜，上輩子這個女人尖酸刻薄的嘴臉，和此時此刻的模樣，完美重合。

就是她！

上輩子李玖哲每次回家要錢，背后都有這個女人在煽風(fēng)點(diǎn)火。

就是她，在自己被送到李玖哲家時，嫌棄她晦氣，連門都不讓她進(jìn)！

新仇舊恨，一起涌上心頭。

吳老太站穩(wěn)身子，眼神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。

她一步步走到馬茜面前。

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，再次揚(yáng)起了手。

“啪！

啪！”

左右開弓，又是兩個清脆響亮的耳光，結(jié)結(jié)實(shí)實(shí)地甩在馬茜的臉上。

馬茜那兩坨高原紅似的腮紅上，瞬間浮起清晰的指印。

“你……”馬茜捂著臉，被打傻了。

“這一巴掌，是替我兒子打的?！?br>
吳老太盯著她，一字一句。

“還沒過門就敢對我這個婆婆動手，你******！”

“這一巴掌，是替我自己打的！”

“我**的門，不是你這種攪家精能進(jìn)的！”

李玖哲終于回過神來，他沖上來，一把抓住吳老太的手腕，氣急敗壞地吼道。

“媽！

你今天是吃錯藥了！

趕緊給馬茜道歉！”

吳老太甩開他的手，反手又是一巴掌抽在他臉上。

“道歉？

我道***歉！”

“李玖哲，你這個吸血的螞蟥！

為了娶這么個玩意兒，讓你爹把給你大哥蓋房子的錢都拿出來了！

你大哥到現(xiàn)在還跟我們擠在一個屋里！

你有沒有良心！”

“你吃我的，喝我的，現(xiàn)在還要為了個外人，吸**爹**血嗎！”

吳老太的話，像一顆炸雷，在人群中炸開。

周圍的鄰居親戚們開始竊竊私語。

李玖哲的臉，瞬間漲成了豬肝色。

“你胡說八道什么！”

馬茜的臉色更是難看到了極點(diǎn)，她尖著嗓子喊道。

“李玖哲！

這婚還結(jié)不結(jié)了！

今天**要是不給我跪下道歉，這事兒沒完！”

“媽！

你聽見沒有！”

李玖哲急了，轉(zhuǎn)頭對著吳老太低吼。

“趕緊道歉！

我今天一定要娶馬茜！”

就在這時，一個穿著藍(lán)色干部服，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擠了進(jìn)來。

是吳老太的丈夫，李光耀。

“鬧什么！

像什么樣子！

丟人現(xiàn)眼的東西！”

他一過來，就不分青紅皂白地對著吳老太呵斥。

然后，在吳老太不敢置信的目光中，李光耀揚(yáng)起手，一個耳光重重地扇在了她的臉上。

“瘋婆子！

還不快給親家和媳婦道歉！”

吳老太的頭被打得偏向一邊，耳朵里嗡嗡作響。

臉上，**辣的疼。

可再疼，也比不上心里的冷。

她緩緩轉(zhuǎn)過頭，死死地盯著李光耀。

這個男人。

她的丈夫。

竟然為了一個還沒過門的兒媳婦，當(dāng)著這么多人的面，打了她。

前世今生，所有的委屈、憤怒、不甘，在這一刻徹底爆發(fā)。

吳老太眼神一厲，猛地彎腰，一把脫下腳上的布鞋。

她攥緊了手里那只納了厚厚鞋底的布鞋，對著李光耀的臉，就狠狠抽了過去。

“我打死你個老王八！”

“李光耀！

你為了個外人打我！

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！”

“我給你生兒育女，操持這個家，我哪點(diǎn)對不起你了！”

她一邊罵，一邊用鞋底一下一下地抽打著李光耀的臉，他的頭，他的肩膀。

李光耀被打蒙了，連連后退。

“吳秀芬！

你反了天了！”

老大李玖成和他的新婚妻子蔣夢也沖了過來。

“媽！

你干什么！

快住手！

你怎么能打爸！”

李玖成一把抓住吳老太的手臂，試圖奪下她手里的鞋。

吳老太赤紅著雙眼，回手就是一巴掌扇在李玖成的臉上。

“你也給我滾！”

“你爹打我的時候，你在哪兒？

現(xiàn)在倒知道出來裝孝子了？”

李玖成被打得一個趔趄，他身后的蔣夢想上前說什么，卻被吳老太那雙仿佛要吃人的眼睛狠狠一瞪，嚇得一個哆嗦，把話咽了回去。

老二李玖年和媳婦黃雪梅也趕緊上來拉架。

“媽，媽，有話好好說，今天是大喜的日子，別鬧了，先把三弟的媳婦娶進(jìn)門再說啊。”

“進(jìn)門？”

吳老太冷笑一聲，甩開所有人的手，站在拖拉機(jī)前，像一尊不可撼動的雕像。

她指著馬茜，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里。

“我今天把話放在這兒?！?br>
“除非我死了，你們從我**上踩過去?！?br>
“否則，這個女人，這輩子都別想進(jìn)我**的門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