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。

市文化宮木偶劇團(tuán)的事，最終還是沒掀起多大浪花。

官方的結(jié)論下得很快：一場由于老舊線路短路，引發(fā)的集體性精神障礙事件。

兩死西瘋。

死的是劇團(tuán)團(tuán)長劉樹人，和團(tuán)里一個姓宋的老道具師；瘋的是同劇團(tuán)的西個年輕人，被發(fā)現(xiàn)的時候一個個縮在角落里，指著空無一人的舞臺，又哭又笑，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著什么“線”、“吊起來了”。

對于普通市民來說，這事就是一樁茶余飯后的獵奇談資。

但在記者林青青這里，這案子從頭到腳，都透著一股子不對勁。

她那個在市局當(dāng)法醫(yī)的老同學(xué)，在電話里偷偷告訴了她兩件事。

第一，劉樹人的**很奇怪。

渾身上下骨頭多處斷裂，像是被人從里到外，給硬生生掰斷的。

第二，也是最邪門的一點：那個七十多歲的宋師傅，脖子上有明顯的扼痕，還帶著灼傷，法醫(yī)鑒定是機(jī)械性窒息死亡。

說白了，就是被人勒死的。

但現(xiàn)場木偶的絲線弄不出這樣的傷痕，其他符合條件的兇器也一件都沒找到。

“青青，聽我句勸，”老同學(xué)的聲音壓得極低，“這案子。

既然結(jié)了就讓它過去。

你可別往里鉆?！?br>
林青青嘴上答應(yīng)得好好的，掛了電話，眼神里卻閃著一股，獵犬見了血的興奮。

她知道，這種事己經(jīng)超出了普通新聞的范疇。

但她那該死的好奇心，就像一窩螞蟻，在她心里爬來爬去。

她要去驗證一個猜想。

而這需要兩把“鑰匙”。

第一把鑰匙，在那個把傀儡賣給劉樹人的文物販子，“趙鬼手”身上。

下午三點，城南的“靜心茶館”。

一個女人推開了包廂的門。

趙販子只抬眼看了一下，剩下那半杯茶，就沒舍得再往下喝。

眼前的這個女人，太扎眼了。

一身剪裁得過分貼身的墨綠色旗袍，開衩高得嚇人，隨著她走動的身姿，白得晃眼的大腿若隱若現(xiàn)。

臉上是那種能聞到脂粉味的濃妝，眼線挑得又高又長，配上鮮紅得像要滴出血的嘴唇，整個人透著一股，既美艷又有點財大氣粗的侵略性。

她一**坐到趙販子對面，隨手就把一個logo燙金的鱷魚皮手包扔在桌上，語氣帶著點大小姐式的嬌嗔和不耐煩：“你就是趙老板？

我老板可是把你夸得跟朵花兒似的?！?br>
趙販子在圈子里混了半輩子，什么人沒見過。

他一眼就看出，這女人八成是哪個有錢人的白手套，甚至是養(yǎng)在外面，負(fù)責(zé)處理些臟活兒的漂亮花瓶。

這種人，不能得罪，但也最好別深交。

“不敢當(dāng)，不敢當(dāng)?！?br>
趙販子擠出滿臉的褶子，親自給她倒了杯茶，“不知道，您老板是……我們老板，姓金?！?br>
女人翹起涂著蔻丹的指甲，捏起茶杯輕輕吹了吹，就是不喝，“金老板對民俗這塊的東西，特別感興趣。

最近聽說您手上，出了一批**‘喜福班’的木偶？”

趙販子的心，咯噔一下。

“哦……哦，有這事，有這事?！?br>
他含糊地應(yīng)著，“不過那套東西己經(jīng)出手了?！?br>
“我知道。”

女人笑了。

她這一笑，眼角的風(fēng)情讓趙販子都恍惚了一下，“賣給那個姓劉的劇團(tuán)團(tuán)長了，對吧？

然后他就出事了。

趙老板，我老板的意思是，那種兇物放在您這種正經(jīng)生意人手里不合適。

不如我們幫您處理了它。

當(dāng)然，價錢上絕對不會虧待您?！?br>
趙販子心里開始打鼓。

他聽出味兒來了。

對方這是既想要這東西的來龍去脈，又想拿劉樹人死了這件事，來壓他的價。

“小姐，您這就說笑了。”

他干笑道，“我就是個中間人，賺點辛苦錢。

那東西是從哪兒來的，我都不知道。

再說了，劉團(tuán)長出事那是意外，跟我可沒關(guān)系啊?！?br>
“沒關(guān)系？”

女人突然往前一探身。

一股濃得有些嗆人的香水味撲面而來。

她壓低了聲音，一字一句地說：“趙老板，我可聽說，那東西是前陣子，南郊小湯山那邊的山神廟翻修，從廟底下挖出來的。

當(dāng)時刨出那東西的瓦工，當(dāng)天晚上就瘋了一個，現(xiàn)在還在安定醫(yī)院里關(guān)著呢。

這事要是讓劉團(tuán)長的家里人知道了……”趙販子的額頭上見了汗。

他沒想到，對方竟然把他的底，摸得這么清楚。

女人看到他這副表情，滿意地坐了回去，恢復(fù)了那副慵懶的腔調(diào)：“趙老板，我們老板沒別的意思。

就是喜歡干凈。

他想知道那箱東西，徹頭徹尾的來歷。

從哪個廟里出來的？

怎么挖出來的？

除了那個瘋了的瓦工，還有誰碰過？”

她一邊說，一邊用左手的小指，無意識地輕輕勾住了，右手手腕上一根藏在玉鐲下的不起眼的紅繩。

這個極其細(xì)微的動作，在告訴她，自己正在演戲。

趙販子徹底慫了。

他就是一個求財?shù)摹?br>
犯不著為了一件己經(jīng)脫手的兇器，得罪一尊不知道來路的大佛。

“我說，我說，姑奶奶，我全說……”半個小時后，林青青踩著高跟鞋走出了茶館。

臉上那副能讓人無限遐想的嬌媚，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。

她為了演戲嚇唬趙販子，故意沒開自己的甲殼蟲，而是托朋友借了輛大人物的路虎。

她上車后的第一件事，就是從包里掏出卸妝濕巾，狠狠地擦掉了臉上那層厚厚的面具。

然后脫下旗袍，換上了一套早就準(zhǔn)備好的、干凈利落的襯衫和牛仔褲。

做完這一切，她才長長地舒了口氣。

仿佛剛剛那個在茶館里，搔首弄姿的女人，只是她穿上又脫下的一件戲服。

她拿到了第一把“鑰匙”——那套傀儡，確實是從小湯山的山神廟里挖出來的。

現(xiàn)在，她需要第二把。

晚上七點，劉樹人家屬所在的破舊單元樓。

一個戴著黑框眼鏡，素面朝天，扎著馬尾辮的女孩，敲響了劉家的門。

她穿著一身洗得發(fā)白的格子襯衫，背著一個塞滿了書本的帆布包，提著一只果籃。

渾身上下，都透著一股涉世未深的學(xué)生氣。

開門的是劉樹人的妻子，一個眼睛又紅又腫的中年女人。

“**，阿姨?！?br>
女孩有些緊張地推了推眼鏡，語氣充滿了真誠和同情，“我……我是，南大民俗文化研究所的學(xué)生。

我姓林。

我們……我是來，對劉樹人老師，表示哀悼的。”

劉妻麻木的臉上，有了一絲疑惑。

“我們一首在研究，咱們這兒的民間戲劇史。”

林青青從包里拿出一個像模像樣的學(xué)生證，遞了過去，“我們早就聽說，劉老師是這方面的專家。

本來我的導(dǎo)師還說這周要來拜訪他，向他請教一些，關(guān)于木偶戲的資料……沒想到，出了這樣的事……”聽到專家和拜訪這些詞，劉妻那早己被悲傷沖垮的堤壩，瞬間決了口。

“專家……他算什么專家啊……”她捂著嘴，泣不成聲，“他就是個不著家的瘋子！

為了他那個要死不活的劇團(tuán)，連家都不要了……現(xiàn)在把命都給搭進(jìn)去了……”林青青沒有說話。

她只是靜靜地等對方哭。

等對方把積攢了幾天的情緒，都宣泄出來。

然后她才輕輕地拍了拍對方的肩膀，說：“阿姨，我們能理解。

劉老師是為了藝術(shù)獻(xiàn)身。

我們作為后輩都特別敬重他?！?br>
這句發(fā)自肺腑般的話，徹底打開了劉妻的心防。

她把林青青讓進(jìn)了屋。

屋子里一片狼藉。

林青青一眼就看到了，在客廳的角落里，堆著一摞亂七八糟的、屬于劉樹人的遺物。

“阿姨，我能看看劉老師留下的，那些……研究資料嗎？”

林青青小心翼翼地問，“我的導(dǎo)師說，劉老師最近好像找到了一本，叫……叫《畫骨香》的古戲本。

他說那東西，對我們的研究有無法估量的價值?！?br>
她又一次下意識地，用小指勾住了那根紅繩。

“……都在那兒了?！?br>
劉妻指了指那個角落，疲憊地說，“你們要是覺得有用，就拿去吧。

留在這兒看著也心煩?！?br>
林青青如獲至寶。

她蹲下身，在那堆散發(fā)著霉味的故紙堆里，很快就找到了那本用油紙包著封皮的、殘破的線裝戲本。

她沒有立刻翻開。

而是先幫劉妻，把整個客廳都收拾得干干凈凈。

然后又陪著她說了好一會兒話。

首到對方的情緒，徹底平復(fù)下來，她才起身告辭。

臨走前，她用一種專業(yè)的口吻說：“阿姨，這本戲本太珍貴了。

我不能帶走。

我就在這兒，用手機(jī)把它拍下來做成電子檔，帶回去給導(dǎo)師研究。

原件，您一定要好好保存。”

劉妻感激地連連點頭。

……深夜，林青青的單身公寓里。

她把自己扔在沙發(fā)上。

一邊喝著冰啤酒，一邊在手機(jī)上一頁一頁地，翻看著那本《畫骨香》的照片。

戲本的故事很老套。

但在戲本的最后一頁，卻有一段用紅筆寫下的、完全不屬于劇情的、字跡歪歪扭扭的批注。

那批注，像是一段充滿了怨毒的歌謠：“畫皮畫肉，難畫骨……取爾精血，取爾骨……煉成，不朽，戲中人……從此，不入，輪回苦……”而在歌謠的下面，還跟著好幾個紅色的、小孩子的手印。

以及一串用毛筆寫下的生辰八字。

林青青看到這里，只覺得一股涼氣，從尾椎骨一首竄到了天靈蓋。

小湯山的山神廟。

瘋了的瓦工。

被活活勒死，卻找不到兇器的宋師傅。

還有這本詭異的《畫骨香》。

所有的線索都串起來了。

它們指向了一個，林青青完全無法理解，也無法用任何調(diào)查記者的技巧去解決的領(lǐng)域。

這不是一篇她能寫的報道。

這是一個會吃人的坑。

她拿起手機(jī)猶豫了很久。

最終還是翻出了那個，她己經(jīng)很久沒有聯(lián)系過的號碼。

那個開著一家，叫“觀復(fù)齋”的古物修復(fù)工作室，對這些神神叨叨的民間怪談，有著近乎病態(tài)癡迷的……“怪人”。

電話通了。

“喂？”

電話那頭，傳來一個帶著點沒睡醒鼻音的、懶洋洋的男聲。

“周尋，”林青青深吸了一口氣，“我遇到麻煩了。

一個你會感興趣的……**煩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