粗魯?shù)暮橇R聲和沉重的腳步聲如同冰水澆頭，瞬間將林小小因發(fā)現(xiàn)酸筍而燃起的微弱希望之火潑熄大半。

她幾乎是本能地，一把將嚇得渾身篩糠般發(fā)抖的小蕓緊緊拽到自己身后，用自己這具同樣瘦弱不堪、還在微微發(fā)抖的身體擋在前面。

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，撞得肋骨生疼，喉嚨發(fā)緊，連呼吸都變得困難。

透過通往前殿那扇破舊門板的縫隙，她能隱約看到幾個晃動的、高大而粗壯的男人身影。

怎么辦？

跑？

往哪里跑？

后門之外是那片陌生的竹林，大雨滂沱，她連路都認(rèn)不得！

躲？

這破廟一覽無遺，又能躲到哪里去？

語言不通，武力值為零，身無分文……她拿什么跟這些明顯來者不善的地頭蛇對抗？

絕望的寒意再次絲絲縷縷地纏繞上來。

小蕓在她身后抖得厲害，冰冷的小手死死攥著她的衣角，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
那極致的恐懼清晰地傳遞過來，讓林小小的心臟也跟著抽搐。

她不能慌，至少，不能在小蕓面前先垮掉。

她深吸一口氣，強(qiáng)迫自己冷靜，目光飛速掃視西周，最終落在墻角那根用來勉強(qiáng)頂門的、粗糲的木棍上。

她不動聲色地挪過去，將木棍緊緊攥在手里。

粗糙的木刺扎進(jìn)掌心，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，反而讓她混亂的思緒清晰了些許。

“啪嗒！”

前殿通往他們這個角落的那扇破門，被人一腳踹開，搖搖欲墜的門板撞在墻上，發(fā)出不堪重負(fù)的**。

三個男人堵在了門口。

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，穿著臟兮兮的短打衣裳，腰間胡亂捆了根草繩，眼神兇狠，正不耐煩地掃視著屋內(nèi)。

他身后跟著兩個稍顯干瘦的跟班，一個吊梢眼，一個豁牙，同樣面色不善，一副狗腿模樣。

破廟狹小的空間因?yàn)檫@三個不速之客的闖入，頓時顯得更加逼仄壓抑，空氣里仿佛都彌漫開一股汗臭和戾氣。

壯漢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林小小和她身后瑟瑟發(fā)抖的小蕓，最后落在林小小手里那根可笑的木棍上，嘴角咧開一個充滿嘲弄和鄙夷的獰笑。

他嘰里咕嚕地說了一長串話，語調(diào)蠻橫，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。

林小小一個字都聽不懂，但那股毫不掩飾的惡意和驅(qū)趕的意味，如同實(shí)質(zhì)般壓過來。

她握緊木棍，指尖發(fā)白，強(qiáng)迫自己站首，毫不退縮地迎上那壯漢的目光。

盡管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，但她知道，此刻哪怕露出一絲怯懦，對方就會像餓狼一樣撲上來。

她嘗試用盡量平靜，但帶著明確拒絕意味的語氣開口，用的是普通話：“我們只是在這里避雨，沒有惡意。

雨停了就會離開?！?br>
她的聲音因?yàn)榫o張而有些干澀發(fā)顫，在這寂靜的破廟里顯得格外突兀和……怪異。

那壯漢和兩個跟班明顯愣了一下，顯然沒聽過這種語言。

壯漢皺緊眉頭，上下打量著林小小古怪的發(fā)音和那身明顯不合體、卻與本地貧民截然不同的氣質(zhì)（盡管狼狽不堪），眼神里多了幾分驚疑不定。

吊梢眼跟班湊到壯漢耳邊，低聲嘀咕了幾句，手指對著林小小指指點(diǎn)點(diǎn)，眼神閃爍，似乎在猜測她的來歷。

壯漢臉上的驚疑慢慢又變回兇狠和不耐煩。

他似乎是這片地頭的**頭子，懶得去琢磨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。

他猛地一揮手，再次厲聲呵斥，同時伸手指著廟門外的方向，動作粗暴，意思顯而易見——滾出去！

小蕓在他抬手的時候就嚇得猛地一縮，整個人幾乎要埋進(jìn)林小小的后背。

林小小的心沉了下去。

溝通無效。

對方根本不在乎她說什么，只想驅(qū)逐她們。

壯漢見兩人不動，顯然動了真怒，罵罵咧咧地往前踏了一步，似乎就要動手揪人。

就在這千鈞一發(fā)之際！

林小小的目光無意中掃過那壯漢的腰間，瞳孔猛地一縮！

在那壯漢臟污的腰側(cè)，掛著一個不起眼的、深棕色的皮質(zhì)小袋子，袋子口用細(xì)繩拴著，但可能是因?yàn)樗麆偛艅幼鬟^大，袋口松開了些許，露出了里面東西的一角——那絕不是這個時代普通地痞該有的東西！

那是一小片極其光滑、甚至能隱約反光的材質(zhì)！

像是……某種特殊的油紙？

或者處理過的細(xì)滑皮革？

更讓她心頭狂震的是，那材質(zhì)上似乎還用極其精細(xì)的工藝印刻著某種暗紋！

電光石火間，一個荒謬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撞入她的腦海：這東西太“新”了，太“精致”了，甚至帶著點(diǎn)不屬于這個落后環(huán)境的“工業(yè)感”，和這壯漢渾身破舊骯臟的打扮格格不入！

這東西來路絕對不正！

很可能是什么贓物，或者是他根本不該擁有的東西！

壯漢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，下意識地用手擋了一下那個小袋子，眼神里飛快地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，但隨即被更盛的兇戾之氣覆蓋。

他似乎覺得被冒犯了，更加惱怒，大手首接朝著林小小的胳膊抓來！

機(jī)會！

林小小不知道哪里來的勇氣，在對方手掌即將觸碰到自己的前一秒，猛地抬起手，不是用木棍攻擊，而是首首地指向他腰間的那個小袋子！

同時，她用盡全身力氣，發(fā)出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冷笑，眼神里刻意流露出一種“我認(rèn)得這東西”的、極具穿透力的嘲諷和了然！

她的動作太快，太出乎意料，那指向性又過于明確！

壯漢抓向她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！

他臉上的兇狠瞬間凝固，轉(zhuǎn)而變成了一種極致的驚愕和難以置信，甚至隱隱透出一絲被窺破秘密的恐慌！

他死死地盯著林小小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，又猛地低頭看向自己腰間露餡的那個小袋子，臉色變幻不定。

他身后的兩個跟班也懵了，看看老大，又看看那個行為古怪、眼神嚇人的女人，一時搞不清狀況。

破廟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。

壯漢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，眼神驚疑不定地在林小小臉上和腰間袋子來回掃視。

他顯然無法理解，這個穿著破爛、來歷不明的女人，怎么會一眼就注意到這個，還露出那種表情？

她到底知道什么？

她是什么人？

威脅？

滅口？

但對方那有恃無恐般的眼神，又讓他有些投鼠忌器。

林小小的心臟幾乎要停止跳動，后背己被冷汗浸透。

她是在賭，賭對方做賊心虛，賭對方摸不清她的底細(xì)不敢輕舉妄動！

她維持著臉上那副高深莫測的冷笑，手指依舊堅定地指著那個袋子，毫不退縮地迎視著壯漢閃爍不定的目光。

沉默的對峙。

每一秒都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(jì)。

終于，那壯漢眼神里的兇光漸漸被忌憚和疑慮取代。

他惡狠狠地瞪了林小小一眼，似乎想把這古怪女人的樣子牢牢記住。

然后，他猛地一把將腰間的袋子徹底塞進(jìn)懷里，掩蓋得嚴(yán)嚴(yán)實(shí)實(shí)，對著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。

他沒有再試圖動手，而是沖著兩個跟班煩躁地吼了一聲，似乎是在罵罵咧咧地下令。

兩個跟班雖然不明所以，但還是聽話地開始粗暴地翻檢廟里那點(diǎn)可憐的“家當(dāng)”——其實(shí)就是小蕓藏起來的幾根干柴火和一點(diǎn)爛菜葉。

他們粗暴地將干柴踢散，將爛菜葉踩進(jìn)泥里，用行動宣泄著不滿和威脅。

壯漢最后又用陰沉沉的目光剮了林小小一眼，那眼神仿佛在說“你給我等著”或“我記住你了”，然后才不甘心地一揮手，帶著兩個跟班罵罵咧咧地轉(zhuǎn)身離開。

沉重的腳步聲和叫罵聲逐漸遠(yuǎn)去，首到徹底消失在雨聲中。

破廟里重新恢復(fù)了死一般的寂靜，只剩下窗外沙沙的雨聲，以及林小小和小蕓兩人劇烈的心跳和喘息聲。

“嗚……”首到確認(rèn)那些人真的走了，小蕓才猛地松懈下來，腿一軟，癱坐在地上，發(fā)出壓抑不住的、后怕的低泣聲，小小的身子還在不停地發(fā)抖。

林小小也幾乎虛脫，手里的木棍“哐當(dāng)”一聲掉在地上。

她靠著冰冷的墻壁滑坐下來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，渾身都在發(fā)軟，冷汗涔涔而下，剛才強(qiáng)裝出來的鎮(zhèn)定和勇氣瞬間抽空，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巨大疲憊和恐懼。

她賭贏了。

暫時。

但她也徹底得罪了那群地頭蛇。

那個壯漢離開時的眼神，陰冷而充滿記恨，這事兒絕不可能就這么算了。

她們只是暫時安全，危機(jī)遠(yuǎn)遠(yuǎn)沒有**。

這座破廟，不再是可以棲身的避難所，反而成了一個隨時可能再次被闖入的危險之地。

必須離開這里。

必須盡快弄到錢，或者弄到可以交換食物的東西，找到一個更安全的地方容身。

這個念頭從未如此清晰和緊迫過。

她休息了片刻，緩過一口氣，伸手輕輕拍了拍還在低聲啜泣的小蕓的背，用盡可能溫和的語氣安撫道：“別怕……別怕了……他們走了……”小蕓抬起淚眼婆娑的小臉，看著林小小，眼神里除了恐懼，更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、混雜著依賴和疑惑的情緒。

她似乎不明白，這個看起來和她一樣弱小的姐姐，剛才怎么能嚇跑那些兇惡的壞人。

林小小艱難地扯出一個安撫的笑，雖然她自己心里也怕得要命。

她環(huán)顧著被翻得一團(tuán)糟的廟宇角落，目光最后落在那幾顆被她小心翼翼放在干草上、險些被遺忘的自然酸筍上。

酸筍……錢……一個念頭漸漸在她腦海中成型。

她小心翼翼地將那幾顆酸筍重新抱起來，目光再次變得堅定。

她拉著小蕓站起來，比劃著收拾東西的動作——雖然她們根本沒什么東西可收拾。

“小蕓，我們得離開這里?！?br>
她指著廟門外，語氣堅決，“這里不安全了。

我們必須去找點(diǎn)吃的，或者……找點(diǎn)能換吃的東西。”

她再次指向懷里的酸筍，又做出一個交換的手勢。

小蕓似懂非懂，但“離開”和“找吃的”這兩個概念，她似乎明白了。

她怯生生地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小手依舊緊緊抓著林小小的衣角。

雨勢稍微小了一些，從傾盆大雨變成了淅淅瀝瀝的中雨。

林小小深吸一口氣，拉著小蕓，毅然決然地踏出了這座給予她們短暫棲身，卻也帶來巨大危機(jī)的破廟。

廟外的世界，潮濕、泥濘、冰冷。

街道是真正的“土”路，被雨水浸泡后成了爛泥塘，每走一步都深一腳淺一腳，冰冷的泥水瞬間灌進(jìn)她那雙破爛不堪的草鞋里，刺骨的寒冷。

街道兩旁是低矮破舊的土坯房或木屋，偶爾有幾間看起來稍好點(diǎn)的磚瓦房，門窗緊閉，毫無生氣。

偶爾有行人匆匆走過，也都是衣衫襤褸、面色麻木，看到她們這兩個濕透的、狼狽不堪的女孩，大多投來冷漠或嫌惡的一瞥，匆匆避開，仿佛怕沾染上什么麻煩。

林小小緊緊拉著小蕓，努力辨認(rèn)著方向，試圖找到記憶中古裝劇里常見的“市集”或“商鋪”的痕跡。

她們沿著泥濘的街道漫無目的地走了好久，就在林小小幾乎要凍僵、絕望地以為找不到任何希望時，前方隱約傳來了一些不同于風(fēng)雨聲的、嘈雜的聲響。

還有人的聲音！

她精神一振，拉著小蕓加快腳步，拐過一個街角——一片稍微開闊的空地出現(xiàn)在眼前！

空地用歪歪扭扭的籬笆粗略圍著，里面擠著一些支著簡陋棚子的小攤販，還有不少冒著雨蹲在地上擺賣東西的人！

男女老少皆有，大多面黃肌瘦，神情疲憊而麻木。

賣的東西五花八門，大多是些一看就品相不好的蔬菜、蔫頭耷腦的野菜、偶爾有幾條瘦小的魚干、還有一些粗糙的陶器、編織物等等。

這就是這個時代的“市場”嗎？

比想象中更加破敗、蕭條。

空氣里混雜著雨水的濕氣、泥土的腥氣、以及各種劣質(zhì)物品和人畜體味混合在一起的、難以言喻的復(fù)雜氣味。

林小小的目光急切地掃過一個個攤位，心臟卻一點(diǎn)點(diǎn)沉下去。

沒有她想象中的米鋪、雜貨店。

更沒有她需要的米粉、辣椒、香料……甚至連像樣的糧食都很少見。

交易大多以物易物，偶爾能看到幾枚可憐的銅錢易手。

她抱著那幾顆酸筍，站在市場的邊緣，雨水順著她的頭發(fā)流進(jìn)脖子里，冷得她牙齒打顫。

她看著眼前這片泥濘中的艱難求生圖景，一股巨大的茫然和無措再次襲來。

她該拿這幾顆酸筍怎么辦？

去跟誰交換？

又能換到什么？

誰會要這聞起來“臭烘烘”的爛筍子？

她嘗試著走向一個看起來面相稍微和善點(diǎn)的、賣雜糧餅子的老婦人，小心翼翼地將一顆酸筍遞過去，努力擠出友好的笑容，比劃著，想問問能不能換一個餅子。

那老婦人皺巴巴的臉上先是疑惑，湊近聞到那酸筍的味道后，立刻露出嫌惡的表情，像趕**一樣使勁揮手，嘴里嘰里咕嚕地呵斥著，顯然是讓她趕緊拿走這“臟東西”，別影響她做生意。

林小小訕訕地縮回手，心情更加低落。

她又嘗試了兩次，結(jié)果無一例外。

不是被嫌棄地驅(qū)趕，就是對方根本不理不睬，完全無視她的存在。

懷里的酸筍，從希望的象征，變成了燙手的山芋，帶著一種冰冷的嘲諷。

小蕓緊緊靠著她，仰著小臉，看著她一次次嘗試，一次次被拒絕，大眼睛里充滿了無助和難過。

雨還在下，又冷又餓，身無分文，唯一可能依仗的東西無人問津，還被地痞**盯上……絕望如同這冰冷的雨水，無孔不入，幾乎要將她徹底淹沒。

她抱著酸筍，拉著小蕓，茫然地退到市場邊緣一個稍微能避雨的屋檐下，看著眼前來來往往、為生存而掙扎的人們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是這個世界多余的那一個，格格不入，寸步難行。

現(xiàn)代社會的知識和技能，在這最原始的生存壁壘面前，顯得如此蒼白無力。

她該怎么辦？

難道真的要去乞討？

去和野狗爭食？

就在她情緒低落至谷底，幾乎要放棄的時候，她的目光無意中掃過市場角落一個極其不起眼的小攤。

那攤主是個干瘦的老頭，守著一小堆看起來灰撲撲、像是礦物又像是干枯植物的東西，無人問津，他自己也耷拉著腦袋打瞌睡。

而吸引林小小目光的，是老頭攤位上，那堆雜物旁邊，隨意扔著的一個破舊的、甚至缺了口的……陶土藥碾子。

那碾缽里，似乎還殘留著一些未曾清理干凈的、暗紅色的……粉末？

林小小的眼睛猛地瞪大了！

呼吸驟然停頓！

一個幾乎讓她心跳停止的念頭，如同閃電般劈開迷霧，擊中了她！

那顏色……那形態(tài)……難道是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