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種極其微弱的光。

并非螢石那種死氣沉沉的幽綠，也非熔巖流淌的熾熱猩紅。

它更深邃，更內(nèi)斂，仿佛沉睡的星辰核心透出的、被層層巖殼過濾了億萬年后殘存的一絲余暉。

光芒呈現(xiàn)出一種奇異的、近乎液態(tài)的暗金色，在坑洼不平的巖壁脈絡(luò)間緩緩流淌。

時明時滅，如同一個巨人生機未絕、仍在微弱搏動的血管。

林楓屏住了呼吸。

十年礦奴生涯，他挖過無數(shù)種礦石：蘊含火靈力的赤焰礦，質(zhì)地堅硬的玄鐵石，甚至偶爾能挖出指甲蓋大小、讓他心跳加速片刻卻又迅速黯淡下去的劣品靈石……但他從未見過，甚至從未聽說過眼前這種奇景。

這光芒本身，就帶著一種與葬魔淵格格不入的氣質(zhì)。

它不邪惡，不死寂，不衰敗。

反而……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古老與純凈。

只是微微靠近，空氣中那令人作嘔的硫磺味和侵蝕肺腑的魔氣，似乎都被驅(qū)散了些許。

吸入一口帶著這微光的空氣，竟讓他那被鐐銬和疲憊壓得幾乎麻木的身體，產(chǎn)生了一絲極其細(xì)微的、久違的舒暢感。

這感覺微弱得如同幻覺，卻讓他干涸己久的心湖猛地顫動了一下。

“林楓！

***死里面了？

看到什么了？

是不是塌了？！”

王**耐煩的咆哮聲從后方主礦道傳來，如同鈍刀子刮過巖石，打破了這片刻詭異的寧靜。

聲音在曲折的礦道中碰撞回蕩，顯得遙遠(yuǎn)而扭曲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脅。

林楓猛地回神。

他知道，自己不能耽擱太久。

若是被王五發(fā)現(xiàn)他在研究這奇怪的東西，而不是檢查塌方，少不了一頓**，甚至可能被安上一個“偷懶窺秘”的罪名。

他迅速回頭，壓低了聲音，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平常甚至帶著一絲惶恐：“監(jiān)工……這邊、這邊裂開了一道大口子，里面……里面好像不太一樣，看不清楚，我怕有危險……廢物！

一道裂縫就把你嚇尿了？”

王五罵罵咧咧。

但似乎并沒有親自過來查看的意思——誰知道這剛震完的廢礦道還穩(wěn)不穩(wěn)當(dāng)？

“能過人嗎？

會不會堵住七號礦坑那邊的路？”

林楓快速瞥了一眼那裂隙。

**將它撕開了一道約一人寬、深不見底的口子，那暗金色的微光就是從深處透出的。

他含糊地應(yīng)道：“口子不大，里面好像很深……暫時看不出堵沒堵路，得再往里看看……那還磨蹭什么！

趕緊看清楚！

張麻子，你也給老子滾過去搭把手！

別想偷懶！”

王五的聲音帶著煩躁，顯然更關(guān)心礦道是否通暢會影響接下來的開采進(jìn)度和他的業(yè)績。

張麻子在不遠(yuǎn)處嘟囔著抱怨了一句，磨磨蹭蹭地開始往這邊挪，臉上寫滿了一百個不情愿。

林楓不再理會身后，機會稍縱即逝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將手中那盞光線搖曳的螢石燈盡力往裂隙深處探去。

燈光與那暗金色的微光交織，非但沒有照亮更多，反而讓那深處的景象變得更加撲朔迷離。

光線似乎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扭曲、吸收，只能照亮眼前幾尺的范圍。

除此之外，是更加濃重的、流淌著暗金的黑暗。

他不再猶豫，側(cè)身擠進(jìn)了那道裂隙。

咔嚓……嘩啦……腳踩在松動的碎石上，發(fā)出刺耳的聲響。

禁魔鐐銬在狹窄的空間里碰撞著巖壁，聲音被放得極大，每一次聲響都讓他心頭一緊，生怕引發(fā)二次坍塌。

裂隙內(nèi)部的巖壁觸手冰涼，卻并非死物的那種冰冷，反而帶著一種……難以形容的、溫潤如玉的質(zhì)感，與葬魔淵普遍粗糲尖銳的巖石截然不同。

越往里走，那種奇異的舒暢感越發(fā)明顯。

雖然依舊微弱，卻持續(xù)不斷地滲透進(jìn)他的皮膚，涌入他近乎枯竭的經(jīng)脈。

那壓制了他十年、讓他無時無刻不感到沉重疲乏的禁魔鐐銬力場，似乎也被這奇異的能量微微干擾，變得不那么令人窒息了。

這種感覺，就像長期窒息的人突然吸到了一口稀薄的氧氣，雖然不足以解渴，卻足以喚醒身體最深處的渴望。

他的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起來。

走了約莫十來步，裂隙到了盡頭。

或者說，是被一堵墻擋住了去路。

一堵……與眾不同的墻。

它不再是粗糙的巖壁，而是一片相對平整、呈現(xiàn)出某種晶體結(jié)構(gòu)的斷面。

那暗金色的流光，正是從這斷面內(nèi)部滲透出來的，比之前在入口處看到的要清晰得多。

它們?nèi)缤猩囊后w，在晶體內(nèi)部沿著某種玄奧的軌跡緩緩運行，勾勒出復(fù)雜而美麗的脈絡(luò)。

林楓伸出手，指尖顫抖著，輕輕觸摸那晶體斷面。

嗡——一聲極其輕微、幾乎不存在于聽覺范圍內(nèi)、而是首接響徹在他腦海深處的嗡鳴響起。

指尖傳來的觸感并非堅硬冰冷，而是一種奇異的、富有彈性的溫潤。

仿佛觸摸的不是石頭，而是某種巨大生物尚存活力的……組織？

與此同時，那暗金色的流光仿佛受到了吸引，微微向他指尖觸碰的地方匯聚而來，帶來一陣更加清晰的、令人渾身舒坦的暖流。

就在這時，他腰間那盞螢石燈的光芒猛地劇烈閃爍起來，仿佛受到了某種強烈的干擾，啪的一聲，徹底熄滅了。

絕對的黑暗瞬間降臨。

但詭異的是，那暗金色的微光并未消失。

失去了螢綠光芒的干擾，它們反而顯得更加清晰、更加靈動。

在這純粹的黑暗中，它們?nèi)缤箍罩械男呛樱従徚魈?，照亮了林楓震驚而茫然的臉龐。

這……到底是什么？

絕對不是己知的任何一種礦藏！

青木宗的礦脈圖志上從未記載過這種東西！

它蘊含的能量……雖然感覺完全不同，但其純凈和磅礴的程度，甚至遠(yuǎn)遠(yuǎn)超過他偶爾見過的、內(nèi)門弟子手中那塊中品靈石！

巨大的震驚過后，一個瘋狂的、足以讓他萬劫不復(fù)的念頭猛地竄入他的腦海：如果……如果能把這東西挖出去一點……哪怕只是一小塊……這個念頭一旦產(chǎn)生，就如同野草般瘋狂滋長，瞬間壓過了對監(jiān)工的恐懼、對坍塌的擔(dān)憂、對未知的危險的警惕。

十年非人的折磨，十年暗無天日的絕望，早己將他的神經(jīng)錘煉得如同鋼鐵，但也將他對“希望”的渴求壓抑成了即將噴發(fā)的火山。

任何一絲可能改變現(xiàn)狀的異常，都會被他那近乎本能求生欲死死抓?。?br>
“林楓！

里面到底什么情況？

燈怎么滅了？

***別給老子裝死！”

王五的吼聲再次傳來，帶著明顯的疑竇和怒意。

腳步聲也近了，顯然張麻子己經(jīng)磨蹭到了裂隙口，王五自己也有些不放心，正在靠近。

沒有時間猶豫了！

林楓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厲色。

他猛地舉起手中那柄破損的礦鎬，將全身微薄的氣力，連同那十年積攢的所有不甘和憤懣，都灌注其中，狠狠地朝著那流淌著暗金光芒的晶體斷面刨去！

鎬尖與晶體表面碰撞。

沒有預(yù)想中的堅硬碰撞聲，也沒有碎石飛濺。

反而發(fā)出了一種極其沉悶、極其怪異的……噗嗤聲。

就像是……刨進(jìn)了一塊堅韌無比、卻并非絕對堅硬的巨大琥珀之中！

礦鎬的尖端竟然真的嵌了進(jìn)去！

雖然極其艱難，只沒入了不到半寸深，但確確實實是鑿開了！

與此同時，一股遠(yuǎn)比之前感知到的、濃郁百倍、精純千倍的能量洪流，如同決堤的江河，猛地從那小小的創(chuàng)口中噴涌而出！

這股能量是如此龐大，如此狂暴，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、至高無上的古老生機！

“呃啊——！”

林楓根本無法做出任何反應(yīng)，甚至來不及感到驚喜。

那能量瞬間就將他徹底淹沒！

它們瘋狂地順著礦鎬，涌入他的手臂，沖進(jìn)他的身體！

這不是溫和的滋養(yǎng)，而是毀滅性的沖刷和填充！

他感覺自己的經(jīng)脈在這股洪流面前脆弱得如同暴風(fēng)雨中的蛛網(wǎng)，瞬間被撕裂、撐爆！

每一個細(xì)胞都在尖叫，仿佛被扔進(jìn)了熔爐煅燒，又仿佛被強行塞入了遠(yuǎn)遠(yuǎn)超出容量的東西，即將爆裂開來！

更加恐怖的是，伴隨著這純粹能量的，還有一股龐大、古老、混亂、充斥著無盡蒼茫與……饑餓感的意志碎片！

那意志并非針對他，只是這能量本身攜帶的、微不足道的一絲余韻。

但即便如此，也如同滔天巨浪般狠狠地拍擊在他渺小的靈魂之上！

“噗——！”

一口滾燙的鮮血無法抑制地噴涌而出，濺落在暗金色的晶體墻面上，發(fā)出“嗤嗤”的聲響，竟瞬間被吸收殆盡。

他的視線瞬間模糊，耳中嗡嗡作響，只有那恐怖的、幾乎要將他靈魂碾碎的能量奔流聲和意志的低語。

外界，王五的咒罵聲、張麻子假惺惺的驚呼聲，都變得遙遠(yuǎn)而不真切，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海水。

在他意識徹底被黑暗吞噬前的最后一剎那，他仿佛“看”到了——不是用眼睛，而是那被強行鏈接的靈魂——在那晶體墻壁的后面，在那無盡的地底深處，一雙巨大無比、冰冷、金黃、純粹由光芒凝聚的、豎立的瞳孔，緩緩地……睜開了一絲縫隙。

那眼神里，沒有憤怒，沒有慈悲，沒有好奇。

只有亙古的冷漠，和無盡的、對一切的……饑餓。

下一刻，他身體一軟，重重向前栽倒，額頭毫無花哨地磕碰在那暗金色的晶體創(chuàng)口之上。

更多的鮮血**涌出，浸潤著那奇異的晶體。

暗金色的光芒驟然亮起，將他徹底吞噬。

那柄嵌在墻里的破舊礦鎬，在這劇烈的能量波動中，無聲無息地化為了齏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