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還有這里，”李伯根本不給他思考的時間，又翻到另一頁，“水電費，每個月波動不超過五塊錢？

陳院長，你當我們養(yǎng)老院是恒溫恒濕的保險庫嗎？

夏天不開空調(diào)？

冬天不供暖？

設(shè)備沒有損耗？

你這平滑得…嘖嘖，太刻意了！”

他搖著頭，用一種“孺子不可教也”的眼神看著陳克，“這樣不行，太危險。

這樣吧，賬本給我，我給你‘潤色潤色’，保證看起來合理虧損，實則…嘿嘿，暗藏玄機?！?br>
陳克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竄上來。

讓一個前**會計“潤色”養(yǎng)老院的賬目？

這比讓他再去執(zhí)行一次S級任務(wù)還讓他心驚肉跳！

他剛想婉拒，辦公室的門被“吱呀”一聲推開了。

孫婆婆走了進來，手里還捏著那株被“診斷”過的月季枝條。

她的目光，像精準的探針，先是在陳克臉上掃了一圈，然后首接落在了他端著茶杯的手上。

“小陳院長，”孫婆婆的聲音帶著點法醫(yī)特有的冷靜腔調(diào)，“你這手…穩(wěn)得不像話啊。

削蘋果皮的時候，手腕幾乎沒動，全靠指關(guān)節(jié)的微調(diào)發(fā)力？”

她湊近了一點，那雙閱盡千帆的眼睛銳利地盯著陳克的手腕和手指關(guān)節(jié)，“這種穩(wěn)定性和控制力…嘖，沒個十幾年特殊訓(xùn)練，練不出來。

你以前…是外科醫(yī)生？

還是…搞微雕的？”

陳克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。

該死！

一個削蘋果的動作也能被看出門道？

他下意識地想把手藏起來。

“還有，”孫婆婆的目光又上移，聚焦在陳克的脖子上，“你這頸椎…保養(yǎng)得真好。

左右轉(zhuǎn)動角度幾乎完全對稱，沒有絲毫習慣性偏斜。

這種姿勢…嗯…很像是長期保持某種特定觀察或瞄準姿態(tài)形成的肌肉記憶？”

她的眼神里充滿了純粹學(xué)術(shù)探究的興趣，甚至帶著點…欣賞？

仿佛陳克是一件完美的教學(xué)**。

“介不介意…讓我量量你的頸椎曲度？”

陳克感覺自己的后頸汗毛都豎起來了。

他感覺自己像被剝光了放在解剖臺上。

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，努力維持著笑容：“孫…孫婆婆說笑了，我就是…平時比較注意坐姿。

頸椎？

呵呵，最近有點落枕，不太舒服……落枕？”

孫婆婆眼睛一亮，“那更要看看了！

手法復(fù)位我最拿手！

來來來，你坐好…”她說著就放下月季枝條，從她那百寶箱似的布包里，熟練地掏出了一把…閃著寒光的、帶有精確刻度的…卡尺？？

就在陳克感覺自己要原地爆炸，思考著是奪門而逃還是假裝暈倒時，辦公室的門被“砰”地一聲撞開了！

趙大爺操控著他那輛改裝過的、輪*蓋都擦得锃亮的“戰(zhàn)車”輪椅，以一個極其刁鉆的角度滑了進來，精準地停在陳克辦公桌前，輪胎在地板上劃出兩道淺淺的痕跡。

“陳小子！”

趙大爺聲如洪鐘，一巴掌拍在陳克桌子上，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，“老子忍你很久了！”

陳克和李伯、孫婆婆都嚇了一跳，齊齊看向他。

“看看你給我們安排的什么鳥活動！”

趙大爺氣得胡子都在抖，“上午！

養(yǎng)生講座！

念經(jīng)似的！

下午！

麻將！

下棋！

軟綿綿的！

晚上！

看八點檔狗血?。?br>
老子當年一拳能打死一頭牛，現(xiàn)在你讓我在這里當鵪鶉？！”

他環(huán)視一圈，目光掃過李伯手里的賬簿，孫婆婆手里的卡尺，最后死死釘在陳克那張努力維持鎮(zhèn)定的臉上。

“還有你們！”

趙大爺指著李伯和孫婆婆，“一個整天跟算盤較勁，一個就知道量脖子看花！

無聊！

太無聊了！”

他猛地一拍輪椅扶手，金屬發(fā)出沉悶的響聲：“我們集體決定了！

要投訴！”

“投訴？”

陳克一愣，心里升起不祥的預(yù)感。

“對！

投訴！”

趙大爺斬釘截鐵，唾沫星子差點噴到陳克臉上，“投訴你這個院長，服務(wù)太差！

一點都不夠‘虐’！”

“虐？”

陳克徹底懵了，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。

“沒錯！

就是不夠虐！”

孫婆婆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鏡（她眼神好得很），一臉嚴肅地補充道，“一點挑戰(zhàn)性都沒有！

想當年…咳，我是說，你看你削蘋果皮那手法，多干凈利落？

一看就是練過的！

怎么給我們分個藥片就慢吞吞的？

一點效率都沒有！

還有這安全措施，”她嫌棄地指了指窗外普通的門鎖，“太松懈了！

連個像樣的紅外報警都沒有！

這讓我們很沒有安全感！”

李伯也在一旁點頭，捻著并不存在的胡須：“嗯，孫大姐說得對。

管理不夠‘刺激’，賬做得也…太嫩。”

他嫌棄地瞥了一眼那本被陳克做得“完美無瑕”的賬簿。

陳克徹底石化在原地。

他感覺自己精心構(gòu)建的“普通院長”人設(shè)正在這群老頭老**面前寸寸碎裂。

他們不是嫌棄服務(wù)不好，他們是嫌棄…不夠?qū)I(yè)？

不夠…“虐”？！

他只想安安靜靜地當個廢柴院長，在這破養(yǎng)老院里熬到壽終正寢！

為什么這群退休老人，一個個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，精準地撕咬著他拼命隱藏的過去？

還嫌他不夠“虐”？！

一股久違的、冰冷的煩躁感從心底涌起，指尖甚至開始微微發(fā)*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己壓下那幾乎要沖破牢籠的暴戾本能。

“各位…爺爺、奶奶，”陳克的聲音有些干澀，努力擠出溫和的笑容，“我們這里是正規(guī)養(yǎng)老院，不是…不是訓(xùn)練營。

安全、舒適、平靜才是我們的宗旨…屁的平靜！”

趙大爺怒吼一聲，操控輪椅猛地一個原地漂移，輪子摩擦地板發(fā)出刺耳的尖叫，“老子要熱血！

要**！

要專業(yè)！

陳小子，拿出你當年…咳，拿出你削蘋果皮的勁頭來！

別讓我們看不起你！”

辦公室內(nèi)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。

只有趙大爺輪椅電機低沉的嗡鳴，李伯算盤珠子無意識的撥弄聲，以及孫婆婆手里那把冰冷的卡尺，在燈光下折射出的、令人心悸的寒光。

陳克看著眼前這三張寫滿了“求虐”的臉，第一次對自己選擇“退休”開養(yǎng)老院這個決定，產(chǎn)生了深切的、排山倒海般的悔意。

他的平靜退休生活，似乎從這群古怪老人踏入“夕陽紅”大門的那一刻起，就注定要滑向一個雞飛狗跳、深不見底的……深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