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宴的喧囂如潮水般日夜起伏，九日己過大半，蘭臺內(nèi)的絲竹歌舞依舊未歇。

然而，慎賾心中的煩躁卻如影隨形，揮之不去。

景婞那句冰冷的“景氏，景婞”和那決絕消失在桃林深處的背影，成了他心頭的芒刺，反復(fù)刺痛著他。

他耐心觀察，終于尋得一個景婞暫時落單的間隙。

在蘭臺一處相對僻靜的卵石小徑旁，他鄭重地攔住了她。

“景女公子。”

慎賾收斂了慣常的散漫不羈，帶著少有的認(rèn)真，“那夜河邊，在下口出狂言，對景氏傳承妄加非議，實屬無知淺薄。

慎賾誠心致歉，望女公子海涵?！?br>
他雙手交疊，對著景婞深深一揖，姿態(tài)端正。

景婞駐足，她抬眸，目光平靜地落在慎賾臉上，微微頷首，語氣疏離而客套，“慎公子言重了。

些許口舌爭執(zhí)，不必掛懷?！?br>
說完，她側(cè)身，準(zhǔn)備繞過他離去。

不遠(yuǎn)處一座假山石后，兩位結(jié)**園的貴女恰好目睹了這一幕。

“快看！

那不是慎二公子和婞小娘子嗎？”

穿櫻草色深衣的少女用團扇半掩著唇，驚訝地低語。

“慎賾在給景婞行禮道歉？”

旁邊藕荷色衣裙的少女瞪大了眼睛，“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！

那個眼高于頂?shù)纳鞫泳尤粫皖^？”

“定是那晚在桃林沖撞了婞小娘子，惹下了禍?zhǔn)隆！?br>
櫻草色少女語氣篤定，“景氏何等門楣？

豈容他輕辱？

看婞姑娘那神色，這道歉怕是沒什么用處。”

“也是，婞小娘子那性子，出了名的眼里揉不得沙子。

慎二公子這次算是踢到鐵板了?！?br>
藕荷色少女看著景婞毫不猶豫地轉(zhuǎn)身欲走，語氣帶著一絲幸災(zāi)樂禍。

恰在此時，不遠(yuǎn)處的桃林深處，一陣喧嘩哄笑和刺耳的“咔嚓”斷裂聲驟然響起！

打破了小徑的寧靜，也打斷了景婞離去的腳步。

兩人同時循聲望去。

只見一位以紈绔驕縱聞名的公子，正得意洋洋地?fù)]舞著一根被他蠻力折斷、開滿繁花的桃枝。

他身邊幾個同樣輕浮的同伴拍手哄笑。

景婞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，一絲極淡的厭惡掠過眼底。

慎賾看著那狼藉的落花和嬉笑中透出的粗鄙嘴臉，他未加思索，脫口而出，聲音不高，卻清晰地壓過了那哄鬧：“折花枝，恨花枝，準(zhǔn)擬花開人共卮，開時人去時?！?br>
那折枝公子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，隨即因被當(dāng)眾諷刺而惱羞成怒，漲紅了臉，梗著脖子喝道：“慎賾！

你酸什么酸！

本公子折枝花賞玩，礙著你了？”

慎賾不急不緩地踱步過去，玄色衣袍在花影中顯得沉穩(wěn)。

他瞥了眼地上零落的殘瓣，又看向那公子手中光禿禿的斷枝，“自然礙不著。

只是覺得，這桃之夭夭，灼灼其華，本是天地恩澤，供人賞玩流連，悅目怡情。

君子惜其美，愛其生，怎會為一時之快，便行毀根斷脈之舉？”

他目光落在那猙獰的斷口上，語氣帶著真切的惋惜，“方才見此辣手摧花之態(tài)，莫名想起這句詞。

‘開時人去時’……花開正好，本該與人同賞，方不負(fù)這大好春光。

這般行徑，倒顯得……”他輕笑一聲，未盡之意刻薄盡顯。

那公子被他一番夾槍帶棒、引經(jīng)據(jù)典的話噎得面紅耳赤，在周圍聞聲聚攏過來的目光注視下更是狼狽不堪。

他狠狠地將殘枝摔在地上，拽著同樣尷尬的同伴，在一片低低的嗤笑聲中悻悻而去。

人群漸漸散去。

景婞目光落在慎賾身上，帶著一絲審視。

那首詞并不常見于楚地貴族日常吟誦，他能信手拈來，而且他對對粗鄙行為的鄙薄，也是自然流露。

這與他過往“不學(xué)無術(shù)”、“**不羈”的傳聞相去甚遠(yuǎn)，也與他那夜河邊輕浮的形象也形成了微妙的反差。

她未置一詞，沒有贊許也沒有再提舊事，只是目光在他挺拔的身影上多停留了一瞬，但立刻又轉(zhuǎn)身離去。

假山石后的兩位貴女看得目瞪口呆。

“那……那是慎賾？”

櫻草色少女難以置信，“他竟能吟出那樣的句子？

還說得那跋扈子啞口無言？”

“看他方才那神態(tài)氣度，倒有幾分……箐公子的影子了？”

藕荷色少女語氣猶疑，“難道傳言有誤？

他并非不學(xué)無術(shù)？”

“誰知道呢？

不過，婞小娘子方才看他那一眼……”櫻草色少女若有所思，“似乎……”幾周后，上巳節(jié)。

溱水之畔，水神祭祀莊嚴(yán)舉行。

主祭者正是景婞的母親，楚國地位崇高的大巫?！傍D。

慎賾站在觀禮的人群中，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越過攢動的人頭，追尋著**旁安靜侍立的景婞。

鼓聲如沉雷滾動，撼動人心；巫祝在香煙繚繞中吟誦起古老晦澀的祭文，聲音蒼茫而充滿力量。

慎賾站在人群中，只覺得深受震撼。

祭祀間隙，他看到景婞獨自一人在**側(cè)后方整理著繁復(fù)的祭器，神情專注。

他鼓起勇氣，穿過人群，走到她身旁。

他指著那些剛剛結(jié)束一段激烈舞蹈、面具下汗水淋漓的儺者，問出了心中盤旋己久的困惑，“景女公子，恕我冒昧。

此等儺舞……動作如此激烈，面具如此懾人，究竟所為何事？

是真的……在溝通鬼神嗎？”

他問得首接，眼中是純粹的探尋。

景婞抬眸看他，目光平靜如水，“慎公子以為，鬼神在何處？”

她自問自答：“鬼神，自在人心。

懼災(zāi)禍，憂病痛，盼豐年，畏生死。

這些如無形邪祟，盤踞人心，日夜啃噬?！?br>
她指向那些猙獰可怖的面具，“這些，所驅(qū)逐的，并非有形之怪，而是深藏于人心底的驚惶不安，是那些看不見摸不著卻足以摧毀意志的恐懼?！?br>
“至于溝通……我們吟誦祭文，是向天地先祖?zhèn)鬟f敬畏與祈愿；獻(xiàn)上祭品，是表達(dá)虔誠與供奉。

所求的，不過是讓惶惶人心得以安寧，讓飄搖無依的魂魄有所寄托。

讓所有觀禮者相信，恐懼己被驅(qū)逐，愿望己被聆聽。

這便是巫儺之責(zé)——安撫人心，凝聚眾志，維系一方水土的安寧與生生不息的希望?！?br>
她總結(jié)道，“說到底，不過是一場宏大而必要的‘安心之舞’罷了?！?br>
“安心之舞……”慎賾喃喃重復(fù)，如同醍醐灌頂。

景婞解釋完畢，便微微頷首，轉(zhuǎn)身繼續(xù)她一絲不茍的職責(zé)，然而，在她轉(zhuǎn)身的瞬間，慎賾敏銳地捕捉到，她的耳廓邊緣，悄然暈染開一抹極淡的緋紅，在慎賾心中掀起波瀾。

**附近，幾位同樣在整理器具的年輕巫官將這一幕盡收眼底，“婞小娘子……方才是在給那位公子講解儺儀？”

一個圓臉的小巫官壓低聲音，滿是好奇。

“嗯，好像是左徒慎氏的二公子?！?br>
旁邊年長些的巫官點點頭，目光在慎賾挺拔的身影上停留一瞬，“難得見婞姑娘愿意與人多說幾句?！?br>
“那位慎二公子，之前不是還……”小巫官想起傳聞，欲言又止。

“噓——”年長巫官示意噤聲，目光掃過景婞看似平靜卻微微加快的整理動作，以及那幾乎難以察覺的耳后紅暈，嘴角彎起一絲了然的笑意，“慎二公子方才聽得很是認(rèn)真呢?！?br>
她話中有話，引得小巫官似懂非懂地點點頭，目光在景婞和慎賾之間好奇地來回逡巡。

慎賾站在原地，望著景婞忙碌而神圣的背影，溱水畔的風(fēng)帶著水汽和未散的香火氣息拂過他的面頰。

他心中因那抹轉(zhuǎn)瞬即逝的紅暈而泛起漣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