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寂。

絕對的死寂取代了方才那毀**地的鬼哭與風嘯。

耳朵里還殘留著震鳴的余波，嗡嗡作響，心臟在胸腔里狂跳，幾乎要撞碎肋骨。

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沙塵味，混雜著方才骸骨粉碎帶來的、若有若無的陳舊骨粉氣息。

我僵在原地，喉嚨發(fā)干，眼睛死死盯著幾步之外那個背影。

薩仁其其格。

深藍色的**袍在靜止的空氣中垂落，她按在猙獰狼首巖雕上的右手緩緩松開，留下一個暗紅的、觸目驚心的掌印。

鮮血順著她蒼白的手腕內(nèi)側(cè)蜿蜒流下，滴落在黑色的巖石上，悄無聲息。

她劇烈地喘息著，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細微的顫抖，仿佛剛才那一聲吶喊和按下的手掌，耗盡了全部的生命力。

陳破虜在我身邊猛地吸了一口氣，聲音嘶啞，帶著劫后余生的余悸和無法抑制的震驚：“**……這**……是人是鬼？”

他反握的獵刀刀刃微微顫抖，指向薩仁其其格，又指向那塊眼窩里幽綠光芒尚未完全熄滅、如同活物般冷冷注視我們的狼首巖雕。

薩仁其其格慢慢轉(zhuǎn)過身。

面巾早己扯落，露出一張被汗水浸濕、帶著明顯疲憊卻異常冷峻的臉。

她的嘴唇因為失血而顯得有些蒼白，但那雙深褐色的眼睛，卻亮得驚人，像淬火的寒星，首首地刺向我。

那眼神里沒有解釋的**，只有一種穿透皮囊、審視靈魂的銳利，以及一種……沉甸甸的、宿命般的了然。

“守陵人?！?br>
她開口，聲音有些沙啞，卻字字清晰，如同冰珠墜地，“‘蒼狼之眼’的守陵人。

我的血脈，我的祖先，在此地，守著這扇門，”她微微側(cè)頭，示意那塊猙獰的狼首巖雕，“守了整整三百年。”

三百年的守候？

只為等待？

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瞬間竄上頭頂。

我下意識地看向谷口外。

那片遮天蔽日的死亡沙暴并未消失，它被無形的力量死死擋在谷口之外，如同被馴服的**巨獸，不甘地翻騰咆哮，卷起漫天沙塵，卻無法越雷池一步。

沙塵中，慘白的骨屑如同雪花般紛紛揚揚，那是方才撞碎在無形屏障上的骸骨騎兵最后的殘骸。

這景象，比任何言語都更具沖擊力地印證著她話語的真實。

“三百年……”陳破虜喃喃重復，臉上的刀疤**了一下，“就為了等我們？

等**？”

他看向我，眼神復雜。

薩仁其其格的目光依舊鎖定在我臉上，仿佛陳破虜只是空氣。

她抬起那只受傷的手，染血的指尖在昏暗的光線下微微顫抖，指向我的胸口。

不是心臟的位置，而是……更靠近左肩下方，一個我自己都快遺忘的舊傷疤所在。

“不是等你們。”

她的聲音低沉下去，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，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鑿子，敲進我的顱骨，“是等他。

胡**。

‘九龍鎮(zhèn)陵棺’的破咒人。

你身上的印記，三百年前就己烙下。

詛咒的氣息，如同跗骨之蛆，我在百里之外就能嗅到?！?br>
印記？

詛咒？

我腦中嗡的一聲！

仿佛一道閃電劈開了混沌的記憶！

那個模糊得只剩下灼熱劇痛的夢境——翻滾的、粘稠如墨的黑暗，無數(shù)扭曲嘶嚎的影子，還有……還有一口巨大得令人窒息的青銅棺槨！

棺身之上，九條猙獰的龍形浮雕糾纏盤繞，龍口大張，仿佛要吞噬一切！

冰冷的、帶著無盡怨毒的意念如同實質(zhì)的**，狠狠扎進我的意識深處！

“呃！”

劇烈的頭痛毫無征兆地襲來，像有無數(shù)鋼針在顱內(nèi)攪動。

我悶哼一聲，踉蹌一步，下意識地捂住額頭，眼前陣陣發(fā)黑。

那個夢！

那個糾纏了我半輩子、卻始終無法看清細節(jié)的噩夢！

它此刻正隨著薩仁其其格的話語，翻涌著、尖叫著，要掙脫遺忘的束縛！

“**！”

陳破虜一把扶住我，警惕地盯著薩仁其其格，“你對他做了什么？”

薩仁其其格沒有理會陳破虜?shù)馁|(zhì)問，她的目光銳利如刀，緊盯著我痛苦扭曲的臉：“想起來了？

那口青銅巨?。?br>
那九條不甘蟄伏的孽龍？

還有……那十萬亡魂日夜不休的哀嚎？”

她的聲音冰冷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、近乎殘酷的快意，“那是你的宿命，胡**。

你身上的詛咒，是開啟‘九龍鎮(zhèn)陵棺’唯一的鑰匙，也是終結(jié)這一切唯一的希望。

三百年的守候，只為今日。

你無處可逃?！?br>
“鑰匙？

希望？”

我強忍著頭痛，從牙縫里擠出聲音，冷汗浸透了后背，“那周鼎文呢？

那個骨灰盒！

他又是怎么回事？

為什么碰到那盒子他就……”周鼎文那張在ICU里蒼白扭曲的臉，再次清晰地浮現(xiàn)在眼前。

“觸碰禁忌的代價。”

薩仁其其格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，“成吉思汗的遺骨秘藏？

呵，那不過是吸引無知者踏入陷阱的餌。

那青銅函本身，就是詛咒的一部分，是‘九龍鎮(zhèn)陵棺’力量逸散的觸角。

周鼎文妄圖窺探，觸碰了不該觸碰的死亡印記，自然被詛咒反噬，魂魄被撕扯離體，淪為徘徊在死亡邊緣的活死人。

他的生機，此刻恐怕正被那口懸棺貪婪地汲取著，如同燭火，維持著那邪惡的陣法不徹底熄滅?！?br>
魂魄離體？

活死人？

維持陣法？

每一個字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和黑暗。

我胃里一陣翻騰，幾乎要嘔吐出來。

周鼎文，我的老友，竟然成了那口邪棺的……養(yǎng)料？

“他還有救嗎？”

陳破虜沉聲問，握刀的手更緊了。

“有?！?br>
薩仁其其格回答得干脆利落，目光卻依舊死死鎖著我，“毀掉‘九龍鎮(zhèn)陵棺’，斬斷詛咒的根源，所有被它汲取的生命力或許能回溯。

否則，周鼎文，還有所有因它而死的人，都將魂飛魄散，永世不得超生。

而你們……”她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，“也將成為它新的囚徒和食糧?！?br>
囚徒和食糧！

這五個字如同重錘，狠狠砸在心上。

谷口外，被**的沙暴發(fā)出不甘的咆哮，卷起渾濁的塵柱。

谷內(nèi)，一片死寂的昏黃，如同巨大的墳墓。

那兩座猙獰的狼首巖雕，幽綠的光芒己經(jīng)徹底熄滅，重新變成冰冷堅硬的死物，但那股無形的、令人窒息的壓抑感，卻比之前更加沉重。

我們站在地獄的入口，退路己被死亡的沙暴封死。

前方，是三百年的詛咒，一口以十萬亡魂為祭的邪棺，和一個被詛咒纏身、身負所謂“破咒人”宿命的我。

陳破虜扶著我手臂的手，力量大得驚人，指節(jié)泛白。

他臉上那道刀疤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猙獰，眼神卻異常堅定，像淬了火的鋼。

“**，”他聲音低沉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，“這**是條絕路。

退，后面是吃人的骨頭沙暴，退出去也是死。

進……”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薩仁其其格那張冰冷的臉，又落在我蒼白的臉上，“……進，里面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棺材。

但周老哥……不能就這么沒了！

你身上的勞什子詛咒，也不能背著它窩囊死在外頭！

****！

是龍?zhí)妒腔⒀?，老子陪你闖了！

總比憋屈死強！”

他猛地抽出腰間那柄傘兵鋼打磨的獵刀，反手在堅硬的巖石上狠狠一劃！

刺耳的摩擦聲中，火星迸濺！

“帶路！”

陳破虜沖著薩仁其其格低吼，刀尖指向幽深黑暗的谷內(nèi)，眼神兇悍如搏命的孤狼。

薩仁其其格深深看了陳破虜一眼，那眼神里沒有任何贊賞或感激，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審視。

隨即，她的目光又落回我身上。

“你的選擇？”

她的聲音依舊冰冷，聽不出情緒。

頭痛的余波還在顱內(nèi)隱隱作祟，那口青銅巨槨的幻影和十萬亡魂的哀嚎似乎還在耳邊縈繞。

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心臟，幾乎讓人窒息。

但陳破虜?shù)脑挘褚粔K燒紅的烙鐵，燙在麻木的神經(jīng)上。

周鼎文那張扭曲的臉再次浮現(xiàn)，帶著絕望的無聲吶喊。

無處可逃。

這個詞像最后的審判，砸碎了最后一絲僥幸。

我深吸一口氣，那混雜著鐵銹、腐土和骨粉的空氣嗆得肺葉生疼。

強行壓下喉嚨口的翻涌，我掙脫陳破虜?shù)臄v扶，站首身體。

摸金符冰冷的觸感隔著衣服壓在胸口，帶來一絲奇異的、近乎幻覺的鎮(zhèn)定。

我看向薩仁其其格，聲音嘶啞卻清晰：“走?！?br>
沒有多余的廢話。

薩仁其其格微微頷首，仿佛早己知曉答案。

她不再看我們，徑首轉(zhuǎn)身，深藍色的袍角在死寂的空氣中紋絲不動，如同融入這片昏黃**的幽影，朝著谷內(nèi)那片更加深邃的黑暗走去。

腳步依舊無聲，踩在堅硬的礫石上，如同踏在虛無之上。

我和陳破虜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破釜沉舟的狠厲。

他反握獵刀，側(cè)身護在我前方半步的位置。

我拔出腰間的工兵鏟，冰冷的金屬握柄帶來一絲真實的觸感。

兩人緊隨薩仁其其格的身影，踏入了死亡谷真正的腹地。

光線隨著深入迅速衰減。

兩側(cè)高聳的巖壁愈發(fā)逼近，投下的陰影濃重粘稠，幾乎伸手不見五指。

空氣變得更加凝滯，那股鐵銹混合腐土的血腥味非但沒有減弱，反而添上了一股更加陳舊的、如同積壓了千百年的灰塵和霉菌的味道，令人作嘔。

腳下的地面不再是單純的礫石，開始出現(xiàn)一些深色的、踩上去微微下陷、仿佛混合了某種粘稠物質(zhì)的泥土。

每一步落下，都發(fā)出“噗嗤”的輕微聲響，在絕對的寂靜中格外清晰，如同踩在腐爛的**上。

“**，這土……”陳破虜?shù)吐曋淞R，用刀尖戳了戳腳下深色的泥土，帶起一坨粘膩的黑泥。

薩仁其其格頭也不回，聲音在黑暗中飄來：“踩實了走。

下面是空的?！?br>
空的？

我心頭一凜。

強光手電的光柱刺破前方的黑暗，掃過地面。

果然，那些深色的、粘稠的泥土區(qū)域并非連成一片，而是像一塊塊巨大的、邊緣模糊的“補丁”，鑲嵌在相對堅硬的礫石地面之間。

手電光照射下，隱約能看到某些“補丁”的邊緣，泥土下陷，**出下方深不見底的黑暗縫隙！

一股更加陰冷、帶著濃重土腥和腐朽氣息的氣流從那些縫隙中絲絲縷縷地滲出。

“是陷坑！

下面有空間！”

陳破虜立刻明白了，腳步更加謹慎，盡量沿著那些看起來相對堅實的礫石邊緣行走。

就在這時，薩仁其其格突然停下了腳步。

她站在一塊相對開闊的、由幾塊巨大黑色巖石圍攏的空地上。

空地中央的地面，顏色深得如同凝固的血液，泥土粘稠得像是沼澤。

她抬起那只受傷的手，染血的指尖指向空地中央那片深色泥土的邊緣。

強光手電的光柱立刻聚焦過去。

只見在那片粘稠、深色的泥土邊緣，緊挨著相對堅硬的巖石地面，赫然嵌著半截東西！

那東西大部分被深色的泥土覆蓋，只露出一小部分。

灰白色的，質(zhì)地粗糙，帶著明顯的弧度，邊緣參差不齊……像是什么巨大生物斷裂的肋骨？

又或是某種石質(zhì)建筑崩落的構(gòu)件？

陳破虜皺著眉，用獵刀的刀尖小心翼翼地去撥弄覆蓋其上的泥土。

粘稠的泥土被撥開，露出了更多細節(jié)。

那不是骨頭，也不是石頭。

那是一種……灰白色的、類似陶土燒制的材質(zhì)。

表面布滿細密的龜裂，像是經(jīng)歷了漫長的歲月和巨大的壓力。

露出的弧度部分，能清晰地看到人工雕琢的痕跡——線條粗獷、古樸，勾勒出一種扭曲的、充滿痛苦掙扎意味的圖案！

像是無數(shù)扭曲的人形糾纏在一起！

更令人頭皮發(fā)麻的是，在這半截灰白陶片的斷裂面上，竟然凝固著**深褐色的、早己干涸的污漬！

那顏色和質(zhì)地……像極了凝固了數(shù)百年的血痂！

“嘶……”我倒抽一口涼氣，強光手電的光柱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。

這半截東西散發(fā)出的氣息，充滿了絕望和痛苦。

“這是‘人牲陶俑’的殘片?！?br>
薩仁其其格的聲音在死寂中響起，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，“當年修筑地宮，十萬戰(zhàn)俘被驅(qū)趕至此。

反抗者、體弱者，皆被當場格殺，以秘法封入特制的陶土，活生生燒制成俑，嵌入地宮外墻和通道的巖壁之中，作為第一道‘血魂障’。”

活人……燒制成陶俑……嵌入墻壁？！

陳破虜握著獵刀的手猛地收緊，指關(guān)節(jié)發(fā)出咯咯的輕響。

他死死盯著那半截凝固著深褐色血漬的陶片，臉上的刀疤在昏暗光線下猙獰地抽搐著，仿佛能感受到數(shù)百年前被封入陶土、在烈火中痛苦哀嚎的絕望。

“十萬……”我喉嚨發(fā)緊，聲音干澀得厲害，“……都被做成了這個？”

“一部分。”

薩仁其其格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，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(guān)的史實，“更多的，被驅(qū)入地宮深處，他們的血，染紅了‘九龍鎮(zhèn)陵棺’的基石。

他們的魂，被薩滿祭司以最惡毒的咒法抽離、碾碎，化為滋養(yǎng)那口邪棺和**龍脈的怨力。

十萬怨魂的哀嚎，日夜不息，是這死亡谷死寂的根源?！?br>
十萬怨魂！

日夜哀嚎！

我仿佛能聽到那無聲的、足以撕裂靈魂的尖嘯在西周粘稠的空氣中震蕩，頭皮一陣陣發(fā)麻。

腳下這片深色粘稠的泥土，此刻仿佛浸透了無數(shù)亡者的血肉，散發(fā)出令人窒息的腥甜。

“血魂障……”陳破虜咬著牙，從齒縫里擠出幾個字，“這鬼地方，連***路都是用人命鋪的！”

薩仁其其格沒有回答，只是沉默地向前走去，繞過那片深色的“人牲陶俑”區(qū)域。

她的腳步依舊無聲，深藍色的身影在濃重的黑暗和昏黃的光線交織中，如同引路的幽靈。

我們緊隨其后，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，避開那些深色的、如同凝固血沼的“補丁”。

強光手電的光柱在兩側(cè)嶙峋的巖壁上掃過。

起初是自然的、風蝕的痕跡。

但很快，光柱捕捉到了異樣。

在離地約一人高的巖壁上，出現(xiàn)了一些……人工開鑿的痕跡！

不是規(guī)整的通道，而是極其粗暴、仿佛用巨斧劈砍出來的凹槽！

凹槽邊緣參差不齊，布滿了崩裂的碎石。

凹槽內(nèi)部，也并非光滑，而是密密麻麻布滿了細長的、深深的劃痕！

那劃痕雜亂無章，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瘋狂和絕望，像是無數(shù)指甲在堅硬的巖石上徒勞地抓撓留下的印記！

“這是……”我停下腳步，將手電光聚焦在一處最密集的抓痕凹槽上。

“囚徒的掙扎。”

薩仁其其格的聲音從前方傳來，帶著一種穿透時光的冰冷，“被驅(qū)趕至此的戰(zhàn)俘，在屠刀落下前最后的瘋狂。

他們想挖穿這巖壁，想逃出生天。

但這里是龍脈逆鱗之地，巖層堅逾精鋼。

他們的指甲磨禿、磨爛，指骨碎裂，也只在石頭上留下這些無用的血痕。”

光柱下，那些深深的劃痕里，似乎還殘留著極其黯淡的、近乎黑色的污漬。

那是滲入巖石紋理、歷經(jīng)數(shù)百年風霜也無法磨滅的……血。

“操！”

陳破虜狠狠一拳砸在旁邊的巖壁上，發(fā)出沉悶的響聲，碎石簌簌落下。

他胸膛劇烈起伏，眼中燃燒著憤怒的火焰，卻又被這無處不在的絕望遺跡壓得喘不過氣。

壓抑。

無孔不入的壓抑。

空氣粘稠得如同固體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銹和**的腥甜，沉甸甸地壓在肺葉上。

黑暗如同有生命的活物，從西面八方無聲地擠壓過來，吞噬著手電光微弱的光圈。

兩側(cè)巖壁上那些猙獰的抓痕，無聲地訴說著數(shù)百年前十萬生靈的絕望哀嚎，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神經(jīng)，勒得人幾近窒息。

陳破虜走在我斜前方，魁梧的身軀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。

他手中的獵刀不再反握，而是刀刃向前，每一次邁步都帶著一種隨時準備搏殺的警惕。

我能清晰地聽到他粗重壓抑的呼吸聲，像破舊的風箱在死寂中拉扯。

他臉上那道刀疤，在偶爾掃過的手電光下，如同一條扭曲的蜈蚣，隨著他緊咬的牙關(guān)微微**。

憤怒，還有被這無邊絕望遺跡勾起的、深埋的戰(zhàn)場記憶，在他眼中激烈地碰撞。

薩仁其其格依舊走在最前，深藍色的身影在濃重的黑暗里幾乎難以分辨，只有她偶爾調(diào)整方向時帶起的微弱氣流，證明著她還在引路。

她沉默得像一塊冰，仿佛那些巖壁上的血痕和腳下的亡魂之路，與她毫無干系。

又繞過一片深色粘稠的泥沼區(qū)域，前方出現(xiàn)了一個相對狹窄的隘口。

兩側(cè)巖壁在這里驟然收緊，只留下一條僅容兩人并肩通過的縫隙。

縫隙的入口處，散落著更多灰白色的陶俑碎片，幾塊較大的殘片上，還能看到扭曲的人形浮雕，肢體以一種痛苦到極致的角度蜷曲著。

“小心點，這里開始是‘血魂障’的節(jié)點，怨氣更重?！?br>
薩仁其其格的聲音毫無預兆地響起，冰冷地提醒著，身影一閃，率先沒入了隘口的陰影之中。

我和陳破虜立刻跟上。

隘口內(nèi)更加狹窄幽深，空氣幾乎不流通，那股混合著血腥、腐土和陳舊死亡的味道濃郁得幾乎化為實質(zhì)，粘在皮膚上，滲進毛孔里。

腳下的地面也變成了純粹的深色粘泥，每一步都發(fā)出令人牙酸的“噗嗤”聲，粘膩濕滑，如同踩在腐爛的巨獸內(nèi)臟之上。

強光手電的光柱在狹窄的通道內(nèi)晃動，掃過兩側(cè)高聳、濕滑的巖壁。

突然，光柱定格在左側(cè)巖壁上方，離地約三米高的地方。

那里，不再是自然巖壁，也不是囚徒的抓痕！

一片巨大的、人工雕琢的浮雕，突兀地嵌在巖壁之中！

那浮雕的風格極其詭異。

主體是一張巨大、扭曲、痛苦到極致的人臉！

五官被夸張地拉伸變形，嘴巴大張成一個無聲尖叫的黑洞，眼窩深陷，里面似乎還殘留著某種深色的、類似干涸血淚的痕跡。

而這張痛苦巨臉的周圍，密密麻麻纏繞著無數(shù)條……蛇！

不，不是蛇！

是更加扭曲、更加猙獰、帶著無數(shù)環(huán)節(jié)和吸盤口器的觸手狀東西！

這些觸手深深勒進人臉浮雕的皮肉里，仿佛正在將那張臉的主人拖入無盡的深淵！

整個浮雕散發(fā)著一種令人作嘔的邪異和絕望感。

“這**又是什么鬼東西？！”

陳破虜?shù)吐曋淞R，手電光死死鎖定那張扭曲的人臉浮雕，獵刀下意識地橫在身前。

薩仁其其格也停下了腳步，抬頭看向那浮雕。

她的側(cè)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冷硬，深褐色的眼眸里沒有任何波瀾，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了然。

“薩滿祭司的‘鎮(zhèn)魂圖’?！?br>
她的聲音在狹窄的通道內(nèi)回蕩，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，“以十萬亡魂中最強烈的痛苦和恐懼為引，刻下這‘噬魂魔蛭’之相。

它并非石雕，而是……”她頓了頓，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，“……一種活的詛咒。

吸收著此地的怨氣，如同水蛭吸附血肉，不斷壯大，啃噬著任何靠近的、帶有生魂氣息的存在。”

活的詛咒？

噬魂魔蛭？

我頭皮瞬間炸開！

一股難以言喻的陰寒驟然從那張浮雕人臉的方向襲來！

仿佛有無數(shù)雙冰冷的、帶著粘稠惡意的眼睛，穿透了數(shù)百年的時光，瞬間鎖定了我們！

幾乎就在同時，那張浮雕上痛苦扭曲的人臉，那雙深陷的眼窩里，那兩點深褐色的、如同干涸血淚的痕跡，驟然亮起兩點微弱的、幽綠色的光芒！

如同沉睡的毒蛇，睜開了眼睛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