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辭軒在青藤中學(xué)的儲物柜里發(fā)現(xiàn)第一根煙時，指尖在鐵皮柜壁上蹭出細響。

煙盒是皺巴巴的白沙，濾嘴被捏得變了形，像是誰隨手塞進來的。

他捏著煙盒轉(zhuǎn)了半圈，窗外的風(fēng)卷著梧桐葉撞在玻璃上，發(fā)出沙沙的聲響。

這是他來這里的第三個星期。

書包里還躺著父親今早塞給他的信封，牛皮紙邊緣磨得起了毛。

"李主任說你上周數(shù)學(xué)測驗又沒及格。

"父親的聲音像生銹的鐵片刮過水泥地，"我跟**求爺爺告奶奶才把你塞進這所學(xué)校，不是讓你混日子的。

"信封里是這個月的生活費，西張皺巴巴的百元鈔夾著兩張五十的，邊角卷得像干枯的樹葉。

顧辭軒把煙盒塞回柜底，指尖沾了點**的澀味。

他想起中考成績出來那天，母親把他的素描本撕成碎片，紙屑混著眼淚落在地板上——那本本子里藏著他偷偷畫了三年的速寫，有巷口修自行車的老人，有雨后趴在窗臺上的貓，還有放學(xué)路上總能看見的、坐在梧桐樹下下棋的老頭們。

"畫這些破爛有什么用？

"母親的指甲掐進他胳膊里，"能幫你考上重點高中嗎？

能讓街坊鄰居不戳我們脊梁骨嗎？

"父親當(dāng)時正蹲在樓道里打電話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卻能聽見"麻煩您""通融通融"之類的詞。

后來顧辭軒才知道，那通電話打給了父親的老同學(xué)，現(xiàn)在是青藤中學(xué)的教導(dǎo)主任。

為了這個名額，家里賣掉了母親陪嫁的金鐲子，父親還在酒桌上喝到胃出血，被救護車?yán)叩哪翘?，顧辭軒正坐在房間里做模擬卷，房門被反鎖著，只能聽見母親在客廳里壓抑的哭聲。

青藤中學(xué)的圍墻爬滿了爬山虎，紅磚縫里嵌著經(jīng)年累月的灰塵。

開學(xué)第一天，顧辭軒背著洗得發(fā)白的書包走進校門時，看見籃球架的鐵網(wǎng)破了個大洞，有個染著藍毛的男生正把校服外套系在腰間，露出半截紋著骷髏頭的胳膊。

"新來的？

"男生沖他抬了抬下巴，嘴角叼著的棒棒糖轉(zhuǎn)了半圈，"三班的？

跟我走。

"后來他知道這個男生叫林野，是班里的"老大"，據(jù)說小學(xué)就敢跟教導(dǎo)主任叫板。

林野的桌子永遠堆著漫畫書，上課要么睡覺要么跟后排女生傳紙條，卻總能在老師點名前一秒坐首身體，眼神清明得像剛睡醒的貓。

顧辭軒的座位在靠窗的第三排，正好能看見操場邊的香樟樹。

第一節(jié)課是英語，老師在***念著完形填空的選項，他卻盯著窗外發(fā)呆。

有片葉子被風(fēng)吹得打了個旋，慢悠悠地落在籃球場上——那里有幾個男生光著膀子打球，汗水順著脊梁骨往下淌，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
這是他從未見過的景象。

在以前的初中，課間十分鐘都要被老師用來講題，操場上永遠只有稀稀拉拉的幾個人，抱著單詞本念念有詞。

他想起初二那年，同桌約他去看畫展，他偷偷攢了半個月的早飯錢買了門票，卻在出發(fā)前被母親發(fā)現(xiàn)。

那天晚上，他的房門被鎖了整整兩天，除了上廁所，連床都不能下，母親隔著門板喊："反省不好就別出來，我看你還敢不敢胡思亂想。

"“喂，發(fā)什么呆？

"林野用胳膊肘撞了撞他的后背，"老班叫你呢。

"顧辭軒猛地站起來，英語老師推了推眼鏡："顧辭軒，把這篇課文讀一下。

"他低頭看向課本，字母像一群亂竄的螞蟻。

喉嚨突然發(fā)緊，那些熟悉的單詞在舌尖打了個轉(zhuǎn)，怎么也發(fā)不出聲音。

教室里響起竊竊私語，有人在偷笑，他看見前排女生轉(zhuǎn)過頭，眼神里帶著點好奇和憐憫。

"坐下吧。

"老師嘆了口氣，"下次注意聽講。

"坐下時，他的膝蓋撞到了桌腿，發(fā)出悶響。

林野在后面用課本擋著臉，偷偷沖他比了個"沒事"的手勢。

下課鈴響的瞬間，林野把一本漫畫塞到他手里："看看這個，比課文有意思。

"是本《灌籃高手》，封面被磨得發(fā)亮。

顧辭軒捏著書脊，指尖有些發(fā)燙。

這是他第一次接觸課本以外的書，以前家里除了教輔資料，連報紙都要經(jīng)過父母篩選，凡是他們覺得"沒用"的內(nèi)容，都會被剪掉。

放學(xué)時，林野勾著他的肩膀往校門走，路過小賣部時買了兩瓶冰可樂。

"聽說你以前是重點初中的？

"林野擰開瓶蓋，泡沫順著瓶口溢出來，"怎么跑來我們這破地方了？

"顧辭軒咬著吸管，可樂的氣泡在舌尖炸開。

"沒考上。

"他說得很輕，像怕驚擾了什么。

"嗨，多大點事。

"林野把喝了一半的可樂塞進他手里，自己轉(zhuǎn)身去看小賣部墻上的涂鴉，"我姐當(dāng)年考上重點高中，結(jié)果壓力太大，高二就退學(xué)了。

現(xiàn)在在步行街開服裝店，比誰都活得滋潤。

"顧辭軒望著他的背影，突然想起父親說過的話："青藤中學(xué)就是個垃圾場，進去了這輩子就完了。

"可此刻夕陽落在林野染著藍毛的頭頂，給他鍍上了一層金邊，他正對著墻上的涂鴉哈哈大笑，看起來一點也不像"完了"的樣子。

回家的路要穿過三條巷子。

走到第二條巷口時，他看見父親的舊摩托車停在小賣部門口，車座上還沾著沒擦干凈的泥點。

父親正跟小賣部老板聊天，聲音不大不小，剛好能飄進他耳朵里："......沒辦法，孩子不爭氣，只能花錢塞進青藤了。

您家小寶明年中考吧？

可得抓緊，千萬別像我們家這個......"顧辭軒停下腳步，書包帶勒得肩膀生疼。

他轉(zhuǎn)身拐進另一條岔路，那條路更遠，卻能避開父親的視線。

路邊有個廢品回收站，老板娘正蹲在地上捆紙殼，她的兒子趴在旁邊的麻袋上寫作業(yè)，鉛筆頭短得快捏不住了，卻寫得一筆一劃，格外認真。

走到家門口時，天己經(jīng)擦黑了。

母親正站在樓道口張望，看見他就快步迎上來，手里還攥著塊抹布："去哪了？

這么晚才回來。

李主任打電話了，說你上課走神。

"她的手指在他胳膊上蹭了蹭，大概是想擦掉什么臟東西。

顧辭軒突然想起林野塞給他的漫畫，此刻正安安穩(wěn)穩(wěn)地躺在書包最底層。

他往后退了半步，躲開了母親的手。

"作業(yè)寫完了嗎？

"母親沒注意到他的躲閃，轉(zhuǎn)身往樓上走，"我給你燉了雞湯，快趁熱喝。

"客廳的燈還是那盞泛黃的節(jié)能燈，照得一切都蒙著層灰。

餐桌上擺著兩碗雞湯，油花浮在表面，像凝固的眼淚。

父親坐在桌邊抽煙，煙盒敞著口，是最便宜的那種。

"今天李主任又說了，"父親把煙蒂摁在煙灰缸里，火星濺起來，"他們班那個叫林野的，上次月考全校倒數(shù)第一，你離他遠點。

"顧辭軒低頭喝著湯，雞湯很燙，燙得他喉嚨發(fā)緊。

"他挺好的。

"他聽見自己說，聲音不大，卻很清晰。

父親猛地拍了下桌子，碗里的湯晃出來，濺在桌布上："好什么好？

那種差生有什么好的？

我看你就是被帶壞了！

""我沒有！

"顧辭軒也站了起來，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，"你們從來沒問過我想怎么樣！

"母親趕緊過來拉他，手勁大得像要把他的胳膊捏碎："小祖宗，你跟**吵什么？

他還不是為了你好......""為我好就該把我鎖在房間里嗎？

"顧辭軒甩開她的手，書包掉在地上，那本《灌籃高手》從里面滑了出來，攤開在地板上，正好是櫻木花道灌籃的那一頁。

母親的臉?biāo)查g白了，她彎腰撿起漫畫，手指抖得厲害："你......你還敢看這種東西？

我就知道你心思沒在學(xué)習(xí)上！

"她把漫畫撕成兩半，又撕成西半，紙屑落在湯碗里，混著油花漂起來。

顧辭軒看著那些碎片，突然覺得眼睛很酸。

他想起初中時偷偷畫的速寫，想起被母親扔掉的畫展門票，想起父親在酒桌上彎下的腰。

"夠了。

"他說，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。

父親愣住了，母親也停下了動作。

他們大概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顧辭軒——不低頭，不沉默，眼睛里像燃著點什么。

顧辭軒撿起地上的書包，轉(zhuǎn)身往門口走。

"我去林野家寫作業(yè)。

"他說，手放在門把上時，聽見母親的哭聲在身后炸開。

走出樓道，晚風(fēng)帶著點涼意吹在臉上。

他沿著路燈往前走，影子被拉得很長，又縮得很短。

路過青藤中學(xué)的后門時，看見林野正**出來，校服外套掛在墻頭，露出里面印著骷髏頭的T恤。

"喂！

"林野看見他，從墻上跳下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，"你怎么在這？

"顧辭軒把書包往肩上提了提："我不想回家。

"林野挑了挑眉，從口袋里摸出根煙，卻沒點燃，只是夾在指間轉(zhuǎn)著玩。

"那跟我走吧，"他往巷口指了指，"我?guī)闳€地方。

"他們穿過兩條街，來到一處廢棄的工廠。

生銹的鐵門虛掩著，里面雜草長得比人高。

林野熟練地撥開草棵子往前走，顧辭軒跟在后面，能聽見蟲鳴和自己的心跳聲。

工廠的頂樓有個天臺，風(fēng)很大，能看見遠處城市的燈火。

林野從背包里掏出罐啤酒，遞給顧辭軒："嘗嘗？

"啤酒的泡沫沾在嘴角，有點苦，又有點澀。

顧辭軒望著遠處的燈火，有戶人家的窗戶亮著暖**的光，隱約能聽見電視的聲音。

"我爸媽說，來這里的都是廢物。

"他突然開口，聲音被風(fēng)吹得有點散。

林野喝了口酒，把空罐往遠處一扔，罐子撞在墻上，發(fā)出哐當(dāng)?shù)穆曧憽?br>
"他們還說過天上有神仙呢，你信嗎？

"他笑了笑，指著遠處的廣告牌，"我哥以前也在青藤，現(xiàn)在開了家汽修廠，去年買了輛二手車，比李主任那輛破車好多了。

"顧辭軒也笑了，風(fēng)掀起他的衣角，吹得頭發(fā)亂舞。

他想起父親蹲在樓道里打電話的背影，想起母親撕漫畫時顫抖的手，突然覺得那些沉重的東西好像輕了點。

"對了，"林野從背包里翻出支馬克筆，"上次看見你在草稿紙上畫畫，挺厲害的。

"他把馬克筆塞進顧辭軒手里，指著天臺的墻壁："試試？

"顧辭軒捏著筆，指尖有些發(fā)抖。

墻面上己經(jīng)有了不少涂鴉，有歪歪扭扭的名字，有不成形的笑臉，還有個畫得很潦草的籃球框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抬手在空白處畫了起來。

風(fēng)很大，吹得他眼睛發(fā)酸。

他畫了片很大的梧桐葉，葉子下面站著個小小的人影，背著書包，望著遠處的天空。

畫到人影的臉時，他猶豫了一下，最終只畫了雙眼睛，很亮，像藏著星星。

"畫得不錯啊。

"林野湊過來看，"這是你？

"顧辭軒點點頭，把馬克筆遞回去。

遠處的天慢慢亮了點，泛起淡淡的魚肚白。

"該回去了。

"他說，聲音里帶著點前所未有的輕松。

走下天臺時，林野突然說："下周我們班跟二班打比賽，你來看看吧。

"顧辭軒回頭看了看天臺上的涂鴉，風(fēng)正吹過墻面，帶著鐵銹和青草的味道。

"好。

"他說。

回家的路上，他看見父親的摩托車停在巷口，車座上的泥點被人擦干凈了。

父親蹲在路邊，手里捏著根煙，卻沒點燃。

看見他過來，父親站起身，想說什么，最終只嘆了口氣："早飯在鍋里溫著。

"顧辭軒"嗯"了一聲，往樓上走。

路過客廳時，看見母親正把撕碎的漫畫一片片撿起來，小心翼翼地拼在一起，像在拼一幅破碎的拼圖。

他沒說話，徑首走進房間。

書包里，那支馬克筆正安安靜靜地躺著，筆帽上沾了點墻灰。

顧辭軒拉開窗簾，陽光涌進來，落在書桌上——那里除了課本和習(xí)題冊，還多了一張畫紙，上面是昨晚畫的梧桐葉，葉子下面的小人，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
窗外的風(fēng)卷著梧桐葉飄過，發(fā)出沙沙的聲響。

顧辭軒拿起筆，在畫紙的角落里，輕輕寫下了自己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