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晉西北，暑氣正濃，可孩兒溝里卻透著一股子陰涼。

兩側(cè)的山壁陡峭，最高處能有近三百米，最低的地方也足有兩百米，溝底是一條被雨水沖刷出來的土路，蜿蜒曲折，像條土**的長蛇，通向遠(yuǎn)處的馬家莊。

此時，這條長蛇的肚子里，正藏著一千一百多名灰布軍裝的八路軍戰(zhàn)士。

新一團(tuán)的官兵們，像壁虎一樣貼在兩側(cè)的山壁上，茂密的灌木叢和參差不齊的野草成了他們最好的偽裝。

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，只有眼珠子偶爾轉(zhuǎn)動，警惕地盯著溝底的土路，或是側(cè)耳傾聽著遠(yuǎn)方可能傳來的動靜。

王成柱所在的迫擊炮排，被安排在左翼山腰的一處凹地里。

兩門老舊的迫擊炮己經(jīng)架設(shè)完畢，炮口微微上揚(yáng)，指向溝底的一個彎道——那是李云龍親自選定的“開胃菜”落點。

他蹲在炮身旁邊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粗糙的炮管。

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，在炮身上投下斑駁的光點，晃得人有些眼花。

肚子里，早上那兩個硬邦邦的窩頭早就消化得一干二凈，現(xiàn)在空落落的，隱隱發(fā)疼。

他能感覺到身邊的戰(zhàn)友們也差不多，時不時有人會悄悄咽一下口水，或是下意識地按住肚子。

但沒人說話，連咳嗽都得死死憋著，用手捂住嘴，生怕發(fā)出一點多余的聲音。

這就是打仗，尤其是伏擊戰(zhàn)。

不光要拼火力，拼勇氣，還得拼耐力，拼誰能沉得住氣。

“***，這小**怎么還不來？”

一個年輕炮手壓低了聲音，帶著點焦躁，是跟王成柱同組的二柱子。

王成柱沒回頭，眼睛依舊盯著溝底，只是用胳膊肘輕輕撞了他一下，示意他別說話。

腦子里，屬于趙建國的那部分意識正在飛速運轉(zhuǎn)。

鈴木旅團(tuán)，藤原大隊第一中隊，中隊長金丸雄一……全騾馬化騎兵，西百多人，還加強(qiáng)了兩個小隊，補(bǔ)充了二十門擲彈筒，西門六零迫擊炮。

這些信息，像刻在腦子里一樣清晰。

趙建國在穿越前看《亮劍》，只知道李云龍的部隊能打硬仗，但對具體的裝備差距沒什么概念。

可現(xiàn)在，當(dāng)這些冰冷的數(shù)字變成可能隨時打過來的**、炮彈時，他才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“壓力山大”。

新一團(tuán)的家底，他這一個月也摸得差不多了：二百來支三八大蓋，算是最好的家伙什，大多是繳獲的；五百多支漢陽造，老掉牙的玩意兒，射程近，還經(jīng)?？ぃ涣菘耸捷p**，寶貝疙瘩，是全團(tuán)的火力支柱；兩門六零迫擊炮，其中一門就是他現(xiàn)在操作的這個，另一門比這個還舊；十門擲彈筒，一半是**的，準(zhǔn)頭堪憂；還有兩挺“野雞脖子”——也就是馬克沁重**，打起來嗷嗷叫，就是太沉，移動不便，還費**，不到萬不得己舍不得用。

就這，要對付一個裝備精良、還有六百匹軍**騎兵中隊？

騎兵啊……那可不是步兵能比的。

一旦沖起來，那股子沖擊力，光想想就讓人頭皮發(fā)麻。

“幸好，還有那五十箱手**?！?br>
王成柱心里默念了一句。

這是李云龍的老鄉(xiāng)，后勤部的老張偷偷塞給他的“寶貝”。

昨晚分發(fā)的時候，每個戰(zhàn)士都多領(lǐng)了兩顆，沉甸甸的掛在身上，反倒讓人心里踏實了不少。

在這種地形打伏擊，手**這玩意兒，比**還管用，一炸就是一片。

他悄悄抬眼，看向右側(cè)山頂?shù)姆较颉?br>
那里，隱約能看到兩個熟悉的身影，正趴在一塊大巖石后面，拿著望遠(yuǎn)鏡觀察著。

一個身材不高，但肩膀?qū)掗?，穿著跟普通士兵沒什么兩樣的灰布軍裝，只是眼神格外銳利，像鷹隼一樣，正是團(tuán)長李云龍。

另一個高大魁梧，臉上帶著一道疤，不用看也知道是一營長張大彪。

“團(tuán)長，您說這金丸中隊會不會繞路啊？”

張大彪的聲音壓得很低，但在這寂靜的山谷里，還是能傳得不遠(yuǎn)。

李云龍放下望遠(yuǎn)鏡，啐了一口唾沫，砸在身前的石頭上：“繞路？

***敢！

馬家莊被771、772團(tuán)圍得跟鐵桶似的，酒井旅團(tuán)那七百多**和五百偽軍撐不了多久，這金丸中隊是酒井的急先鋒，巴不得插上翅膀飛過去。

孩兒溝是去馬家莊最近的路，他金丸雄一只要不是傻子，就肯定得從這兒過！”

頓了頓，他又補(bǔ)充道：“再說了，這小**驕橫得很，尤其是關(guān)東軍，覺得咱們八路軍就是土包子，裝備差，不敢跟他們正面對抗。

他們巴不得咱們出來，好顯示顯示他們的厲害?！?br>
張大彪咧嘴一笑，露出兩排白牙：“那正好，讓他們嘗嘗咱們的厲害！

管他什么關(guān)東軍，來了就別想走！”

“說得輕巧！”

李云龍瞪了他一眼，“這股子**不好啃，火力比咱們強(qiáng)，還有騎兵。

待會兒打起來，讓一營二營把口子扎緊了，三營從側(cè)翼迂回，別讓他們跑了！

告訴戰(zhàn)士們，節(jié)省**，等**進(jìn)入伏擊圈，先扔手**，把他們的隊形打亂了再說！”

“是！”

張大彪立正敬禮，轉(zhuǎn)身貓著腰下去傳達(dá)命令了。

李云龍又拿起望遠(yuǎn)鏡，鏡片后的眼睛死死盯著溝口的方向，眉頭緊鎖。

他不是不擔(dān)心。

新一團(tuán)成立時間不長，裝備差，新兵多，能拿得出手的老兵也就那么些。

這次伏擊，說是圍點打援，可這“援”的實力，比他們這個“打援”的還強(qiáng)。

要不是為了配合386旅主力拿下馬家莊，拔掉那個釘子，他才不會啃這塊硬骨頭。

但擔(dān)心歸擔(dān)心，打還是要打的。

李云龍的字典里，就沒有“怕”字。

越是硬仗，他打起來越有勁兒。
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，像溝底的流水一樣，緩慢而無聲。

太陽漸漸升高，透過山壁的縫隙照進(jìn)溝里，把土路曬得滾燙，空氣里彌漫著塵土和野草混合的味道。

王成柱的額頭上滲出了汗珠，順著臉頰往下滑，*得難受，他卻不敢抬手去擦。

他的手一首放在炮栓上，手指因為用力而有些發(fā)白。

他能感覺到，身體里那個屬于“王成柱”的意識，此刻正處于一種高度興奮的狀態(tài)。

那是一種對戰(zhàn)斗的渴望，對炮火的本能親近。

這種情緒也感染了他，讓他原本有些緊繃的神經(jīng)，反而放松了些許。

六十多年的人生閱歷告訴他，緊張解決不了問題，唯有冷靜，才能抓住轉(zhuǎn)瞬即逝的機(jī)會。

突然，一陣隱約的馬蹄聲從溝口的方向傳來。

很輕，很遙遠(yuǎn)，像是風(fēng)刮過樹葉的聲音。

但在寂靜的山谷里，這聲音卻像驚雷一樣，瞬間炸響在每個人的耳邊。

所有的戰(zhàn)士都屏住了呼吸，原本微垂的頭顱猛地抬起，眼睛里瞬間充滿了血絲，死死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。

山壁上的偽裝一動不動，但空氣里的殺機(jī)，卻陡然濃郁起來，幾乎要凝固。

王成柱也聽到了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緩緩?fù)鲁?，將所有的雜念都摒除在外。

來了。

他微微調(diào)整了一下炮口的角度，目光穿過層層灌木，落在溝底的彎道處。

那里，將是他在這個世界，真正意義上的第一炮落點。

趙建國的靈魂在冷靜地計算著距離、角度、風(fēng)速……而王成柱的本能，則在感受著這門老炮的“呼吸”，尋找著最佳的擊發(fā)時機(jī)。

兩種意識，第一次如此和諧地交融在一起，共同操控著這具年輕而充滿力量的身體。

馬蹄聲越來越近，越來越清晰，還夾雜著馬嘶聲，以及……日軍士兵那獨特的、拖沓的腳步聲和吆喝聲。

“準(zhǔn)備……”不知是誰低低地喊了一聲，像點燃了引線。

所有的**都悄悄抬起，黑洞洞的槍口指向溝底。

手**被悄悄擰開了蓋子，弦被勾在了手指上。

李云龍猛地從巖石后首起半個身子，舉起了右手，掌心朝前。

他的眼睛里，閃爍著狂熱的光芒。

溝口的拐角處，出現(xiàn)了第一個騎兵的身影。

一身土**的軍裝，頭戴鋼盔，騎著一匹高大的東洋馬，手里握著上了刺刀的騎槍。

緊接著，第二個，第三個……越來越多的騎兵出現(xiàn)在視野里，排成兩列縱隊，沿著溝底的土路，不緊不慢地前進(jìn)著。

馬蹄揚(yáng)起的塵土，在陽光下形成一條黃龍，緩緩向伏擊圈的深處延伸。

金丸中隊，到了。

李云龍的右手，緩緩向后抬起。

空氣，仿佛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。

只有越來越近的馬蹄聲，像重錘一樣，敲在每個人的心臟上。

王成柱的手指，緊緊扣住了迫擊炮的擊發(fā)桿。

他的目光，與炮口一起，鎖定了目標(biāo)。

戰(zhàn)斗，一觸即發(fā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