昏昏沉沉睡了兩日，賈珠的精神頭漸漸好了起來。

王夫人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，一會兒讓人燉燕窩，一會兒讓人熬參湯，恨不得把全天下的補品都塞進他嘴里。

賈政每日下朝也會過來坐一坐，不問別的，只問身子爽利了沒有，倒比往日多了幾分人情味。

這日午后，陽光正好，透過窗紗灑在腳踏上，暖融融的。

賈珠靠在引枕上，看著侍立在一旁的大丫鬟素云給他剝橘子，忽然想起件要緊事——原主賈珠是有妻室的，李紈。

這兩**裝病裝失憶，府里人來人往，偏生沒見到這位正牌夫人，倒是有些奇怪。

他狀似隨意地問：“素云，我病了這些天，怎么沒見你大奶奶過來？”

素云手一頓，橘子皮的汁液濺到了指甲上，她慌忙用帕子擦著，低聲道：“大爺忘了？

大奶奶前些日子回娘家照看李老夫人，還沒回來呢?！?br>
賈珠心里“哦”了一聲，倒把這茬忘了。

李紈出身書香門第，父親李守中是國子監(jiān)祭酒，只是母親身子一向不好。

這么說來，原主病倒時，李紈恰好不在府中？

他正思忖著，就聽門外傳來王夫人的聲音：“珠兒醒著嗎？

娘給你帶了些新摘的葡萄來?！?br>
話音未落，王夫人就掀簾進來了，身后跟著兩個婆子，捧著個描金漆盤，盤子里放著一串紫瑩瑩的葡萄，看著就甜。

賈珠忙要起身，被王夫人按?。骸疤芍鴦e動，仔細牽動了氣。”

她親手拿起一顆葡萄，剝了皮遞到他嘴邊，“這是剛從莊子上送過來的，特意給你留的頭茬，嘗嘗鮮?！?br>
葡萄入口清甜，汁水豐沛。

賈珠嚼著，笑道：“多謝母親?！?br>
王夫人看著他氣色好了些，臉上露出笑意：“你這病啊，可把我和你父親嚇壞了。

太醫(yī)說了，你得靜養(yǎng)個把月，這期間什么事都別想，安心養(yǎng)著就是?！?br>
賈珠點頭應著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，故作茫然道：“母親，兒子總覺得忘了些要緊事……好像……我有個兒子？”

他記得賈珠和李紈有個兒子叫賈蘭，今年該有西五歲了，性子跟**一樣，悶頭讀書，沒什么存在感。

果然，王夫人眼睛一紅：“你是忘了蘭哥兒了？

這孩子懂事，知道你病著，天天在自己院里讀書，不敢過來吵你。

等會兒我讓奶娘把他帶來給你瞧瞧。”

正說著，就見一個小丫鬟跑進來回話：“夫人，大爺，***來了，還帶著蘭哥兒呢?！?br>
話音剛落，就見寶玉拉著個小不點走了進來。

那孩子穿著件石青色的小襖，梳著兩個總角，眉眼間像極了李紈，只是臉色有些白，怯生生地躲在寶玉身后，抓著寶玉的衣角不放。

“娘！”

寶玉先喊了聲，然后推了推身后的孩子，“蘭哥兒，快叫爹爹。”

那孩子抬起頭，看了賈珠一眼，又飛快地低下頭，細聲細氣地喊了句：“爹爹?！?br>
賈珠心里一軟。

這就是賈蘭？

那個在原著里靠著苦讀中了舉，卻始終活得像個影子的孩子。

他招手道：“蘭哥兒，過來讓爹爹瞧瞧?！?br>
賈蘭猶豫了一下，看了看寶玉，又看了看王夫人，見兩人都點頭，才一步一挪地走到床邊。

賈珠伸出手，想像摸寶玉那樣摸摸他的頭，可手剛伸過去，賈蘭就往后縮了縮，眼里帶著幾分畏懼。

賈珠的手僵在半空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。

看來原主對這個兒子，怕是太過嚴厲了些。

他收回手，換了個溫和的語氣：“聽說你這些天一首在讀書？

累不累？”

賈蘭搖搖頭，小聲道：“不累。

先生說，多讀書才能上進?！?br>
這話說得像個小大人，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老成。

賈珠嘆了口氣，從枕邊摸出塊玉佩——這是他這兩天在床頭發(fā)現的，成色不錯，應該是原主常戴的。

他把玉佩塞到賈蘭手里：“這個給你玩。

讀書是要緊，可也別太累著，多出來跑跑跳跳才好?！?br>
賈蘭握著玉佩，抬頭看他，眼里滿是詫異，似乎沒想到一向嚴厲的父親會給自個兒東西。

王夫人在一旁笑道：“你爹爹這病好了，倒比從前溫和了。

蘭哥兒快謝謝爹爹。”

賈蘭這才把玉佩攥緊了，脆生生地說了句：“謝謝爹爹?！?br>
寶玉在一旁拍手：“太好了！

蘭哥兒有新玩意兒了！

哥哥，我也想要！”

賈珠被他逗笑了：“你想要什么？

哥哥病好了給你尋?！?br>
寶玉歪著頭想了想：“我想要只小狐貍，白的那種，像畫上畫的一樣?！?br>
王夫人嗔道：“又說胡話！

好好的養(yǎng)什么狐貍？

仔細讓你父親知道了，又該說你不務正業(yè)?！?br>
寶玉吐了吐舌頭，不敢再提，卻拉著賈蘭的手不肯放：“蘭哥兒，咱們去園子里玩會兒，讓哥哥清靜些。”

兩個孩子剛走，就見周瑞家的進來回話：“夫人，大爺，前兒大爺吩咐查的那幾本賬冊，小的們找出來了，就在外間呢?！?br>
賈珠心里一動。

他這兩天裝失憶，可不是光躺著養(yǎng)病，暗地里己經讓素云傳話，把府里近半年的賬冊找出來。

他記得原著里賈府的財政虧空早就有了苗頭，只是被表面的繁華蓋住了，他得先弄清楚家里的底兒。

王夫人皺眉道：“你這孩子，剛好些就惦記這些事做什么？

賬目的事有璉**奶管著呢，用得著你操心？”

賈珠知道王夫人向來信任王熙鳳，忙笑道：“母親別惱，我不是想管事，就是病著無聊，想看看解解悶。

再說了，我是賈家的長子，多知道些家里的事，總沒壞處。”

他這話說到了王夫人心坎里。

在她眼里，賈珠才是賈府真正的繼承人，多熟悉些庶務總是好的。

她便點點頭：“那你也別多看，累著了可不成。

讓周瑞家的在一旁伺候著，有不懂的問問她?！?br>
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，在府里有些體面，也懂些賬目。

賈珠忙應了，讓周瑞家的把賬冊搬到里間的小桌上。

厚厚的幾大本賬冊，用綿紙裝訂著，上面密密麻麻記著賈府的收支。

賈珠拿起一本翻著，越翻越心驚。

單是上個月，府里的采買就花了三百多兩銀子，光是給賈母辦的一場小宴，就用了五十多兩。

而進項呢？

田莊上的租子只收上來一千多兩，還被管事扣了不少，鋪面的收益更是少得可憐。

這收支根本不成正比，分明是入不敷出！

他指著一筆賬問周瑞家的：“這買胭脂水粉的錢，怎么一個月就用了二十多兩？

府里哪用得了這么多？”

周瑞家的陪笑道：“大爺忘了？

府里姑娘們多，每位姑**份例里都有胭脂錢，再加上老**、**屋里用的，可不就這么多了？”

賈珠皺眉：“就算多，也不至于二十多兩吧？

我記得城南那家‘凝香閣’的胭脂，上好的一盒也才二錢銀子，府里就算有十位姑娘，一月頂多西兩銀子就夠了，這多出的十幾兩去哪了？”

他這話一出，周瑞家的臉“唰”地白了，支支吾吾道：“這……這可能是采買的管事多報了些……老規(guī)矩了……”老規(guī)矩？

賈珠心里冷笑。

這哪是老規(guī)矩，分明是中飽私囊！

看來這賈府的蛀蟲，比他想的還要多。

他不動聲色地把那頁折了個角，又翻到另一本賬冊，指著一筆田莊的進項問：“東莊的租子怎么比去年少了三成？

是收成不好？”

周瑞家的眼神閃爍：“聽說是……是去年冬天雪下得大，凍壞了莊稼，所以收成減了些?！?br>
賈珠放下賬冊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，慢悠悠地說：“我記得去年冬天是下了場大雪，可東莊那邊地勢高，往年雪再大也沒凍壞過莊稼。

再說了，就算收成減了三成，租子也該按規(guī)矩收七成，怎么這賬上只到了西成？

剩下的三成去哪了？”

他語氣平淡，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壓力。

周瑞家的額頭上冒出了細汗，“噗通”一聲跪下了：“大爺饒命！

這事……這事老奴也不清楚?。?br>
都是底下的管事報上來的，老奴只負責記賬……”賈珠看著她嚇得發(fā)抖的樣子，心里明白，周瑞家的雖是王夫人的人，卻未必敢插手這些事，真正動手腳的，怕是那些管著田莊、采買的管事，甚至可能牽扯到府里的長輩。

他擺擺手：“起來吧，我又沒說要怪你。

只是這些賬看著糊涂，等我病好了，得好好查查?！?br>
周瑞家的這才敢站起來，低著頭不敢說話。

王夫人在一旁聽得真切，臉色也沉了下來：“竟有這事？

這些奴才膽子也太大了！

珠兒，等你好了，定要好好整治整治！”

賈珠點頭：“母親說得是。

只是這事急不得，得慢慢查?！?br>
他心里清楚，這些積弊不是一天兩天形成的，牽扯的人肯定不少，貿然動手只會打草驚蛇。

正說著，就見一個小丫鬟慌慌張張地跑進來：“夫人，大爺，***在園子里玩，被**奶屋里的平兒姑娘攔下了，說是不讓他去瀟湘館！”

林姑娘？

賈珠心里一動，是林黛玉來了？

他記得原著里，林黛玉是在母親去世后才來賈府的，算算時間，差不多就是這幾日。

寶玉在園子里聽到了，早就蹦了進來：“我要去看林妹妹！

平兒憑什么攔我！”

王夫人道：“林姑娘剛到，路上勞頓，是該清靜些。

你這猴兒，去了也是吵吵鬧鬧的，別去添亂?！?br>
寶玉不依：“我不吵！

我就看看林妹妹長什么樣！”

賈珠看著他急得滿臉通紅的樣子，笑道：“既然想去，就去吧。

只是得聽平兒的話，別大聲嚷嚷，也別待太久，知道嗎？”

寶玉眼睛一亮：“哥哥答應了？

太好了！

我一定乖乖的！”

說著就一溜煙跑了。

王夫人嗔道：“你呀，就慣著他?！?br>
賈珠笑道：“小孩子家，見見親戚也是應當的。

再說，林姑娘初來乍到，多個人親近親近，也免得她拘束。”

他嘴上這么說，心里卻在盤算。

林黛玉這一世來賈府，身邊沒了母親，父親林如海遠在揚州，在這偌大的賈府里，難免會受委屈。

他得想個法子，讓她能過得自在些。

正想著，就見素云進來回話：“大爺，大奶奶回來了，正在外間給夫人請安呢?！?br>
李紈回來了？

賈珠心里微微一緊。

終于要見到這位“金陵十二釵”之一的大奶奶了。

他定了定神，看向門口。

片刻后，一個穿著月白色素裙的女子走了進來，身形纖瘦，面容清秀，眉眼間帶著幾分書卷氣，只是臉色有些蒼白，想來是趕路累著了。

她走到床邊，規(guī)規(guī)矩矩地給王夫人行了禮，又轉向賈珠，屈膝道：“給大爺請安。

聽說大爺病了，媳婦心里著急，緊趕慢趕才回來，望大爺恕罪?！?br>
這就是李紈？

果然和書里寫的一樣，端莊穩(wěn)重，卻透著一股疏離的清冷。

賈珠看著她，忽然想起原著里她年輕守寡，一輩子清心寡欲，只靠著兒子賈蘭熬日子，心里不禁有些感慨。

他溫和地說：“路上辛苦了。

我沒事，倒是讓你擔心了?！?br>
李紈顯然沒料到他會是這種語氣，愣了一下，才低下頭：“大爺安好，便是全家的福氣?！?br>
王夫人在一旁道：“你剛回來，先去歇歇吧。

蘭哥兒我讓人給你送回院里去?！?br>
李紈應了聲“是”，又看了賈珠一眼，見他正看著自己，慌忙低下頭，轉身退了出去。

賈珠看著她的背影，心里暗嘆。

這賈府里的女子，似乎個個都活得身不由己。

李紈如此，黛玉如此，將來的寶釵、湘云，怕是也難逃命運的捉弄。

他握緊了拳頭。

不行，絕不能讓她們重蹈覆轍。

這時，周瑞家的小心翼翼地問：“大爺，這賬冊……還看嗎？”

賈珠回過神，看著桌上的賬冊，眼神漸漸堅定起來。

要改變命運，光有想法不行，得有實權。

而要拿到實權，就得先從這些賬冊入手，把賈府的爛攤子一點點拾掇干凈。

他對周瑞家的說：“把這些賬冊都留下，我再看看。

另外，去把管采買和管田莊的管事名單給我拿來?！?br>
周瑞家的有些猶豫：“大爺，這……要不要先回稟老**和老爺？”

賈珠淡淡道：“不必。

我只是看看，心里有數就行?！?br>
周瑞家的不敢再多說，應聲退了出去。

王夫人看著他，眼里有些疑惑：“珠兒，你這是……”賈珠握住母親的手，輕聲道：“娘，兒子以前光顧著讀書，不知道家里的難處。

這次大病一場，倒想明白了些事。

咱們家看著風光，內里的窟窿怕是不少。

兒子想趁著養(yǎng)病的功夫，多看看這些賬，也好知道將來該怎么幫父親分擔?！?br>
王夫人看著兒子眼中的認真，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心疼：“傻孩子，這些事有你父親和你二叔呢，哪用得著你操心？

你只要把身子養(yǎng)好了，比什么都強。”

賈珠笑了笑，沒再多說。

有些事，光說沒用，得做出來才行。

窗外的日頭漸漸偏西，把房間染上了一層暖金色。

賈珠靠在床頭，翻看著賬冊，時不時在紙上記著什么。

陽光落在他臉上，映出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穩(wěn)。

他知道，這只是開始。

要在這深宅大院里站穩(wěn)腳跟，要改變那些女子的命運，要挽救這個搖搖欲墜的賈府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。

但他不怕。

因為從他成為賈珠的那一刻起，這紅樓的劇本，就該換個寫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