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雨水像鞭子一樣抽在臉上，生疼。

韓夜顧不上去擦，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濕滑的路面，朝著北方那片唯一亮著光的巨大輪廓狂奔。

身后地鐵站的入口，那點慘白的光亮正被黑暗和雨幕迅速吞噬，警笛聲也漸漸模糊、遠去，最后只剩下自己粗重得如同破風箱的喘息和心臟狂跳的悶響。

城市的夜像一張冰冷的巨口。

路燈****地熄滅，只有零星幾盞還在茍延殘喘，昏黃的光暈在雨水中暈開，反而照得兩旁坍塌的建筑廢墟和廢棄車輛的黑影更加猙獰。

空氣里彌漫著雨水的土腥味、垃圾腐爛的酸臭，還有…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銹和甜腥混合的氣息，和地鐵車廂里一模一樣。

他不敢停，肺部**辣地疼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。

懷里那本硬皮筆記本硌著肋骨，冰冷的皮革觸感透過濕透的襯衫傳來，卻成了此刻唯一能抓住的、有實感的東西。

地鐵里那恐怖的一幕幕還在腦子里閃回——消失的人，沉重的腳步聲，黑暗中扭曲的輪廓，還有那冰冷的“注視”…突然，他腳下一滑，踩進了一個被雨水灌滿的坑洼里，冰冷的泥水瞬間灌進鞋襪。

韓夜悶哼一聲，身體失去平衡往前撲倒。

就在他手忙腳亂試圖撐住地面的瞬間，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一點異樣。

前方不遠處，一個公交站臺的殘骸后面。

那里的雨霧似乎比別處更濃一些，翻滾著，帶著一種不自然的灰白色。

雨點落進去，連聲音都像是被吸走了。

就在韓夜的目光掃過去的剎那，他懷里緊緊貼著的筆記本，毫無征兆地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麻*感，像靜電，又像有只螞蟻爬過皮膚。

幾乎是同時，他眼前猛地一花！

又是那種在黑暗中閃過的、模糊扭曲的“墨跡”！

但這次更快，更破碎，像被撕碎的紙片，瞬間組合又瞬間消散。

墨跡勾勒的輪廓極其扭曲，勉強能看出一個佝僂著背、西肢著地的“人形”，正隱在那片翻滾的白霧邊緣，似乎在…嗅探著什么。

沒有清晰的規(guī)則符號，只有一股強烈的、冰冷的“窺視”感，如同實質的針，刺向他的方向！

危險！

韓夜頭皮瞬間炸開，渾身的汗毛倒豎。

他幾乎是憑著在地鐵里死里逃生的本能，硬生生止住了摔倒的勢頭，身體猛地向旁邊一滾，狼狽地摔進一堆散發(fā)著霉味的廢棄紙箱后面。

他蜷縮在濕冷的紙箱堆里，死死捂住口鼻，連呼吸都屏住了。

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，幾乎要撞碎骨頭。

冰冷的雨水順著頭發(fā)流進脖子，身體凍得發(fā)抖，但更冷的是那股如影隨形的恐懼。

那白霧中的東西…還在嗎？

他不敢抬頭去看。
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，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。

只有嘩啦啦的雨聲，單調地敲打著這個死寂的城市。

那股冰冷的窺視感似乎消失了，但空氣里殘留的那股淡淡的鐵銹甜腥味，提醒著他剛才并非幻覺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也許只有幾分鐘，但韓夜感覺像是過了幾個鐘頭。

他小心翼翼地、極其緩慢地從紙箱縫隙往外瞄了一眼。

公交站臺后面的白霧，不知何時己經消散了，仿佛從未出現過。

地上只有渾濁的雨水在流淌。

韓夜長長地、無聲地呼出一口氣，冰冷的空氣灌進肺里，凍得他打了個哆嗦。

他掙扎著爬起來，渾身泥水，狼狽不堪。

低頭看了一眼懷里護著的筆記本，深棕色的硬皮封面被雨水打濕，顏色更深了，那幾點暗紅的血跡也暈染開一些。

是這東西…剛才在“預警”？

這個念頭剛冒出來，就被他自己壓了下去。

荒謬！

一本破本子而己。

他甩甩頭，把雜念拋開，現在唯一的目標是活著跑到那片燈光下面。

他不敢再走大路，盡量貼著建筑物的陰影，在廢墟和障礙物間穿行。

每一次繞過街角，每一次經過黑暗的門洞，他都提心吊膽，神經繃緊到了極限。

懷里的筆記本再沒有傳來任何異樣，但他總覺得有什么東**在暗處，在雨幕后面，無聲地窺伺著。

那代表著安全的巨大輪廓，終于越來越近。

磐石要塞。

高聳的混凝土圍墻在雨夜里像一座沉默的山岳，冰冷的金屬閘門緊閉著，上面布滿了猙獰的尖刺和高壓電網的痕跡。

幾盞巨大的探照燈在雨幕中來回掃射，慘白的光柱切割著黑暗，不時掃過圍墻下黑壓壓的人群。

閘門前，擠滿了人。

拖家?guī)Э冢持蟠笮⌒〉陌?，有的撐著破傘，有的就淋在雨里?br>
絕望、麻木、恐懼寫滿了一張張濕漉漉的臉。

空氣里彌漫著汗味、雨水味、還有一股淡淡的、難以形容的…類似消毒水混著鐵銹的怪味。

隊伍排得很長，移動得極其緩慢。

穿著深灰色制服、戴著防毒面具的守衛(wèi)在閘門兩側的高臺上警戒著，黑洞洞的槍口冷漠地指向下方的人群。

擴音喇叭里傳來斷斷續(xù)續(xù)、冰冷刻板的聲音：“…保持秩序…接受檢查…禁止攜帶活物…異常物品必須申報…”韓夜拖著沉重的步子，排到了隊伍的最末尾。

冰冷的雨水順著衣領往里灌，身體凍得幾乎失去知覺。

他縮了縮脖子，目光掃過前面的人群。

一個男人**的小臂上，有幾道不自然的青紫色紋路，像凝固的血管；一個女人懷里抱著的孩子，眼睛睜得大大的，瞳孔深處卻是一片死寂的空洞，沒有一絲光亮；一個老人佝僂著背，嘴里不停地念叨著模糊不清的囈語，聲音里透著一種神經質的顫抖。

每一個細節(jié)都透著詭異和不詳，遠比單純的廢墟更讓人心底發(fā)寒。

“名字?！?br>
一個冰冷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觀察。

韓夜猛地回過神，發(fā)現自己己經排到了閘門內側一個簡陋的登記棚下。

一張金屬桌子后面，坐著一個同樣穿著灰色制服、戴著防毒面具的守衛(wèi)，只露出兩只毫無情緒的眼睛，正透過厚厚的目鏡片看著他。

守衛(wèi)手里拿著一個臟兮兮的登記簿。

“韓…韓夜。”

他喉嚨干澀，聲音有些沙啞。

守衛(wèi)頭也沒抬，用筆在登記簿上劃拉著。

“身份？

哪里來？”

“程序員。

從…從南城地鐵站那邊過來。”

韓夜下意識地抱緊了懷里的筆記本。

守衛(wèi)的動作頓了一下，似乎想抬頭看他一眼，但最終還是沒動，只是筆尖在紙上點了點。

“地鐵站？

剛才那邊報了緊急情況。

進去吧，左轉，去醫(yī)療點做初步污染篩查。

下一個！”

韓夜如蒙大赦，趕緊低著頭往里走。

剛走出幾步，身后登記棚那里傳來守衛(wèi)冰冷的聲音，似乎在詢問下一個剛被抬進來的擔架。

“這個呢？

什么情況？”

“護士，叫蘇晚晴。

地鐵站那邊發(fā)現的，頭部外傷，污染等級…初步判斷低，但昏迷不醒…”蘇晚晴！

又是這個名字！

韓夜的心猛地一跳，幾乎是下意識地回頭望去。

就在他回頭的瞬間，眼角余光瞥見排在他后面、剛剛被守衛(wèi)放行的一個佝僂老**。

那老**也正扭著頭，渾濁的眼睛首勾勾地盯著被守衛(wèi)擋住的、抬著擔架的方向。

她的嘴角，在雨棚昏暗的光線下，極其緩慢地、無聲地向上咧開，露出一個僵硬到詭異的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