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白晝被拉得格外綿長,太陽像個燒紅的鐵球,終于戀戀不舍地滾下山坳。
天邊殘留著一抹橘紅,很快就被深沉的靛藍(lán)吞沒。
星星一顆、兩顆,怯生生地探出頭。
燥熱并未完全退去,但山風(fēng)己經(jīng)帶著涼意,順著山谷吹下來,拂過曬了一天、尚有余溫的泥土和草木,送來一絲清爽。
老屋門前的空地,成了天然的納涼場。
爺爺把家里唯一一盞帶玻璃罩的煤油燈拎出來,掛在屋檐下伸出的木釘上。
昏黃的光暈立刻圈出一小片溫暖的世界,也像一塊巨大的磁石,吸引著西面八方的飛蛾和小蟲,它們不知疲倦地撞擊著燈罩,發(fā)出細(xì)碎的“噗噗”聲。
遠(yuǎn)處的稻田里,蛙鳴此起彼伏,和著草叢里不知疲倦的蟋蟀聲,織成一張巨大的、屬于夏夜的**音網(wǎng)。
吃過簡單的晚飯——通常是稀飯配咸菜,偶爾有爺爺炒的時令蔬菜——碗筷收拾停當(dāng),屬于我和孩子們的“黃金時間”便開始了。
“溪姐姐,溪姐姐!
今晚講啥?”
二丫第一個搬著小板凳坐到我面前,仰著小臉,滿是期待。
鐵蛋、狗剩也迅速圍攏過來,連打著哈欠的林巖也拖著他的小板凳湊近了。
白天瘋玩的野勁頭收了,此刻,昏黃的燈光下,一張張小臉都顯得格外專注。
我清了清嗓子,走到那扇有些歪斜的破舊木門前。
這門板,白天是門,晚上就是我的“黑板”。
我拿起一根燒火剩下的木炭——選那種燒得透、質(zhì)地松脆的,在門板上輕輕一劃,一道清晰的黑痕便留了下來。
“今晚,”我學(xué)著記憶中村小學(xué)里那位頭發(fā)花白的***的樣子,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沉穩(wěn)些,“我們認(rèn)幾個新字。”
木炭劃過粗糙的木門板,發(fā)出“沙沙”的輕響。
我寫下“山”、“水”、“田”、“家”幾個簡單的字。
“這個字,念‘山’!”
我用木炭點(diǎn)著,“就是我們每天抬頭就能看見的,最高的那個!”
孩子們的目光隨著我的手指,仿佛真的穿透夜幕,望見了遠(yuǎn)處黑黢黢的山影。
“這個念‘水’,河里的水,田里的水,我們喝的水!”
我又指向屋后那條在夜里嘩嘩作響的小溪方向。
“‘田’,就是爺爺種稻子的地方,一層一層的梯田!”
“‘家’……”我頓了頓,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些,“就是這里,有爺爺、奶奶、弟弟,還有你們的地方?!?br>
孩子們跟著我念,聲音參差不齊,卻異常認(rèn)真。
鐵蛋皺著眉頭,伸出臟兮兮的手指頭,在空氣里笨拙地比劃著“田”字的方框。
二丫則小聲地重復(fù)著“家,家……”,眼神有些飄忽,大概是想起了自己那個總是醉醺醺的爹。
認(rèn)完字,我又開始講從爺爺那里聽來的故事。
那些故事大多模糊不清,帶著山野的精怪氣息和樸素的善惡觀:有藏在深潭里會唱歌的鯉魚精,有專治惡人的山神爺爺,還有爺爺年輕時翻山越嶺去趕集遇到的奇聞異事。
我盡量講得繪聲繪色,講到緊張?zhí)?,孩子們會屏住呼吸,眼睛瞪得溜圓;講到有趣的地方,又會爆發(fā)出咯咯的笑聲,驚飛了屋檐下棲息的麻雀。
“今天講個真事兒,”我壓低聲音,故作神秘,“是我剛出生那會兒的事?!?br>
孩子們立刻豎起耳朵,連林巖都睜大了眼睛。
“我出生那天,哭得特別兇,整整哭了三天三夜,怎么哄都不停?!?br>
我比劃著,“我爹抱著我滿村子轉(zhuǎn),我娘急得首掉眼淚,連村里的赤腳大夫都說,再這么哭下去,嗓子都得哭壞?!?br>
“后來呢?”
二丫緊張地攥緊了衣角。
“后來啊……”我故意拖長了音調(diào),“第西天傍晚,村里來了個行腳僧?!?br>
“行腳僧?”
鐵蛋瞪圓了眼睛,“是不是那種光頭、穿袈裟、會念經(jīng)的和尚?”
“對!”
我點(diǎn)頭,“那和尚又高又瘦,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袈裟,背著一個破布包,走路輕飄飄的,像踩著云似的。
他路過我家門口,聽見我哭,就站住了。”
我學(xué)著爺爺講故事時的樣子,壓低嗓音,模仿那和尚的語氣:“‘這孩子哭聲里有怨氣,怕是前世未了的緣分。
’”孩子們倒吸一口涼氣,連呼吸都屏住了。
“那和尚進(jìn)了屋,看了我一眼,突然笑了?!?br>
我繼續(xù)道,“他說:‘這孩子與佛有緣,若認(rèn)我做**,必能平安長大。
’然后呢?”
狗剩急不可耐地問。
“然后我爹娘就答應(yīng)了唄!”
我攤手,“那和尚從懷里掏出一百二十塊錢,塞給我爹,說是‘零食補(bǔ)貼錢’?!?br>
“一百二十塊?!”
鐵蛋驚呼,“那得買多少糖??!”
“是啊,那時候一百二十塊可值錢了?!?br>
我點(diǎn)頭,“可家里窮,連滿月酒都辦不起,最后還是把家里的雞蛋、**賣了,才湊夠錢辦了幾桌酒席?!?br>
“那和尚后來呢?”
二丫追問。
“和尚喝完滿月酒就走了,臨走前摸了摸我的頭,說:‘緣分己了,后會無期。
’”我頓了頓,“怪的是,他走之后,我真的不哭了?!?br>
孩子們面面相覷,半信半疑。
“真的假的?”
鐵蛋撓頭,“溪姐姐,你該不會騙我們吧?”
“騙你們是小狗!”
我舉手發(fā)誓,“這事兒全村人都知道!
我**給的120塊錢,我爹到現(xiàn)在還留著呢,說是等我出嫁時當(dāng)嫁妝?!?br>
孩子們一陣哄笑,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。
有的說那和尚肯定是神仙變的,有的說我是被菩薩保佑的,還有的說我前世說不定是個小和尚……夜風(fēng)漸涼,煤油燈的火焰輕輕搖曳,將我們的影子拉得老長,投在斑駁的土墻上,像一群張牙舞爪的小妖怪。
飛蛾依舊執(zhí)著地撞著燈罩,發(fā)出“噗噗”的悶響。
遠(yuǎn)處的稻田里,蛙聲一陣高過一陣,仿佛在給我們的故事伴奏。
有時候,故事講完,字也認(rèn)累了,我們會玩些簡單的游戲。
有一次,狗剩不知從哪里摸出一小塊用粗糙油紙包著的硬糖,橘**的,在燈光下閃著**的光。
他獻(xiàn)寶似的遞給我:“溪姐姐,給你吃!”
那甜絲絲的香氣瞬間俘獲了所有孩子的味蕾。
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那小小的糖塊,像一群餓極了的小獸。
我小心地剝開油紙,露出里面半透明的、沾著點(diǎn)紙屑的糖塊。
我用指甲小心地掐著,試圖把它分成盡可能多的小份。
糖塊很硬,掰開時發(fā)出輕微的脆響。
“給,一人一小塊?!?br>
我把碎糖粒分到每個孩子攤開的小手心里。
糖粒很小,有的幾乎只有米粒大。
孩子們卻如獲至寶,小心翼翼地用舌尖**,或者含在嘴里,舍不得嚼,讓那一點(diǎn)點(diǎn)甜味在口腔里慢慢化開,蔓延。
鐵蛋咂著嘴,滿足地瞇起眼:“真甜!
比后山的野莓子還甜!”
昏黃的燈光映著他臉上滿足的笑容,也映著其他孩子同樣陶醉的神情。
那一點(diǎn)點(diǎn)微不足道的甜,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山村夏夜,成了最奢侈的享受,也成了我們共同的、閃著微光的秘密。
我看著他們,心里也像被那糖的甜意浸潤了。
在這簡陋的屋檐下,在這昏黃的燈光里,我不僅是個帶著弟弟過日子的留守姐姐,更是一個小小的“老師”,一個故事的講述者,一個能帶給他們知識和一點(diǎn)點(diǎn)甜的人。
這種被需要、被圍繞的感覺,像一股暖流,驅(qū)散了父母遠(yuǎn)行帶來的陰霾。
燈光搖曳,飛蛾依舊執(zhí)著地撞向燈罩,孩子們的笑鬧聲和著遠(yuǎn)處的蛙鳴蟲唱。
我望著門板上那幾個歪歪扭扭的炭筆字——“山”、“水”、“田”、“家”,第一次模模糊糊地覺得,在重重疊疊的大山之外,或許還有一個更大的世界,那里有更多、更神奇的故事,和……比這油紙包的硬糖更甜的東西。
那念頭像一顆微小的種子,隨著夏夜的涼風(fēng),悄悄落在了心田深處。
小說簡介
《暗戀結(jié)滿時光》是網(wǎng)絡(luò)作者“周周有麗麗”創(chuàng)作的現(xiàn)代言情,這部小說中的關(guān)鍵人物是林巖溪溪,詳情概述:天還沒亮透,山里的霧氣便順著梯田的褶皺緩緩流淌,像一條乳白色的溪流,無聲地漫過田埂、竹林和低矮的土屋。我蜷縮在被窩里,聽著屋后竹林里露珠從葉尖滾落的聲音——“啪嗒”,一滴,兩滴,輕輕砸在松軟的腐葉上,像是大地在晨光里打了個小小的哈欠。然后,哨聲就來了。那不是尖銳的金屬哨音,而是爺爺用兩片薄薄的竹篾含在嘴里吹出的悠長呼喚。那聲音清亮又帶著點(diǎn)沙啞,像一條無形的絲線,穿透層層疊疊的晨霧,纏繞著梯田的褶皺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