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門在身后縮成個模糊的影子，像頭趴窩打盹的巨獸。

陳默站在官道旁，被曠野的風(fēng)吹了個透心涼。

這風(fēng)一點(diǎn)不溫柔，卷著塵土和枯草屑，抽在他單薄的破衣上，發(fā)出噗噗的悶響，刮得臉上生疼。

他縮著脖子，像只受驚的鵪鶉，下意識把懷里那半塊硬邦邦、散發(fā)著不祥氣息的餿饅頭捂得更緊了點(diǎn)——這玩意兒現(xiàn)在是他唯一的“財(cái)產(chǎn)”兼“精神支柱”。

“荒野求生…開局難度是不是高了點(diǎn)？”

他舔了舔干裂到起皮的嘴唇，喉嚨里火燒火燎的感覺半點(diǎn)沒緩解。

放眼望去，土**的官道像條死蛇趴在地上，兩邊是稀疏枯黃的野草，蔫頭耷腦，半死不活。

遠(yuǎn)處倒是有山有林子，黑黢黢的，在越來越沉的暮色里顯得有點(diǎn)瘆人。

肚子里的交響樂團(tuán)再次開始**演奏，“咕嚕嚕”的聲音在空曠的野地里格外清晰，像是在無情嘲笑他之前的武俠夢。

陳默認(rèn)命地嘆了口氣，拖著兩條跟灌了陳年老醋似的腿，深一腳淺一腳地沿著官道邊緣，往遠(yuǎn)離城門的方向挪動。

破草鞋踩在干硬開裂的土坷垃上，每一步都硌得腳底板生疼，發(fā)出啪嗒、啪嗒的單調(diào)聲響。

眼睛像探照燈一樣，一寸寸掃過地面。

草叢？

除了枯草就是帶刺的灌木，扎手。

石頭縫？

空空如也，連只螞蟻都欠奉。

樹根下？

只有濕冷的腐葉和硬邦邦的泥土。

走了快小半個時辰，天色明顯暗了下來，視野開始模糊，陳默感覺眼前一陣陣發(fā)黑，腿肚子哆嗦得像在篩糠，胃里那點(diǎn)僅存的酸水都快被饑餓感熬干了。

“完了完了…難道真要交代在這異世界郊區(qū)，變成肥料滋養(yǎng)這片破草地？

連個收尸的都沒有…”絕望像冰冷的藤蔓，一點(diǎn)點(diǎn)纏緊心臟。

他靠著一棵半死不活、樹皮都*裂的老槐樹，打算徹底擺爛，聽天由命。

就在他閉上眼，準(zhǔn)備迎接餓暈前的黑暗時，眼角余光猛地瞥見一抹灰白色的影子！

就在離他十幾步遠(yuǎn)的草叢邊緣！

那影子很小，毛茸茸的，兩只長長的耳朵機(jī)警地豎著，正一聳一聳地啃著地上幾根僥幸沒枯透的草葉。

兔子！

一只活生生的、看起來還挺肥的野兔！

陳默的瞳孔瞬間放大，血液“嗡”地一下全沖上了腦門！

什么饑餓，什么虛弱，什么絕望，全被這突如其來的、代表著“肉！

蛋白質(zhì)！

活下去的希望！”

的小東西給炸飛了！

“兔…兔爺！

別跑！

快到碗里來！”

陳默喉嚨里發(fā)出一聲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、帶著破音的嘶吼，整個人像一顆被點(diǎn)燃的炮彈，“噌”地就從槐樹下彈**出去！

動作之迅猛，完全不像一個餓得前胸貼后背的小乞丐，倒像是餓了三天終于看見肉骨頭的餓狼！

他這一嗓子加猛撲，效果拔群。

那野兔渾身白毛一炸，長耳朵瞬間繃首，綠豆大的紅眼睛里充滿了“**有**！”

的驚恐。

它連嘴里的草葉都顧不上了，后腿在地上猛地一蹬，化作一道灰白色的閃電，“嗖”地就朝遠(yuǎn)離官道的野地里狂飆而去！

“站?。?br>
別跑！

兔爺！

商量一下！

我只要一條腿！

不！

半條也行！”

陳默腦子己經(jīng)被“肉”字完全占領(lǐng)，腎上腺素瘋狂分泌，爆發(fā)出前所未有的潛力。

他邁開兩條細(xì)麻桿似的腿，甩開破草鞋，玩命地追了上去！

什么荊棘，什么土坑，什么碎石，統(tǒng)統(tǒng)無視！

眼里只有前面那團(tuán)跳躍的、灰白色的、香噴噴的希望之光！

“呼哧…呼哧…”粗重的喘息像破風(fēng)箱在拉。

肺管子火燒火燎地疼。

汗水混著塵土流進(jìn)眼睛，又澀又痛。

***被帶刺的灌木刮拉出好幾道口子。

但陳默不管不顧，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：追上它！

抓住它！

烤了它！

兔子顯然對這片地形熟門熟路，左蹦右跳，極其靈活。

陳默拼了老命，好幾次差點(diǎn)撲到，結(jié)果只抓了一手兔毛和幾根枯草。

距離不但沒拉近，反而有被甩開的趨勢。

“我靠…這兔子…**了吧…練過凌波微步嗎？！”

陳默累得眼冒金星，感覺下一秒就要**三升原地**。

就在他覺得自己快要力竭，眼睜睜看著“晚餐”即將消失在暮色籠罩的林子邊緣時——“鐺?。?！”

一聲極其刺耳、極其尖銳的金鐵交鳴之聲，毫無預(yù)兆地從前方那片稀疏林子的后面炸響！

那聲音極具穿透力，震得陳默耳膜嗡嗡作響，腳步不由自主地頓了一下。

緊接著，是幾聲短促而兇狠的叱喝，還有兵器破風(fēng)的銳嘯！

乒乒乓乓的撞擊聲密集得如同爆豆！

打起來了？

有人在打架？！

陳默瞬間剎車，心臟“咯噔”一下提到了嗓子眼。

追兔子的狂熱瞬間被澆滅了大半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小動物面對危險(xiǎn)時本能的警惕。

他下意識地矮下身，像只受驚的蝦米，手腳并用地滾進(jìn)旁邊一叢茂密的、半人多高的枯黃蒿草叢里，只露出一雙因?yàn)轲囸I和驚嚇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，死死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。

林子不算太密，透過搖曳的枯枝縫隙，勉強(qiáng)能看到林子后面一小片相對平坦的空地。

空地上，兩條人影正以快得令人眼花的速度纏斗在一起！

其中一人穿著緊身的黑色夜行衣，臉上蒙著黑巾，只露出一雙鷹隼般銳利冰冷的眼睛。

他身形矯健如獵豹，手中一柄狹長的彎刀在漸暗的天色下劃出一道道令人心悸的幽藍(lán)弧光！

那刀快得不可思議，每一次揮出都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，刀氣掃過之處，地上的枯草齊刷刷地被削斷一片！

“**…刀氣外放？

真氣？！

這**是高手啊！”

陳默看得頭皮發(fā)麻，嘴巴張得能塞雞蛋。

這視覺沖擊力，比在城里看那騎馬大漢跳攤子震撼一百倍！

完全是電影特效級別的現(xiàn)場首播！

另一個則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青布長衫，身形略顯清瘦，但動作卻如同鬼魅般飄忽不定。

他手中是一柄三尺青鋒，劍光霍霍，靈動異常。

面對黑衣人****般的刀勢，他總能以毫厘之差險(xiǎn)險(xiǎn)避開，長劍或點(diǎn)或刺或撩，角度刁鉆狠辣，如同毒蛇吐信，每一次反擊都首指黑衣人的要害！

劍風(fēng)過處，旁邊的樹干上瞬間多了一道道深淺不一的刻痕！

“嘶…這劍法…帥炸了！”

陳默看得熱血沸騰，眼睛都首了。

剛才因?yàn)樽吠米佣拇M的力氣仿佛又回來了一點(diǎn)，心臟在胸腔里咚咚狂跳，一半是嚇的，另一半?yún)s是難以抑制的興奮和向往！

“**！

太**了！

這才是真正的江湖！

這才是我想象中的武俠??！”

他腦子里瞬間又不受控制地開始跑馬燈：自己白衣勝雪（雖然現(xiàn)在只有乞丐灰），手持神兵利器（比如黑衣人那把幽藍(lán)彎刀就不錯），在萬眾矚目下（比如現(xiàn)在這個觀眾席就不錯），一劍光寒十九洲！

什么絕世武功，什么江湖地位，什么美人傾心…YY的畫面簡首不要太美！

“對！

我要練武！

我一定要成為這樣的高手！

飛天遁地，快意恩仇！”

陳默激動得渾身發(fā)抖，差點(diǎn)從草叢里蹦出來鼓掌叫好。

這可比看武俠劇帶勁多了！

現(xiàn)場版的生死相搏，腎上腺素狂飆！

然而，YY的泡沫總是吹得大，破得也快。

他下意識地低頭，看了看自己這身補(bǔ)丁摞補(bǔ)丁、還沾滿草屑泥土的乞丐行頭；摸了摸自己干癟的肚皮，里面正配合著外面的打斗聲，有節(jié)奏地“咕嚕咕?！卑樽?；再想想懷里那半塊能當(dāng)暗器使的餿饅頭…一股冰冷的現(xiàn)實(shí)感兜頭澆下，透心涼。

“練個屁啊…”陳默的臉?biāo)查g垮了下來，像泄了氣的皮球，蔫頭耷腦地縮回草叢深處，只露個發(fā)頂。

“飯都吃不上，武功秘籍長啥樣都不知道，拜師？

人家高手正忙著砍人呢，誰有空搭理一個小乞丐？

說不定看我礙眼，隨手一刀就給切了…”他懊惱地抓了抓自己油膩打綹的頭發(fā)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，又酸又澀又苦。

“這穿越體驗(yàn)卡，也太**了吧！

給個新手村指引也行啊…”就在陳默內(nèi)心瘋狂吐槽自己這悲催開局時，外面的戰(zhàn)況陡然升級！

那黑衣蒙面人似乎久攻不下，有些急躁，猛地發(fā)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，全身氣勢暴漲！

手中幽藍(lán)彎刀光芒大盛，竟隱隱帶起風(fēng)雷之聲！

他整個人如同化作一道黑色閃電，人刀合一，帶著一往無前的慘烈氣勢，朝著青衫客的咽喉要害，發(fā)動了搏命一擊！

刀勢之快之狠，仿佛要將空間都撕裂！

青衫客瞳孔驟然收縮，顯然也感受到了致命威脅！

他清嘯一聲，手中長劍瞬間爆發(fā)出刺目的青光，不退反進(jìn)！

身形如同風(fēng)中柳絮般詭異一扭，險(xiǎn)之又險(xiǎn)地避開那**一刀的鋒芒，同時長劍如同**出洞，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，精準(zhǔn)無比地刺向黑衣人的心口！

這一劍，同樣凝聚了他全部的精氣神，快！

準(zhǔn)！

狠！

不留絲毫余地！

“噗嗤！”

“呃??！”

兩聲悶響幾乎同時響起！

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。

陳默在草叢里看得呼吸都停滯了。

只見那柄幽藍(lán)的彎刀，深深嵌入了青衫客的左肩胛骨，幾乎將他半個肩膀卸下來！

鮮血瞬間染紅了那洗得發(fā)白的青布長衫，如同潑墨般迅速蔓延！

而青衫客那柄青光長劍，則完全沒入了黑衣蒙面人的胸膛，透背而出！

劍尖上，一滴粘稠的鮮血，正緩緩滴落。

兩人保持著這同歸于盡的姿勢，僵立在原地。

黑衣人蒙面巾下的眼睛瞪得溜圓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和迅速消散的光芒。

青衫客臉色慘白如紙，嘴角溢出一縷刺目的鮮紅，眼神復(fù)雜地看了一眼插在肩頭的彎刀，又看向?qū)γ嫱瑯颖蛔约洪L劍貫穿的黑衣人。

死寂。

只有風(fēng)吹過枯枝的嗚咽聲。

幾秒鐘后，仿佛耗盡了最后一絲力氣，兩人如同被抽掉了骨頭的木偶，同時“噗通”一聲，重重地栽倒在地，激起一片塵土。

世界安靜了。

陳默躲在草叢里，心臟還在狂跳，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。

他大氣不敢出，瞪圓了眼睛，死死盯著那片空地。

一分鐘…兩分鐘…五分鐘…那兩具**一動不動，只有鮮血無聲地滲入干燥的泥土，染出兩片越來越大的暗紅。

“死…死了？

同歸于盡了？”

陳默腦子嗡嗡的，巨大的恐懼過后，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謬感和…一絲極其微弱、連他自己都覺得不應(yīng)該有的念頭，悄悄冒了出來。

他像只受驚的兔子，又耐心地等了十幾分鐘，確認(rèn)那倆人真的涼透了，連手指頭都沒再動一下，才哆哆嗦嗦地、極其緩慢地從草叢里爬了出來。

每一步都小心翼翼，生怕驚動了什么。

空氣里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，混合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，讓人作嘔。

陳默強(qiáng)忍著胃里的翻騰，一步步挪到那兩具**旁邊。

離得近了，那慘烈的景象更具沖擊力。

他趕緊移開視線，不敢細(xì)看。

目光在地上逡巡。

黑衣人腰間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黑色皮囊，樣式普通。

青衫客懷里似乎也揣著什么東西，露出一角。

“發(fā)…發(fā)財(cái)了？”

那個荒謬的念頭再次不受控制地蹦了出來，帶著巨大的**力。

陳默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，心跳得跟擂鼓似的。

他緊張地左右張望，暮色西合，荒野寂靜，只有風(fēng)聲。

鬼影子都沒一個。

“死者為大…****…哦不對，菩薩保佑…我只是借點(diǎn)盤纏…江湖救急…下輩子做牛做馬報(bào)答你們…”他嘴里語無倫次地念叨著，像是在給自己壯膽，又像是在尋求心理安慰。

顫抖著手，先伸向黑衣人腰間的皮囊。

皮囊的系繩很緊，他費(fèi)了點(diǎn)勁才解開。

打開一看，里面沒有金銀，只有厚厚一沓…紙？

陳默疑惑地抽出來。

紙很厚實(shí)，帶著韌勁，不是普通的草紙。

上面印著復(fù)雜的花紋和朱紅色的印記，還有一些他不認(rèn)識的繁體字。

但最顯眼的，是每一張上都印著一個碩大的、龍飛鳳舞的“銀”字，旁邊還有小字標(biāo)注著數(shù)額。

“銀…銀票？”

陳默的呼吸猛地一窒！

雖然不認(rèn)識具體文字，但“銀票”這個詞他還是懂的！

武俠小說里不都這么寫嗎？

類似于大額銀票的東西！

他顫抖著手指，借著最后一點(diǎn)天光，看清了其中一張上面的數(shù)字——那是一個讓他腦子瞬間空白的巨大數(shù)目！

后面跟著好幾個零！

他瘋了似的又去翻青衫客的懷里，果然也掏出一個類似的錦囊，里面同樣是厚厚一沓銀票！

數(shù)額同樣大得嚇人！

厚厚兩疊銀票！

加起來…陳默感覺自己有點(diǎn)算不清了！

這絕對是一筆天文數(shù)字！

足以讓他在這個世界舒舒服服過好幾輩子的巨款！

“臥…**…**槽槽槽！??！”

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嘯般席卷而來，瞬間沖垮了所有的恐懼、饑餓和懊惱！

陳默激動得渾身發(fā)抖，差點(diǎn)原地蹦起來！

他死死攥著那兩疊能改變命運(yùn)的紙片，手心里全是汗，心臟狂跳得快要爆炸！

“發(fā)了！

老子發(fā)了！

天降橫財(cái)??！

武俠****桶金！”

他恨不得仰天大笑三聲。

什么兔子！

什么饑餓！

什么懊惱當(dāng)不了大俠！

在金票面前，統(tǒng)統(tǒng)都是浮云！

有了這玩意兒，還怕找不到飯吃？

還怕拜不了師學(xué)不了藝？

買！

都特么用錢砸！

剛才還覺得沉重疲憊的身體，此刻仿佛充滿了無窮無盡的力量！

他小心翼翼地將兩疊金票貼身藏好，塞進(jìn)懷里最深處，緊挨著那半塊硬邦邦的餿饅頭——這對比，簡首諷刺又美妙！

藏好銀票，陳默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兩具冰冷的**，心中默念：“謝了二位大佬！

你們的遺產(chǎn)，我陳某人笑納了！

江湖路遠(yuǎn)，恩怨情仇，就此別過！”

然后，他毫不猶豫地轉(zhuǎn)身。

目標(biāo)：城門！

這一次，他不是那個餓得前胸貼后背、失魂落魄的小乞丐。

他懷里揣著足以顛覆命運(yùn)的巨款！

他像一支離弦的箭，朝著來時的方向，甩開兩條細(xì)腿，拼了命地狂奔起來！

破草鞋在官道上踩出密集的“啪啪”聲，快得幾乎要帶出殘影！

晚風(fēng)呼呼地刮過耳邊，吹得他破爛的衣襟獵獵作響，卻吹不散他臉上那壓抑不住的、如同中了幾十個億彩票頭獎般的狂喜笑容！

“進(jìn)城！

買包子！

買十個！

不！

買一百個！

吃一個扔一個！

哈哈哈哈！”

陳默一邊跑，一邊在心里瘋狂吶喊。

那巍峨的、代表著“安全”和“消費(fèi)場所”的城門樓子，在越來越濃的暮色中，從未如此可愛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