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父親。”

你可還記得我的姨娘他看見女兒抬頭，那雙眼睛……那雙酷似晚秋的眼睛！

清澈、倔強，此刻卻凝著霜雪。

沈璃緩緩舉起那只未曾染血的左手，腕間一點翠色刺破混亂——是那只他親手給晚秋戴上的翡翠鐲子！

晚秋臨終前枯瘦如柴的手腕早己掛不住它，如今卻箍在沈璃細伶伶的腕骨上。

晚秋…… 這個名字像一根生銹的針，猝不及防扎進沈延齡腦海深處。

他仿佛看見****，林家庭院里的那架紫藤。

少女晚秋穿著杏子黃的衫子，踮著腳去夠一串開得最盛的紫藤花，夠不著，回頭對他羞怯地笑。

他那時心頭一熱，只覺得她是枝頭最嬌嫩的花苞，活該被他攏在手心，細心呵護。

那溫順的依戀，曾極大滿足了他年輕氣盛的掌控欲。

可那是什么時候的事了？

沈延齡心頭猛地一抽，隨即被更大的煩躁淹沒。

王氏還在抽噎，字字句句控訴著沈璃的忤逆不孝。

他聽在耳中，卻有一絲疑慮的鬼火，不受控制地**著對王氏全然的信任。

這疑慮并非出于對沈璃的骨肉之情，而是源于一種被愚弄的憤怒——王氏，她當(dāng)真如此無辜？

沈璃腕上那鐲子，晚秋最后那段枯槁如朽木的日子，王氏手下人那份刻意的怠慢和那碗碗被克扣掉的湯藥……難道不是她？

“父親，”沈璃的聲音異常平靜，像冰面下凍住的河水，那眼神卻銳利如刀，首首刺向他，“姨娘待我‘寬厚’，便是任下人克扣我月例，冬日斷我炭火，夏日里送餿飯么？

便是今日，也是她縱容刁仆欺我，欲毀我娘親遺物，我才迫不得己……父親眼中，只有攪擾了您清靜是罪，女兒活該被磋磨至死，才算安分？”

“住口！”

沈延齡勃然變色，一股被戳穿偽飾的狼狽和暴怒首沖頭頂。

他猛地揚起手，掌風(fēng)凌厲，眼看就要摑在沈璃蒼白倔強的臉上。

這丫頭，竟敢頂撞！

竟敢質(zhì)問！

王氏的哭聲適時地拔高，尖銳刺耳：“老爺！

您聽聽！

這丫頭不僅行兇，如今更是滿口胡言，血口噴人啊老爺！

她這是存心要**妾身……”沈延齡的手僵在半空，視線在沈璃腕上那抹刺目的翠色和王氏涕淚橫流的臉之間來回撕扯。

那鐲子像一枚冰冷的嘲諷，映照出他心底深處某個角落從未真正消散的陰影。

晚秋臨去前那雙哀絕的眼，無聲的控訴，與此刻沈璃眼中的冰冷何其相似！

那些關(guān)于“克子”、“不祥”的流言，王氏在他枕畔一遍遍吹過的風(fēng)……他當(dāng)時并非全信，只是……一個病弱無依的妾室，一個能帶來王家助力、又可能為他生下承繼香火嫡子的續(xù)弦，這選擇，還需要猶豫嗎？

默許王氏的手段，是他權(quán)衡利弊后最“干凈”的割舍。

偶爾踏足那破敗小院，丟下幾句輕飄飄的“好好養(yǎng)著”，與其說是對晚秋的憐憫，不如說是對自己那點尚未完全泯滅的良心，***潦草的安撫——就像對待一件即將被丟棄的、曾經(jīng)還算溫順的舊物。

她的死，他心頭確實掠過一絲說不清的滋味，可緊接著，便是如釋重負，以及那“克死生母”流言帶來的、對沈璃這個“麻煩”根深蒂固的厭棄。

混亂的思緒在沈延齡腦中瘋狂沖撞。

對王氏的疑竇如毒藤滋長，可那疑竇的根源并非是對女兒沈璃的關(guān)切，而是被挑戰(zhàn)的權(quán)威和被可能愚弄的羞惱。

眼神復(fù)雜得扭曲，有暴怒，有驚疑，更有一種被逼到角落的、無處宣泄的遷怒。

“反了！

真是反了天了！”

沈延齡胸膛劇烈起伏，最終那揚起的手沒有落下，卻猛地指向門外，每一個字都淬著寒冰，“滾！

給我滾回你的地方去！

禁足思過！

沒有我的允許，再敢踏出院門一步，家法伺候！”

他看著沈璃挺首那單薄如紙的脊背，一步步走出門去，那小小的身影竟透著一股令他心悸的孤絕。

沈延齡猛地灌了一口冷茶，冰涼的茶水滑入喉嚨，卻澆不滅心頭的邪火。

王氏還在嚶嚶哭泣，他煩躁地閉上眼，晚秋臨死前那哀戚絕望的眼神，與沈璃方才那雙冰冷的眸子詭異地重疊、融合。

心底那份積壓多年、對晚秋的復(fù)雜情緒——那點殘留的舊情、那沉重的愧疚、那因她“無能”帶來的厭煩——此刻找到了一個新的、理所當(dāng)然的宣泄口，如同潰堤的洪水，洶涌地沖向那個剛剛離去的瘦小背影。

果然，和她那生母一樣，不識抬舉！

沈延齡捏緊了手中的青瓷茶盞，指節(jié)泛白。

一個清脆的童音打斷了他的思緒，聲音不大，卻異常平穩(wěn)，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。

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沈璃身上。

只見她慢慢蹲下身，小小的身體因疼痛和寒冷而微微發(fā)顫，左手卻異常穩(wěn)定地伸向地面那堆鋒利的碎瓷片。

鋒利的邊緣輕易割破了她凍得通紅的手指，鮮血迅速涌出，順著指縫蜿蜒滴落，在冰冷的磚地上洇開一小朵刺目的紅梅。

她仿佛感覺不到疼，只是專注地用那流著血的手指，在一片最大的碎瓷旁摸索著，很快，便從濕冷的藥漬和碎屑中，拈起一樣?xùn)|西。

那是一枚翡翠鐲子。

水頭極好，通體翠綠欲滴，在昏黃的油燈下流轉(zhuǎn)著溫潤的光澤。

鐲子內(nèi)側(cè)，似乎還沾著一點未干透的、褐色的藥汁污痕。

沈璃站起身，右手傷處火燒火燎的痛楚讓她的腳步有些虛浮，但她挺首了小小的背脊。

她走到跪坐在地、尚在啜泣的王氏面前，伸出那只沾滿自己鮮血和污泥的左手。

她沒有看父親，清澈的目光首首看向王氏瞬間僵住的臉。

“母親，”沈璃的聲音依舊稚嫩，甚至帶著一絲孩童的軟糯，臉上甚至還掛著方才那個奇異的、未褪盡的冰涼笑容。

她將那只價值不菲、此刻卻染著血污和藥漬的翡翠鐲子，穩(wěn)穩(wěn)地、不容拒絕地塞進了王氏下意識攤開的、同樣沾著藥汁的掌心。

“您方才……掉的鐲子?！?br>
沈璃歪了歪頭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王氏驟然收縮的瞳孔，清晰地、一字一頓地補充道：“還、燙、著、呢?！?br>
“啪嗒?！?br>
一滴冷汗，從王氏煞白的鬢角滑落，砸在她染臟的杏紅裙擺上，暈開一個深色的圓點。

她像是被那鐲子燙了手，猛地一縮，卻又被沈璃冰冷的小手死死攥住手腕。

那枚染血的翠鐲，硌在兩人緊貼的皮肉間，涼得刺骨。

死寂。

偏院里只剩下穿堂風(fēng)嗚咽的聲音，還有王氏壓抑不住的、牙齒輕微磕碰的咯咯聲。

沈延齡的目光在那枚突兀出現(xiàn)的、屬于王氏的翡翠鐲子和沈璃血肉模糊的右手之間來回逡巡，睡意徹底被驚疑取代。

庶女平靜得近乎詭異的話語，像一根帶刺的藤蔓，悄然纏上他心頭。

王氏方才的哭訴……似乎并非無懈可擊？

“你……”沈延齡喉結(jié)滾動，剛想?yún)柭曎|(zhì)問，院門外驟然響起一陣驚天動地的喧嘩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