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次回到503宿舍，其他家長都己經(jīng)離開了，室友們也都不在。

小小的空間驟然安靜空曠下來。

父母把買來的大包小包放在周奕瑤的下鋪床邊。

母親李秀芬又從貼身的口袋里摸索出一個折得整整齊齊的舊塑料袋，一層層打開，露出里面一疊紅色的百元鈔票，數(shù)出五張，塞進周奕瑤手里。

“瑤瑤，拿著。

該花就花，別省著，身體最重要。”

母親的手粗糙而溫暖，緊緊握了女兒的手一下：“學習也別太逼自己，盡力就行，別累壞了?！?br>
父親周建國站在一旁，嘴唇動了動，似乎想說什么，最終只是用力拍了拍女兒單薄的肩膀，喉嚨里發(fā)出一聲沉悶的“嗯”，又補了一句：“有事打電話，別怕麻煩。”

“嗯，知道了，爸媽。

你們路上小心?！?br>
周奕瑤把錢仔細收好，聲音穩(wěn)穩(wěn)的。

父母又深深看了女兒幾眼，像是要把她的樣子刻進心里，才轉(zhuǎn)身離開。

周奕瑤一首送到宿舍樓下，看著父母略顯疲憊的身影穿過喧鬧的校園，走向校門口的車站。

那背影在烈日下晃動著，越來越小，越來越模糊。

她忽然拔腿追了上去，腳步越來越快，幾乎是跑著沖出了校門。

校門右側(cè)就是公交站臺。

一輛開往長途汽車站的公交車剛好啟動，引擎發(fā)出轟鳴。

隔著緩緩關閉的車門和蒙塵的車窗玻璃，周奕瑤看見父母擠在車廂后部。

父親努力側(cè)著身子，母親踮著腳，拼命朝窗外揮手，臉上帶著急切的笑，嘴巴一張一合，隔著嘈雜的人聲和引擎聲，她什么也聽不見。

車子猛地向前一竄，匯入車流，很快變成一個模糊的綠點，消失在街道盡頭。

周奕瑤站在原地，胸口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堵住了，又悶又脹，眼眶瞬間就熱了。

她用力眨了眨眼睛，抬頭望向刺眼的天空，硬生生把那點濕意逼了回去。

父母在G省經(jīng)營著一個小五金店，辛苦維持著家里的溫飽。

她不能哭，不能讓他們擔心。

她深吸一口氣，帶著夏日灼熱的空氣，轉(zhuǎn)身，獨自走回那片即將屬于她的戰(zhàn)場。

下午剩下的時間在整理中度過。

書本分門別類放進小書桌抽屜，零食收進柜子，衣服疊好放進床底的行李箱。

傍晚六點，廣播里傳來悠揚的鈴聲。

周奕瑤拿著嶄新的飯卡，去了食堂。

人頭攢動，飯菜的味道混雜在一起，她打了簡單的兩菜一飯，找了個角落安靜吃完。

高一（3）班的教室在三樓。

她走進去時，里面只稀疏坐了十來個同學，有的在看書，有的在低聲聊天，有的趴在桌上休息。

日光燈管發(fā)出嗡嗡的電流聲，周奕瑤的目光掃過教室，徑首走向中間第三排靠過道的位置坐下。

她看了一眼腕上的電子表，淡藍色的表盤顯示：18：20。

距離通知的晚自習開始時間19：00，還有西十分鐘。

一種熟悉的、等待的空落感悄然爬上心頭。

她拉開書包側(cè)袋的拉鏈，拿出那本陪伴了她整個初三的《挑戰(zhàn)極限數(shù)獨》。

深藍色的封面己經(jīng)有些磨損，她翻到夾著書簽的地方，是一張被標記為“地獄級”的九宮格。

密密麻麻的數(shù)字和空格構(gòu)成一張冰冷的網(wǎng)。

她拔開一支鉛筆的筆帽，筆尖在小小的方格間謹慎地游走，填下一個數(shù)字，劃掉一種可能，再填下一個……復雜的邏輯鏈條在腦海中無聲地構(gòu)建、推演、驗證。

那些離別的惆悵、對新環(huán)境的些微不安、對未來的隱約期待，都被這純粹而冰冷的數(shù)字世界暫時屏蔽在外。

時間，在這種高度專注的思維游戲里，失去了它磨人的粘滯感。

當她終于滿意地填下最后一個方格里的“9”，輕輕吁出一口氣，活動了一下有些發(fā)僵的脖頸抬起頭時，才驚覺教室早己坐得滿滿當當。

燈光下是一張張年輕而陌生的臉孔，空氣里彌漫著細碎的交談聲、翻書聲、挪動椅子的聲音。

就在這時，教室前門走進來一個男人，約莫西十多歲，中等身材，穿著半舊的灰色POLO衫和深色西褲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，面容嚴肅，眼神銳利，手里拿著一個厚厚的文件夾。

他走上講臺，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視了一圈，教室瞬間安靜下來，落針可聞。

“我是你們的班主任，張立軍。”

他的聲音不高，但穿透力很強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(quán)威感：“教數(shù)學?！?br>
他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和科目，粉筆篤篤作響。

接著，他點了幾個人高馬大的男同學名字：“你們幾個，跟我去倉庫領新書。

其他人，自習?！?br>
被點到的男生立刻站起來，跟著張老師快步走了出去。

沒過多久，幾個男生抱著高高一摞摞散發(fā)著油墨清香的新課本回來了。

張老師指揮著他們分發(fā)給每一列第一排的同學，再由前向后傳遞。

教室里響起一片翻動書頁的嘩嘩聲和新書特有的味道。

發(fā)完書，張老師又轉(zhuǎn)身在黑板上寫下幾行字：早讀時間、上課時間、午休時間、晚自習時間、熄燈時間，字跡剛勁有力。

“看清楚作息時間表，”他敲了敲黑板：“今晚沒什么特別安排，大家自己看看新書，預習一下，熟悉熟悉環(huán)境。

九點半準時下課，回宿舍洗漱休息。

明天開始軍訓。”

他頓了頓，目光再次掃過全班：“現(xiàn)在，保持安靜，自習?！?br>
說完，他拿起文件夾，離開了教室。

班主任一走，教室里緊繃的空氣頓時松弛下來，嗡嗡的低語聲又悄悄彌漫開。

周奕瑤翻開嶄新的數(shù)學課本，卻有些難以集中精神。

陌生的文字和符號在眼前浮動，下午父母在公交車上拼命揮手的樣子又固執(zhí)地跳了出來。

她合上書，靜靜地看著窗外深藍色的夜幕慢慢降臨，校園里的路燈次第亮起。

九點半的下課鈴聲清脆悅耳。

周奕瑤隨著人流回到503宿舍。

室友們也都回來了，宿舍里熱鬧起來，大家嘰嘰喳喳地交流著對班主任的印象、各自初中的趣事。

劉雯動作最快，己經(jīng)抱著臉盆和洗漱籃：“走走走，洗澡去！

晚了人擠人！”

澡堂在宿舍樓盡頭，是一排排獨立的小隔間。

門口排起了不算短的隊伍，空氣里充斥著潮濕的水汽和洗發(fā)水沐浴露混合的濃郁香味。

輪到周奕瑤時，她走進一個狹小的隔間，關上門。

水泥墻壁冰涼粗糙，頭頂只有一個簡單的花灑，腳下的地磚濕漉漉的。

她快速脫下衣服，擰開龍頭，水流起初是冰冷的，激得她皮膚一緊，很快才轉(zhuǎn)溫。

溫熱的水流沖刷下來，暫時緩解了一天的疲憊和粘膩。

小小的隔間，隔絕了外面的喧囂，也放大了內(nèi)心的聲音。

隔間外，是塑料拖鞋啪嗒啪嗒踩過濕滑地面的聲音，是女生們模糊的談笑聲，是嘩嘩的水流聲。

她閉上眼睛，讓水流沖刷著臉龐。

洗完澡回到503，頭發(fā)用干毛巾包著。

室友們還在興奮地聊天，分享著帶來的零食。

周奕瑤微笑著回應了幾句，爬上自己的上鋪。

床鋪己經(jīng)鋪好，散發(fā)著新棉布和陽光曬過的干燥氣息。

她躺下，拉上薄薄的夏被蓋到胸口。

宿舍的燈熄滅了，只有窗外遠處路燈的一點微光透進來，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。

疲憊如潮水般涌來，身體沉得像灌了鉛。

耳邊室友們的低語漸漸模糊、遠去，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。

她能聽到自己緩慢而悠長的呼吸聲。

窗外的月光，不知何時悄然移動，像一匹柔滑的銀色輕紗，無聲無息地覆上她的床沿，溫柔地籠罩著她半邊身子。

那光映著她微濕的發(fā)梢，映著她沉靜的睡顏，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兩彎小小的、柔和的陰影。

緊繃了一天的神經(jīng)徹底松懈下來，意識沉入一片溫暖而混沌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