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爹陳老摳，撅著**，腦袋恨不得整個塞進那個半塌的雞窩里。

他那件洗得發(fā)白、補丁摞補丁的褂子后襟短了一截，露出一小段曬得黝黑的腰桿子。

就聽見他嘴里念念叨叨，唾沫星子都快噴到那三只蔫頭耷腦的**雞身上了：“一、二……三？

就仨？”

他猛地縮回頭，枯樹皮似的老臉皺成一團，兩根手指頭捏著個還沾著點雞毛的雞蛋，舉到眼前，活像在掂量一顆金疙瘩的分量，嗓門拔得老高，震得雞窩頂上的茅草都簌簌往下掉，“三個祖宗！

你們仨！

兩天！

就憋出這么仨玩意兒？

敗家！

忒敗家！

白瞎了老子辛辛苦苦挖的那些蚯蚓頭子！

這年頭，**家的雞下蛋也沒你們這么金貴吧？

啊？”

那三只**雞被他吼得縮著脖子，咕咕咕地小聲**著，挪動著爪子往角落里擠，大概也覺得這老摳門忒不講理。

堂屋門檻上，我妹小花正蹲那兒。

手里捧著個豁了口的粗陶碗，碗底大概還剩點能照見人影的稀粥湯子。

她伸出粉紅色的小舌頭，正努力地、一絲不茍地沿著碗沿那道丑陋的豁口**，試圖把最后一絲糧食的味道都卷進肚子里。

聽見老爹的咆哮，她抬起小臉，下巴頦上還沾著一粒金黃的玉米渣，眼睛瞪得溜圓，滿是希冀：“爹，爹！

明兒個……這蛋，能蒸蛋羹吃不？

就一點點，香噴噴滑溜溜那種！”

她一邊說，一邊還伸出小舌頭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，好像那幻想中的蛋羹香味己經(jīng)飄出來了。

“吃？！

蒸蛋羹？！”

陳老摳像是被蝎子蜇了**，一蹦老高，手里那仨雞蛋被他下意識地緊緊捂在胸口，好像生怕被誰搶了去。

他痛心疾首，臉上的褶子都在哆嗦，“敗家娘們兒！

這才哪兒到哪兒就想吃？

孵！

必須孵！

孵小雞！

小花兒，你懂不懂？

一只雞，兩只雞，三只雞……雞生蛋，蛋生雞！

咱老陳家發(fā)家致富、蓋大瓦房、給你攢嫁妝，可就指著這窩雞祖宗開枝散葉了！

懂不懂？

這是咱家的‘金蛋工程’！”

他唾沫橫飛，手指頭點著雞窩，點著小花，最后差點戳到我鼻子上，那架勢，仿佛眼前己經(jīng)出現(xiàn)了一群撲棱著翅膀的、金光閃閃的下蛋雞。

我坐在院子角落一個磨得溜光的樹墩子上，后背懶洋洋地靠著曬得暖烘烘的土墻。

墻皮早就斑駁脫落了不少，露出里面黃褐色的草莖泥坯。

我仰著脖子，目光穿過我家那間破茅草屋頂上一個比海碗還大的窟窿，正好瞅見一小塊灰藍色的天空，還有幾顆早早就溜達出來、沒啥精神的星星。

野豬溝……唉，就這名兒，聽著就一股子窮酸味兒混著牲口棚的騷氣。

這鬼地方，西面兒都是山，山頭連著山頭，綠得發(fā)黑，看著就讓人心里堵得慌。

村里攏共也就歪歪斜斜幾十戶土坯房，稀稀拉拉撒在山坳里，遠看跟誰隨手扔的幾塊破石頭似的。

人？

掰著指頭都能數(shù)過來。

可山里的野豬，嘿，那叫一個多！

春天拱苗，秋天毀糧，跟**掃蕩似的，是個人提起野豬牙都恨得**。

光棍漢呢？

比村里看家護院的**還多！

小伙子但凡有點門路的，誰愿意窩在這兔子不**、野豬橫著走的地界兒？

姑娘們更是削尖了腦袋往外嫁。

這日子過的，真叫一個……提溜不起來。

就我們那位村長趙金牙，偏偏是個樂天派。

整天咧著嘴，把他嘴里鑲著的那顆唯一值錢的大金牙亮出來，在太陽底下明晃晃地閃，見人就拍著**吹：“老少爺們兒！

咱們野豬溝，那可是塊**寶地！

藏風(fēng)聚氣！

別看現(xiàn)在窮點，那是龍王爺還沒睡醒！

等龍王爺一翻身，咱們溝里流的就不是水，那是香油！

地底下刨出來的也不是石頭，那是金子！”

他那顆金牙隨著唾沫橫飛，一閃一閃，晃得人眼花。

寶地？

香油？

金子？

我撇撇嘴，心里頭嗤笑一聲。

全溝里誰不知道趙金牙家那點貓膩？

他家煙囪要是哪天中午或者傍晚，一反常態(tài)地冒出點像樣的、帶著油腥味的炊煙，嘿，那你可得趕緊把自家那扇破院門插嚴實嘍！

為啥？

趙村長保準背著手，邁著他那八字官步，聞著味兒就溜達過來了。

人往你家門檻上一靠，金牙一呲，開口就是：“喲，老哥（老嫂子），今兒伙食不錯??？

燉肉了吧？

這香味兒，勾得我肚子里的饞蟲首打滾兒！

鄉(xiāng)里鄉(xiāng)親的，添雙筷子的事兒唄？”

那臉皮厚的，野豬皮都比不上！

久而久之，村里人做飯都跟做賊似的，生怕被那顆金牙盯上。

我正對著破屋頂?shù)目吡裼翁焱?，想著是野豬更討厭，還是趙金牙的臉皮更厚實，院子里突然響起一陣不同尋常的動靜。

“咕……咕嘎——！

咯咯噠！

咯咯噠——！”

是那只最瘦小的蘆花雞！

它炸著毛，像喝醉了酒一樣在雞窩門口瘋狂轉(zhuǎn)圈，翅膀撲棱得塵土飛揚，扯著脖子叫喚，那動靜，又尖又急，活像被黃鼠狼攆了腚，透著一股子拼了老命的勁兒。

我們仨的目光唰一下全被它吸引過去了。

陳老摳也顧不上捂著他那仨“金蛋”了，小花也忘了舔碗，我也把屋頂?shù)钠贫磼伒搅四X后。

只見那蘆花雞撅著**，憋得渾身羽毛都在抖，雞冠子漲得通紅，眼珠子瞪得溜圓。

它猛地一使勁兒，整個身子都跟著劇烈地一哆嗦！

“噗嗤……”一個玩意兒，帶著點濕漉漉的熱乎氣兒，從它**后面滾落下來，掉在雞窩門口干硬的泥地上。

空氣仿佛凝固了。

風(fēng)停了，雞不叫了，連小花舔碗的聲音都沒了。

陳老摳的眼珠子差點從眼眶里掉出來，他一個箭步?jīng)_過去，那速度，根本不像個快五十的老農(nóng)。

他小心翼翼地、用兩根粗糙的手指頭，像是捏著什么稀世珍寶，又像是怕燙著似的，極其緩慢地把那個……蛋？

撿了起來。

他把它托在掌心，湊到眼前，鼻尖都快貼上去了。

那玩意兒……唉，怎么說呢。

灰撲撲的蛋殼，比正常雞蛋小了一大圈，圓溜溜的，個頭……頂多也就比鵪鶉蛋大那么一絲絲？

拿在陳老摳那蒲扇般的大手里，簡首像個可憐的、發(fā)育不良的小石子。

我們仨的腦袋不由自主地湊到了一塊兒，六只眼睛死死盯著這枚袖珍得離譜的蛋。

就在這時，怪事發(fā)生了！

那灰撲撲的蛋殼表面，毫無征兆地，像水波一樣輕輕蕩漾了一下。

緊接著，一行歪歪扭扭、像是剛學(xué)會寫字的小孩用燒火棍畫出來的小字，極其突兀地浮現(xiàn)在蛋殼上：叮！

致富…滋滋…系統(tǒng)…加載中…10%…滋滋…信號…弱…請…稍候…字跡是淡金色的，一閃一閃，明滅不定，還伴隨著一陣極其微弱、時斷時續(xù)、像是老舊收音機接觸不良發(fā)出的電流雜音。

院子里死一般寂靜。

只有那只剛下完蛋的蘆花雞，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，癱在窩里，有一下沒一下地喘著粗氣。

陳老摳托著那枚小得可憐的怪蛋，手臂僵在半空，一動不動。

他那張飽經(jīng)風(fēng)霜、刻滿了窮苦和算計的老臉，此刻的表情復(fù)雜到了極點。

疑惑像山里的霧一樣濃重，震驚得眼珠子都快不會轉(zhuǎn)了，可在那渾濁的眼底最深處，一絲被壓抑了無數(shù)年的、極其微弱的、近乎荒誕的狂喜，如同風(fēng)中的殘燭，頑強地、小心翼翼地探出了一點火苗。

他喉結(jié)上下滾動了一下，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，嗓子眼兒里擠出幾個干巴巴、帶著顫音的字，像是在問我們，又像是在問老天爺，更像是被這離奇的一幕徹底整懵了：“這……這蛋……金雞……能孵出金雞不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