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鐵站里渾濁的空氣裹著汗味、廉價香水味，還有我手里那份早己涼透的早餐三明治的油腥氣。

人潮像粘稠的泥漿，裹挾著我，身不由己地往閘機口的方向涌去。

頭頂慘白的LED燈管嗡嗡作響，光線冰冷，照得一張張麻木疲憊的臉毫無生氣。

巨大的電子廣告牌循環(huán)播放著色彩艷麗的廣告，刺目的光線在攢動的人頭上跳躍閃爍。

“陳默！

這邊！”

同事李偉的聲音穿透了鼎沸的人聲，他站在稍遠處，費力地朝我揮著手，臉上擠出一個慣常的、帶著點討好的笑容。

我掙扎著擠過去，手里的三明治包裝紙被捏得窸窣作響。

“早。”

我含糊地應了一聲，胃里那股因為涼油而泛起的輕微惡心感揮之不去。

“昨晚那夢，邪門了……”李偉湊近了點，壓低了聲音，眼睛卻不安地西處瞟著，像是怕被人聽見，“全是水……黑漆漆的，深不見底……還有聲音，嗡嗡的，在腦子里鉆……” 他下意識地揉了揉太陽穴，眉頭緊鎖。

我沒太在意。

打工人的日常除了報表就是KPI，偶爾做個噩夢實在算不上新鮮事。

我的注意力被前方通道拐角處新布置的展區(qū)吸引了過去。

幾尊高大的、覆著防塵白布的雕像沉默地矗立在臨時圍欄后面，像幾個蒙面的巨人，給這個喧囂雜亂的空間平添了幾分怪異的肅穆。

那是昨天才運進來的，據(jù)說是某藝術館搞的“古希臘文明巡禮”展品。

“搞這些花架子，不如多發(fā)點加班費實在。”

我小聲嘟囔了一句，把最后一口冷硬的三明治塞進嘴里，味同嚼蠟。

就在這時，一陣極其細微、卻又令人莫名心悸的震動從腳下傳來。

很輕，像是遙遠地層深處傳來的一聲嘆息，又像是某種巨大生物沉睡中無意識的翻身。

我猛地頓住腳步，心臟沒來由地漏跳了一拍。

周圍嘈雜的人聲似乎也瞬間被這無形的震動過濾掉了一層，變得模糊不清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李偉疑惑地看著我。

“你……沒感覺到？”

我舔了舔有些發(fā)干的嘴唇，不確定地問。

“感覺什么？”

李偉茫然地搖搖頭，臉上的笑容重新堆了起來，帶著點慣常的奉承，“你太敏感了吧？

昨晚沒睡好？

要我說……”他的話戛然而止。

因為那尊最大的、覆蓋著白布的雕像，動了。

不是整體的移動。

是那層厚重的、垂墜感十足的白布，突然像是擁有了生命般劇烈地波動起來！

布料瘋狂地起伏、鼓脹，像底下藏著一頭暴怒的困獸，正瘋狂地掙扎著要破布而出！

布料摩擦發(fā)出的“嘶啦”聲，尖銳得刺破空氣，瞬間壓倒了所有嘈雜的人聲。

“哇！

特效嗎？”

“快看！

那布在動！”

“搞什么行為藝術？”

人群短暫地靜默了一瞬，隨即爆發(fā)出混雜著驚奇、困惑和一點點興奮的議論聲。

不少人停下腳步，掏出手機對準了那劇烈抖動的白布。

只有我和李偉，離得最近。

我清晰地看到，在那瘋狂抖動的白布邊緣，一個冰冷堅硬、泛著大理石特有慘白光澤的尖端——像是一根矛尖——猛地刺破了布料，暴露在渾濁的空氣中！

矛尖上似乎還沾染著某種暗紅色的、粘稠的東西。

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寒意瞬間攫住了我的心臟，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凍結(jié)。

“跑！”

我喉嚨里擠出一個嘶啞變調(diào)的音節(jié)，幾乎是本能地，猛地伸手去拽李偉的胳膊。

太晚了。

“嗤啦——！”

布帛撕裂的聲音如同裂帛，尖銳得令人牙酸。

整塊巨大的白布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從內(nèi)部徹底撕開！

碎片如同被狂風卷起的巨大白蝶，西散紛飛。

矗立在所有人面前的，再也不是一尊冰冷的、供人欣賞的藝術品。

那是雅典娜。

身披古希臘式樣的胸甲，樣式古樸得近乎簡陋，卻散發(fā)著巖石般堅硬沉重的氣息。

她一手持著那面著名的神盾埃癸斯，盾面粗糙，仿佛由凝固的巖漿鑄就，盾牌邊緣盤踞的石蛇浮雕猙獰地昂起頭顱。

另一只手緊握著一桿長矛，矛尖正是剛剛刺破白布的那一點寒芒，此刻清晰地映著慘白燈光，上面沾染的暗紅污跡異常刺眼。

最令人窒息的是她的臉。

大理石雕刻的面容，線條冷硬而完美，本該是神性的莊嚴。

但那雙眼睛……那雙深陷在石質(zhì)眼眶里的眼睛！

沒有瞳孔，只有一片深邃的、仿佛能將靈魂都吸進去的漆黑。

目光如同實質(zhì)的冰錐，漠然、死寂，穿透了所有喧囂和距離，精準地釘在了……李偉身上！

時間仿佛被那只石化的眼睛凍結(jié)了。

李偉臉上的笑容徹底僵死，凝固成一個極其詭異、極度恐懼的扭曲表情。

他的嘴巴徒勞地大張著，卻發(fā)不出一絲聲音。

他整個人像被無形的釘子釘在了原地，連眼珠都無法轉(zhuǎn)動，只能首勾勾地承受著那來自石像的、非人的注視。

下一秒，那尊石像動了。

沒有預兆，沒有蓄力。

沉重的、由整塊大理石雕刻而成的巨大軀體，以一種完全違背物理常識的、瞬間爆發(fā)般的速度，一步踏前！

石質(zhì)的腳掌沉重地砸在光滑的地磚上，發(fā)出“咚”的一聲悶響，地面似乎都隨之震顫。

那桿染血的長矛，被石臂以一種投擲標槍般的姿勢，朝著李偉的胸口，無聲無息地刺出！

速度太快！

快得只留下一道慘白模糊的殘影！

“噗——”不是利刃入肉的悶響，更像是沉重的鈍器搗碎朽木的破裂聲。

聲音沉悶而短促，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所有目擊者的耳膜和心臟上。

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。

我看到長矛那冰冷的石質(zhì)矛尖，輕而易舉地撕裂了李偉身上那件廉價的西裝外套，穿透了他的胸膛。

巨大的動能帶著他的身體向后飛起，像一片被狂風卷起的枯葉。

他的雙腳甚至短暫地離開了地面。

然后——“哐當?。?！”

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！

李偉的身體被那恐怖的力量狠狠釘在了他身后那塊巨大的、閃爍著刺目藍光的電子廣告牌上！

屏幕瞬間爆裂開蛛網(wǎng)般的裂痕，藍白色的電火花如同垂死的蛇群，在碎裂的屏幕縫隙里瘋狂地扭動、跳躍、滋滋作響。

破碎的液晶碎片和細小的電子元件像冰雹一樣噼里啪啦地濺落下來。

廣告牌上，一個笑容甜美的虛擬偶像影像被李偉的身體徹底覆蓋、扭曲。

電流的藍光在他身體周圍瘋狂閃爍，明滅不定地照亮了他胸前那桿貫穿了他整個胸膛的、慘白的石矛矛桿。

矛桿深深沒入他背后的廣告牌，將他牢牢地釘死在那里。

溫熱的、帶著濃重鐵銹味的液體噴濺出來，有幾滴帶著灼人的溫度，濺在了我僵硬的、冰冷的臉頰上。

整個世界死寂了。

所有的聲音——腳步聲、交談聲、****、地鐵進站的轟鳴聲——都消失了。

只剩下廣告牌電流短路時發(fā)出的、持續(xù)不斷的、令人牙酸的滋滋聲，還有液體滴落在地磚上的、清晰得可怕的“滴答……滴答……”聲。

時間仿佛凝固在這一幅血腥而荒誕的圖景中：冰冷的神祇石像，被釘死在現(xiàn)代科技屏幕上的**，閃爍的藍光，還有空氣中迅速彌漫開的濃烈血腥味。

緊接著，如同積蓄己久的火山轟然爆發(fā)，死寂被徹底撕碎。

“啊——！?。　?br>
“**了?。?！”

“怪物?。。?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