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風(fēng)卷過凌家演武場，帶起一陣裹著塵沙的枯葉，狠狠抽在凌塵臉上。

他垂著眼，攥緊手中半舊的竹掃帚，指節(jié)因用力而發(fā)白。

不遠(yuǎn)處，拳風(fēng)呼嘯，幾名旁系子弟正對著一人高的玄鐵樁練拳，沉悶的撞擊聲砸進(jìn)耳朵里。

汗水混著飛揚的塵土從他們賁張的肌肉上淌下，空氣中彌漫著年輕軀體蒸騰出的熱力與汗腥氣。

“嘿！

看那廢物！”

一個刻意拔高的聲音刺破練功的呼吸。

凌風(fēng)，凌家二長老嫡孫，一身簇新的墨綠勁裝，下巴抬得老高，領(lǐng)著幾個跟班晃了過來。

他腳尖一挑，一塊沾滿泥污的碎石“啪”地打在凌塵剛掃攏的落葉堆上，瞬間散開一片狼藉。

凌塵動作頓住，沒抬頭，只是握掃帚的手更緊了些，青筋在手背上蜿蜒。

“喲，啞巴了？”

凌風(fēng)嗤笑，一腳踏上那堆散亂的枯葉，嶄新的鹿皮靴底用力碾了碾，“我說凌塵，這演武場的地磚都快被你掃薄了三寸，你那點可憐巴巴的靈氣呢？

喂狗了？

還是說……”他湊近一步，惡意幾乎凝成實質(zhì)，“你那死鬼爹娘，壓根就沒給你留修煉的種？”

刻薄的話語像淬了毒的針，狠狠扎進(jìn)心窩。

凌塵猛地抬眼，漆黑的眸子里壓抑的火焰幾乎要噴薄而出。

他死死盯著凌風(fēng)那張寫滿嘲弄的臉，胸膛劇烈起伏，喉嚨里像堵了塊燒紅的炭。

“瞪我？”

凌風(fēng)被他眼中瞬間爆發(fā)的狠厲驚得一滯，隨即惱羞成怒，揚手就是一個耳光摑來！

“賤骨頭，也配用這種眼神看我？”

掌風(fēng)凌厲！

凌塵下意識想躲，身體卻像被無形的鎖鏈捆縛，笨拙遲緩。

眼看巴掌就要落下——“住手！”

一聲蒼老但帶著威嚴(yán)的低喝響起。

凌風(fēng)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，臉上閃過一絲忌憚。

眾人循聲望去，只見演武場邊緣通往藏書閣的小徑上，站著一位須發(fā)皆白、身形佝僂的灰袍老者。

他手里捧著一卷泛黃的古籍，渾濁的老眼掃過場中，最后落在凌塵身上。

“演武場乃淬煉筋骨之地，不是給你們逞兇斗狠之所?！?br>
老者的聲音不高，卻讓凌風(fēng)悻悻然收回了手。

他狠狠剜了凌塵一眼，帶著跟班罵罵咧咧地走了。

人群散開，喧鬧遠(yuǎn)去。

凌塵默默彎腰，重新開始收拾被踩踏得不成樣子的落葉。

老者緩步走近，在他面前停下。

枯葉在掃帚下發(fā)出沙沙的哀鳴。

“孩子，”老人看著凌塵低垂的頭顱，聲音溫和了些，“心火太盛，易灼己身。

隱忍，有時并非懦弱。”

凌塵的動作停了一瞬，低聲道：“謝三長老解圍?！?br>
聲音干澀沙啞。

三長老搖搖頭，目光似乎穿透了他單薄的衣衫，落在那具看似*弱、卻隱有奇異阻滯感的身體上，幾不可聞地嘆息一聲：“血脈如鎖…非蠻力所能破。

去吧?！?br>
他不再多言，抱著書卷，步履蹣跚地走向幽深的藏書閣。

夕陽將凌塵孤零零的影子拉得老長，投在冰冷堅硬的地磚上。

他挺首了背脊，一下，一下，用力地掃著。

落葉被攏起，又被風(fēng)吹散些許，如同他深埋心底、卻始終無法凝聚的微弱氣感。

演武場盡頭，凌風(fēng)怨毒的回望，像一條潛伏在陰影里的毒蛇。

凌家議事廳，沉重的黑檀木門緊閉，隔絕了外界所有聲響。

廳內(nèi)氣氛凝重，幾盞牛油燈的火苗不安地跳動著，映照在幾張或凝重、或焦躁、或貪婪的臉上。

“不能再拖了！”

二長老凌烈猛地一拍桌子，震得茶杯嗡嗡作響，他須發(fā)戟張，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急切，“城西五十里，黑風(fēng)嶺！

探礦的回報己經(jīng)確認(rèn)無誤，那礦脈的品相極佳，至少是中型靈礦！

開采出來，足夠我凌家十年之用！

趙家那群餓狼早就聞著腥味了，我們不動手，難道等著他們先插旗嗎？”

家主凌云霄端坐上首，指節(jié)輕輕敲擊著光滑的扶手，眉頭緊鎖。

他年約西旬，面容儒雅，眼神卻深邃如淵。

“烈長老稍安勿躁。

礦脈**，但趙家虎視眈眈，背后似乎還有‘黑煞門’的影子。

黑煞門雖是小門小派，手段卻狠辣陰毒。

貿(mào)然開采，恐生大禍?！?br>
他目光轉(zhuǎn)向一旁沉默的三長老，“三叔，您看？”

三長老摩挲著手中一枚溫潤的青色玉簡，沉吟片刻：“霄兒顧慮不無道理。

然則，靈石乃立族之本。

趙家勢大，又有外援，若我凌家退縮，青石城焉有我等立足之地？

這礦，必須爭！

但要智取，不能硬拼。

老夫建議，選派得力人手，先行占據(jù)礦脈核心區(qū)域，布下防護(hù)陣法，站穩(wěn)腳跟。

同時，派人去‘天風(fēng)城’，重金聘請一位陣法師坐鎮(zhèn)，以抗黑煞門的邪門手段?！?br>
“天風(fēng)城？

那花費…”掌管家族財庫的五長老面露難色。

“花費再大，也比丟了礦脈強(qiáng)！”

二長老凌烈立刻接口，“我孫凌風(fēng)，如今己是凝氣境六層，在同輩中堪稱翹楚！

我提議，由他帶隊，挑選族中精銳子弟三十人，明日一早便秘密出發(fā)，搶占礦眼！

遲則生變！”

“凝氣六層…確實不錯。”

凌云霄眼中閃過一絲考量，最終緩緩點頭，“好，就依三叔所言。

凌風(fēng)帶隊，務(wù)必小心行事，占據(jù)礦眼后立刻傳訊，家族后續(xù)支援即刻就到！

五長老，開庫房，取靈石和符箓，務(wù)必裝備齊全！”

“遵命！”

五長老和二長老同時應(yīng)聲，眼中都燃起熱切的光芒。

議事廳外，廊柱的陰影里，凌塵背靠著冰冷的石墻，如同一尊沒有生命的石雕。

里面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鉆進(jìn)他的耳朵里——靈礦、趙家、黑煞門、凌風(fēng)帶隊……他攥緊了拳頭，指甲深深陷進(jìn)掌心，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楚，卻遠(yuǎn)不及心中那翻江倒海的無力感。

凝氣六層…帶隊…靈石礦脈…這些詞像燒紅的烙鐵，燙在他心上。

他，一個連凝氣一層都遲遲無法突破的“廢物”，連進(jìn)入議事廳的資格都沒有，更遑論參與這等關(guān)乎家族興衰的大事。

他無聲地轉(zhuǎn)身，融入更深的陰影，走向自己那間位于家族最偏僻角落、狹窄破敗的小院。

月光慘白，照著他孤單的背影，腳步踩在冰冷的石板上，寂寥無聲。

家族興衰的熱浪滔天，他卻身處冰窖，連一絲余溫都感受不到。

夜色如墨，沉沉地籠罩著凌家后山。

白日里喧囂的演武場空寂無人，只有夜梟偶爾發(fā)出幾聲瘆人的啼叫。

凌塵結(jié)束了一天的雜役，拖著疲憊的身軀返回住處。

剛繞過一片嶙峋的假山石，一道人影突兀地攔在路中央。

月光吝嗇地灑下幾縷，映出凌風(fēng)那張帶著虛偽笑容的臉。

“喲，這不是我們勤勤懇懇的掃塵師弟嗎？

這么晚才歇息，真是辛苦啊?！?br>
凌風(fēng)抱著雙臂，語氣是慣常的嘲弄，但眼底深處，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和急切。

凌塵腳步頓住，警惕地看著他，沉默不語。

“怎么，見了本少爺，連個招呼都不會打了？”

凌風(fēng)向前逼近一步，無形的壓力彌漫開來，“不過嘛，念在你為家族‘辛勞’的份上，少爺我今天心情好，給你個立功的機(jī)會?！?br>
他嘴角勾起一抹算計的弧度，聲音壓低，帶著蠱惑，“黑風(fēng)嶺礦脈的事，你知道了吧？

家族急需人手！

礦脈深處，新發(fā)現(xiàn)了一處異常純凈的靈石小礦窩，就在‘癸字’礦洞最里面！

只是位置太深，通道狹窄，只有身形瘦小靈活的人才能進(jìn)去探查。

我看你…正合適！”

凌塵心頭一凜，黑風(fēng)嶺礦洞？

那地方白日里都陰森可怖，危險重重，更遑論深夜？

凌風(fēng)會有這等“好心”？

他下意識地后退半步。

“怕了？”

凌風(fēng)臉上的笑容瞬間變得冰冷，帶著威脅，“哼，這可是家族任務(wù)！

為家族出力，是你的本分！

還是說…你凌塵，就是個徹頭徹尾、連這點風(fēng)險都不敢冒的孬種廢物？”

“廢物”兩個字，像淬毒的**，狠狠刺來。

凌塵的身體繃緊了，胸中一股屈辱和憤怒首沖頭頂。

他可以忍受欺凌，可以忍受冷眼，但無法忍受在家族存亡之際，被徹底釘死在“無用”的恥辱柱上。

他需要證明，哪怕是最微小的證明！

凌風(fēng)捕捉到他眼中一閃而逝的掙扎和屈辱，心中冷笑，面上卻緩和了些：“放心，只是讓你進(jìn)去看看情況，標(biāo)記一下位置就出來。

家族不會虧待有功之人。

喏，拿著這個?！?br>
他拋過來一個冰冷的物件。

凌塵下意識接住，入手沉甸甸的，是一塊半個巴掌大小、刻著粗糙符文的黑色金屬令牌，正面一個猙獰的獸頭，反面則是一個扭曲的“癸”字。

令牌邊緣粗糙，帶著鐵器特有的冰冷和腥氣。

“這是臨時通行令，能讓你通過礦洞外圍的警戒符陣?！?br>
凌風(fēng)不容置疑地命令，“現(xiàn)在就去！

立刻！

礦脈之事，分秒必爭！

若是誤了家族大事，你擔(dān)待不起！”

他側(cè)身讓開道路，眼神卻像毒蛇般鎖定了凌塵。

夜風(fēng)嗚咽，吹得凌塵單薄的衣衫緊貼在身上。

他握著那枚冰冷的令牌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
前方是通往家族后山小路的黑暗，后方是凌風(fēng)充滿壓迫的注視。

屈辱、一絲渺茫的期望、以及深埋心底的不安，在他胸中激烈沖撞。

最終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氣，喉嚨滾動了一下，發(fā)出一個干澀的音節(jié)：“…好?！?br>
他不再看凌風(fēng)，攥緊令牌，轉(zhuǎn)身，一步步踏入了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之中。

背影在慘淡的月光下，顯得格外單薄和決絕。

凌風(fēng)站在原地，看著凌塵的身影徹底被黑暗吞噬，臉上那最后一絲偽裝的溫和徹底消失，只剩下**的快意和冰冷的算計。

“癸字礦洞…哼，好好享受吧，廢物?！?br>
他無聲地吐出幾個字，轉(zhuǎn)身迅速消失在另一個方向。

夜，更深了。

寂靜的山林里，只有凌塵孤寂而沉重的腳步聲，正一步步走向那未知的深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