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昭從噩夢中驚醒時，唇齒間還殘留著靈血的味道。

她茫然地摸向自己的丹田——那里本該有一個碗口大的血洞，靈力如沙漏般流逝殆盡。

可指尖觸及的只有完好無損的肌膚，與在經(jīng)脈中**流淌的充沛靈力。

"大師姐！

新弟子們都在凌霄殿候著了！

"洞府外傳來小童清脆的喊聲。

銅鏡中映出的是一張二十五歲的臉。

眉如墨畫，眼若寒潭，左眼尾那顆朱砂痣紅得刺目。

這是她成為玄天宗首**弟子的第二年，也是......虞菟子拜入山門的日子。

＊九重天階之下，三千青玉磬同時鳴響。

玄天宗百年一度的收徒大典，竟比前世記憶里還要盛大數(shù)倍。

意昭站在凌云閣最高處，看著山下蜿蜒如龍的火把長隊，恍惚間覺得眼前一切都不真實。

那些朱紅的宗旗、鎏金的符幡在風中獵獵作響，旗面上用暗金線繡著的玄天宗徽記——日月同輝紋，在朝陽下流轉著令人目眩的光華。

"咚——"鎮(zhèn)山鐘的余韻震得她袖中玉簡微微發(fā)顫。

意昭下意識去摸腰間玉佩——這是她前世養(yǎng)成的習慣，每當心神不寧時就要握住本命玉——卻摸了個空。

她這才驚覺，那塊隨她修煉兩百年的靈玉此刻應該還封在洞府靈泉深處。

"我竟然...真的回來了？

"山風掠過耳際，帶著熟悉的紫霄花香氣。

意昭掐訣喚出一面水鏡，鏡中人眉目如畫，眼尾一點朱砂痣紅得灼眼。

這是她二十五歲時的模樣，尚未被虞菟子吸干氣運前的鼎盛容顏。

"啪"水鏡突然碎裂。

意昭看著掌心被冰棱劃出的血痕，殷紅的血珠順著掌紋蜿蜒而下。

疼痛如此真實，血腥氣如此鮮明——這不是心魔幻境，也不是元神殘念，她是真的重活了一次。

遠處傳來弟子們的驚呼。

意昭抬眼望去，只見七十二只仙鶴正馱著新弟子們飛越云海。

這是玄天宗最高規(guī)格的迎賓禮，前世虞菟子入門時并未享受過。

鶴群中最顯眼的那只朱頂鶴背上，坐著個雪衣少女，衣袂翻飛間宛如謫仙。

意昭的呼吸驟然停滯。

即使隔著重巒疊嶂，她也能一眼認出那個身影——虞菟子。

前世吸**氣運的毒蛇，今生竟成了宗門如此重視的天才弟子？

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撞擊，意昭按住心口，發(fā)現(xiàn)那里涌動的不僅是恨意，還有一絲她不愿承認的...期待。

多么可笑，明明知道那甜美皮囊下藏著怎樣的蛇蝎心腸，可再見到這張臉時，她依然會心跳加速。

"大師姐，掌門請您去主峰主持測靈大典。

"小童的聲音將她驚醒。

意昭深吸一口氣，指尖凝出一縷冰霜將掌心血痕封住。

既然老天給她重來一次的機會，這次她定要..."師姐？

"這個聲音讓意昭渾身血液瞬間凍結。

她緩緩轉身，看到三丈外的云橋上站著個纖瘦身影。

朝陽為那人鍍上金邊，雪白的弟子袍上銀線繡的菟絲花暗紋若隱若現(xiàn)。

虞菟子。

比記憶中還要年幼些，約莫十西五歲。

巴掌大的小臉上嵌著雙會說話的眼睛，此刻正濕漉漉地望著她。

發(fā)間只簪了朵半開的青蓮，襯得脖頸如玉般瑩白。

"弟子...弟子不小心走散了。

"虞菟子怯生生地行禮，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頸，"能請師姐指個路么？

"意昭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。

就是這副模樣！

前世她就是被這純真無害的表象騙了整整三十年。

那些夜半送來的安神茶，那些故作笨拙的刺繡，那些假裝練不好劍法時的撒嬌...全都是為了讓她放松警惕的毒餌！

"順著虹橋往東。

"意昭聲音冷得像淬了冰。

虞菟子卻突然上前兩步，從懷中掏出個精致的香囊："這是弟子家鄉(xiāng)的安神香，聽說師姐近日...""不必。

"香囊掉在地上，發(fā)出清脆的玉珠碰撞聲。

虞菟子眼圈瞬間紅了，咬著唇蹲下去撿。

從這個角度，意昭正好看見她發(fā)旋處一縷不聽話的碎發(fā)，隨著動作輕輕搖晃，莫名讓人想伸手撫平。

這個念頭驚得意昭后退半步。

她怎么會對仇人產(chǎn)生這種念頭？

前世死前的痛楚還歷歷在目，虞菟子將手**她氣海時那張美艷冷酷的臉..."師姐討厭我么？

"虞菟子仰起臉，眼里噙著淚卻倔強地不讓它落下。

意昭突然暴怒。

又是這副表情！

前世每當有人起疑，這毒蛇就會露出這種受傷小獸般的眼神。

那些懷疑她的人，最后都莫名其妙成了她的擁躉。

"你我素不相識，談何討厭？

"意昭冷笑，"還是說...虞師妹對每個陌生人都這般殷勤？

"話一出口她就后悔了。

這樣尖銳的態(tài)度根本不像平日溫潤如玉的大師姐。

果然，虞菟子瞳孔微縮，隨即露出更加委屈的神情。

"是菟子唐突了。

"她低頭行禮，轉身時意昭分明看見她唇角勾起一抹轉瞬即逝的弧度。

測靈大典在主峰廣場舉行。

九丈高的測靈碑前己經(jīng)排起長隊，各峰長老端坐在白玉觀禮臺上。

意昭作為首席弟子，需親自為每位新人記錄靈根屬性。

"單系水靈根，純度八成！

""雙系木土靈根，平衡度極佳！

"隨著一個個天才出現(xiàn)，觀禮臺上贊嘆聲不斷。

意昭機械地記錄著，眼睛卻不時瞟向隊伍末尾——虞菟子正安靜地站在那里，對周圍搭訕的弟子報以羞澀微笑。

"下一位，虞菟子。

"全場突然安靜。

少女緩步上前，將手按在測靈碑上。

碑文瞬間爆發(fā)出刺目金光，無數(shù)古老符文如活物般游動起來，最后在空中凝成西個大字："天品靈根！

"觀禮臺上一片嘩然。

清虛掌門首接站了起來，幾位長老更是激動得打翻了茶盞。

天品靈根，千年難遇的修煉奇才，難怪這次收徒大典如此隆重！

意昭死死攥緊毛筆。

不對！

前世虞菟子明明是地品木靈根，何時變成了天品？

而且那測靈碑上的金光...怎么隱約透著幾分詭異的血色？

"好孩子，你可愿拜入本座門下？

"清虛掌門親自走下高臺。

虞菟子卻轉頭看向意昭，眼中閃爍著奇異的光彩："弟子想...跟著大師姐修行。

"這句話像一塊燒紅的鐵烙在意昭心上。

前世虞菟子也是用這種期待的眼神望著她，軟聲哀求要當她的專屬師妹。

那時她心軟答應了，從此萬劫不復。

"師尊明鑒。

"意昭起身行禮，"弟子修為尚淺，恐怕...""意昭啊。

"清虛掌門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，"既是天才弟子，由你親自教導最合適不過。

"大典結束后，意昭獨自站在懸崖邊出神。

夕陽將云海染成血色，一如她前世咽氣時看到的最后景象。

身后傳來細碎的腳步聲，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。

"師姐在生氣么？

"虞菟子挨著她站定，身上傳來淡淡的蓮香，"菟子只是...太仰慕師姐了。

"仰慕？

意昭幾乎要冷笑出聲。

前世虞菟子也說過同樣的話，結果就是用最甜蜜的語氣說著最惡毒的話，親手挖出了她的金丹。

"天色己晚，師妹該回去了。

"意昭轉身欲走，卻被一只冰涼的小手拉住衣袖。

"師姐看。

"虞菟子突然指向遠處，"聽說對著落日最后一道光許愿最靈驗，師姐要試試么？

"少女的側臉被余暉鍍上金邊，長睫在眼下投出扇形陰影。

意昭鬼使神差地停下腳步，看著她雙手合十虔誠許愿的模樣。

這一刻的虞菟子，看起來純凈得不染塵埃。

"我許愿..."虞菟子突然轉頭，眼中流轉著意昭看不懂的情緒，"這輩子師姐能多喜歡我一點。

"心臟猛地漏跳一拍。

意昭倉皇后退，卻在懸崖邊踩空。

電光火石間，虞菟子一把抓住她的手腕，力道大得驚人。

"小心。

"虞菟子湊近她耳邊輕聲道，呼吸拂過頸側，"師姐要是摔下去，我會心疼的。

"這個距離近得能數(shù)清對方的睫毛。

意昭聞到她身上除了蓮香，還有一絲極淡的血腥氣。

等站穩(wěn)身形，她立刻甩開那只手，卻聽見虞菟子低低的笑聲。

"師姐的手...在發(fā)抖呢。

""這次我絕不會重蹈覆轍..."意昭咬牙捏碎一塊靈石，卻在碎屑中看到虞菟子掉落的那個香囊。

不知何時，它竟出現(xiàn)在她袖中。

香囊上歪歪扭扭繡著"平安"二字，針腳稚嫩得可笑。

意昭本想一把火燒了，卻在嗅到其中藥香時怔住——甘松、安息香、**香...全是寧神靜氣的上品藥材，沒有半分毒物氣息。

最讓她震驚的是，香囊內(nèi)襯繡著行小字："愿師姐夜夜安眠，歲歲平安。

——菟"字跡笨拙卻認真，與前世那些代筆的繡品截然不同。

意昭摩挲著那行小字，突然覺得眼眶發(fā)熱。

她急忙運轉心法壓下這股情緒，卻在閉眼的瞬間，看見虞菟子墜崖那日伸向她的手..."不對！

"意昭猛地睜眼。

前世虞菟子從未墜崖，這段記憶從何而來？

她慌的像無頭**，一路疾行到后院寒潭才停下。

掬起一捧冰水拍在臉上，卻澆不滅心頭燥火。

太反常了，明明打定主意要冷靜周旋，怎么一見她就......"師姐原來在這里。

"甜軟的嗓音驚得意昭差點捏碎手中玉簡。

虞菟子不知何時又跟了過來，裙角被荊棘勾破了幾處，露出細白的腳踝。

她怯生生遞上一方素帕："師姐臉上有水......"山風突然變得粘稠。

意昭看著伸到眼前的帕子，忽然想起前世第一次見面，她也是這樣給她擦汗。

那時她覺得這小師妹體貼入微，現(xiàn)在才明白，那帕子上浸著能讓人心生好感的迷情散。

"我說過——""師姐討厭菟子對不對？

"虞菟子突然打斷她，眼淚成串往下掉，"可菟子真的......真的......"哽咽聲碎在風里。

少女哭得鼻尖發(fā)紅，像只被雨淋透的雛鳥。

意昭本該覺得暢快，可心臟卻莫名抽痛起來。

她恨極了自己這份心軟，前世的悲劇不就是從這種無謂的憐惜開始的嗎？

"拿去。

"虞菟子突然把香囊塞進她手里，"里頭是安神的茉莉與薄荷，師姐驗過就知道......"說罷轉身就跑，發(fā)間那朵山茶飄落在意昭腳邊。

意昭盯著掌心的香囊。

針腳確實粗糙得可笑，可內(nèi)襯用的卻是昂貴的鮫綃紗。

她鬼使神差地湊近聞了聞——只有清新藥香，沒有記憶中的**散味道。

"怎么可能......"她顫抖著拆開香囊。

茉莉、薄荷、少量茯苓，還有......一朵干枯的菟絲花。

意昭捏著那朵金色小花，突然想起前世虞菟子說過："這是我娘親教的方子，世上除了我沒人會配。

"山霧漸濃，意昭在寒潭邊呆立到日暮。

她本該把這毒物扔進潭底，可手指卻不受控制地摩挲著粗糙的繡線。

前世的虞菟子從未親手做過任何東西，所有繡品都是讓外門弟子代勞。

"這次又是什么把戲......"回到洞府，意昭在香囊上布了七重禁制才放進抽屜。

轉身時銅鏡映出她泛紅的耳尖，她狠狠砸了鏡子。

窗外，一彎血月悄然升起。

弟子居方向傳來若有若無的笛聲，調(diào)子熟悉得令人心顫——那是前世虞菟子常在她失眠時吹奏的安神曲。

意昭將香囊鎖進玄鐵匣，卻在轉身時發(fā)現(xiàn)案幾上多了杯冒著熱氣的安神茶。

茶杯下壓著張字條："師姐別忘了，明日辰時，靈藥園見。

——菟"字跡與香囊上的一模一樣。

意昭盯著茶杯，突然感到一陣毛骨悚然——她明明布了十二道禁制，虞菟子是如何進來的？

更可怕的是，當她看著茶水中自己扭曲的倒影時，竟不由自主地端起茶杯，輕輕抿了一口。

"果然..."意昭苦笑，"還是這個味道。

"和前世一模一樣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