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青布傘面上，發(fā)出密集的鼓點。

寧昭攥著傘骨的指節(jié)泛白，鞋幫早被泥漿浸透。

他望著前方被雨霧籠罩的寺廟，今天他從濟南府往京城趕秋闈的第七日，本想在附近村鎮(zhèn)投宿，偏這雨來得急，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，只剩這座荒涼的古寺可避。

進(jìn)寺廟前，寧昭摸了摸懷里用油布包著的《太乙神數(shù)》殘卷，那是父親臨終前塞給他的。

“孩兒啊，為父無能！

只為你求的殘卷和這枚青銅古鏡護(hù)你！”

這是寧昭父親臨死前的最后一句話。

“還有遠(yuǎn)離蘭若！”

還沒進(jìn)寺廟，傘面突然被狂風(fēng)掀翻，豆大的雨點劈頭蓋臉砸下來。

寧昭咬咬牙，將傘骨別在腰間，攥緊懷里的包裹沖進(jìn)寺門。

佛殿里霉味混著腐木氣息撲面而來。

他摸出火折子晃亮，昏黃的光映出褪色的佛像，泥胎臉上還凝著半道蛛網(wǎng)。

香案上積灰足有半指厚，奇怪的是竟沒半根蛛絲；房梁傳來“吱呀“輕響，他抬頭去看，卻連老鼠的影子都沒見著。

“蹊蹺。

“寧昭把火折子湊近墻面，青磚縫隙里滲出暗紅水漬，像血又像銹，“方才在山腳下，土地廟的老頭還說夜路莫入蘭若寺......“話還沒有說完，偏殿方向傳來琵琶聲，音色幽咽，像是有人把哭腔揉進(jìn)了弦里。

寧昭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。

這琵琶曲說不出的熟悉，像是小時候在義莊守夜時，聽見的那種......他猛地掐了自己虎口一下，疼得倒抽冷氣，這才敢確認(rèn)：不是幻聽。

“去看看？

“他摸著懷里的防身符紙，那是用朱砂混著雄黃酒畫的，“我的運氣不會這么差吧！

“話沒說完，琵琶聲突然轉(zhuǎn)急，像是有人在弦上急走，驚得他腳步發(fā)飄，竟鬼使神差往偏殿挪去。

偏殿門虛掩著，門縫里漏出暖黃的光。

寧昭推開門的剎那，呼吸險些停。

檀木椅上坐著個穿月白裙的姑娘，烏發(fā)垂肩，眼尾一點朱砂，正低頭撥弄琵琶。

雖然看到不到容貌，但寧昭能感覺出來眼前之人肯定是個大美人。

燭火在她臉上跳躍，照得肌膚白得近乎透明，連血管都泛著淡青。

“公子。

“她抬眼笑，聲音像沾了露的柳枝，“雨大，進(jìn)來坐坐？

“寧昭喉結(jié)動了動。

他今年二十有三，由于父親的遺言讓他遠(yuǎn)離蘭若，他以為是名叫蘭若的女人，所以一首有意遠(yuǎn)離周圍女人。

現(xiàn)在有一個大美人邀請自己避雨，腦子一熱就想往前走！

可就在他要邁步時，全身突然起了層雞皮疙瘩，站在原地看著眼前之人。

“公子在看什么？

“姑**琵琶聲又起，這回帶著股黏膩的甜，像糖霜裹著刀刃，“來呀，坐近些......“那枚寧昭父親留給青銅古鏡浮現(xiàn)在寧昭的眉心處，然后銅鏡消失，第三只眼出現(xiàn)。

第三只眼一半黑一半白！

煌煌金光從第三只眼開始往外蔓延，寧昭的視線都變了：眼前的姑娘，脖頸處多出九條半透明的狐尾，眼仁泛著幽綠的光，方才的溫婉全變成了冷冽的殺意。

“狐妖！

“他咬牙穩(wěn)住身形，掌心的符紙被汗浸透。

“公子識破了？

“姑**聲音還是那樣柔軟，指甲卻瞬間長出三寸，泛著青黑的光，“那便怪不得我了！

“她抬手一彈，琵琶弦驟然繃斷，一根斷弦如利箭射來。

寧昭本能地低頭，斷弦擦著他耳尖飛過，在墻上留下寸許深的劃痕。

他趁機將符紙甩了出去——那是他花了三個月，在月圓夜用公雞血開的光。

符紙“啪“地貼在姑娘額間，她發(fā)出一聲尖叫，狐尾劇烈抖動，身上騰起青煙。

從小寧昭就看關(guān)于魑魅魍魎的書，他知道化形的狐妖最怕正陽符。

“小**！

“她撲過來時，寧昭突然覺得周圍的時間變慢了。

他看見她的利爪離自己咽喉只剩半寸，看見她瞳孔里跳動的火焰，甚至看見自己劇烈的心跳。

緊接著，眉心的古鏡突然發(fā)亮，那利爪像是被無形的手攥住，竟停在了半空。

“這是......“他趁機翻滾到門邊，后背撞在門框上疼得齜牙，“青銅古鏡的能力？

““你到底是誰！

“姑**聲音里帶了懼意，狐尾蔫巴巴地垂著，“姥姥說這蘭若寺里......““姥姥......蘭若寺？

“寧昭心跳如擂鼓，抄起門邊的斷香燭就砸過去，“樹妖姥姥？

“他想起自己看過的志怪小說，說蘭若寺的樹妖專吸書生魂魄，“這里是蘭若寺......“他不敢多留，轉(zhuǎn)身就往佛殿跑。

還沒出大門，就聽見身后傳來轟然巨響。

回頭一看，整面山墻被撞出個大洞，無數(shù)青黑色的根須如毒蛇般竄進(jìn)來，最前端的枝干竟長出了人的手臂，指甲比狐妖的更長，滴著墨綠色的汁液。

“完了。

“寧昭退到藏經(jīng)閣角落，后背抵著塊半埋在土里的石碑，“這是樹妖本體......“他額頭的古鏡又亮了。

這次不是看清原形，而是眼前浮現(xiàn)出一段畫面：百年前的陰司里，一個穿青袍的女子跪在判官面前，手里攥著本泛著幽光的生死簿，嘴上說著“求大人通融“，下一幕就是她被鎖鏈捆著扔進(jìn)忘川，最后畫面轉(zhuǎn)到蘭若寺，她的根系扎進(jìn)地底，吸收著魂魄......“私改生死簿，被陰司囚禁。

“寧昭抹了把臉上的冷汗，“怪不得要吸生魂破封印......“他低頭看向石碑，殘缺的碑文里有“古鏡通冥“西個字，突然福至心靈——剛才陰陽眼看到的因果線，樹妖的主根應(yīng)該還連著地底的封?。?br>
他摸出懷里最后三張符紙，顫抖著在地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陣。

符紙遇血顯形，他咬破指尖在陣眼點了個紅點，大喝一聲：“斷！

“樹根突然劇烈抽搐。

寧昭看見樹妖的主根上裂開道縫隙，露出里面纏著的鎖鏈。

他眉心的古鏡第三次發(fā)亮，那縫隙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。

樹妖發(fā)出刺耳的尖嘯，根須瘋狂抽打著周圍的梁柱，藏經(jīng)閣的房梁“咔嚓“一聲砸下來。

寧昭就地一滾，頭頂?shù)姆苛翰林绨蛟疫M(jìn)土里。

驚魂未定的寧昭呆在原地，全身止不住的顫抖。

樹妖的根須沒有停滯，徑首的沖向?qū)幷?，首沖腦門想要一擊致命。

根須和寧昭的腦門相距一張紙的距離，陰陽眼睜開發(fā)出一道激光。

“啊——！

“樹妖的尖叫震得人耳膜發(fā)疼，根須瞬間縮回墻洞。

寧昭癱坐在地上，看著滿地碎葉里躺著張《太乙神數(shù)》泛黃的殘頁，撿起來一看，背面用血寫著：“欲問陰陽理，先識命簿名。

“雨不知何時停了。

月光從破洞照進(jìn)來，落在他眉心的古鏡印記上，泛著幽微的光。

寧昭還是走上算命先生所說的未知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