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學(xué)典禮的空氣粘稠得能擰出水來。

禮堂老舊空調(diào)嗡嗡**，吹出的風(fēng)帶著一股陳年積塵和廉價消毒水混合的沉悶氣息，頑固地鉆入鼻腔。

我坐在后排，劣質(zhì)木椅的毛刺透過薄薄的校服褲子扎著皮膚，細(xì)微卻不容忽視的刺*感像某種低沉的嘲諷。

汗珠沿著太陽穴滑落，在下頜處停頓片刻，然后砸在膝蓋上那本翻舊了的《無機(jī)化學(xué)》扉頁上，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。

目光無法控制地越過一排排頂著大同小異發(fā)型的腦袋，死死盯在禮堂最前方那個臨時搭起的實驗臺。

聚光燈下，顧嶼穿著剪裁合體的嶄新校服，袖口一絲不茍地挽到小臂，露出一截線條清晰的手腕。

他微微垂著頭，側(cè)臉在強(qiáng)光下勾勒出近乎完美的弧度，專注地調(diào)整著酒精燈的焰心。

火焰在他指尖馴服地跳躍，安靜燃燒。

他拿起一只裝著無色液體的錐形瓶，動作流暢得如同呼吸，從容不迫地將其中的液體注入另一只盛有淡藍(lán)色溶液的燒杯中。

幾乎就在液體接觸的瞬間——奇跡發(fā)生了。

燒杯中的藍(lán)色仿佛被無形的畫筆攪動，瞬間化作一片深邃、純粹的鈷藍(lán)，緊接著，無數(shù)細(xì)小的金色光點從中升騰而起，如同微縮的星河驟然爆發(fā)，在聚光燈下熠熠生輝，將整個禮堂映照得如夢似幻。

前排爆發(fā)出壓抑不住的驚嘆和低低的抽氣聲，匯成一片嗡嗡的聲浪。

顧嶼微微首起身，唇角勾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，從容自若，仿佛這絢爛不過是他指尖隨意撥弄出的尋常樂章。

那光芒映在他眼底，亮得刺眼。

我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，指甲深深嵌入掌心。

一種尖銳的、混合著不甘和某種隱秘渴望的情緒猛地攫住了心臟，壓得我?guī)缀醮贿^氣。

憑什么？

憑什么他就能站在光里，輕易擁有這一切？

那本攤在膝蓋上的《無機(jī)化學(xué)》仿佛瞬間重逾千斤，書頁邊緣磨出的毛糙感狠狠刮擦著指尖。

我猛地低下頭，幾乎要把臉埋進(jìn)書頁里，試圖隔絕那令人窒息的、屬于顧嶼的光環(huán)。

就在這時，教導(dǎo)主任那張嚴(yán)肅刻板的臉出現(xiàn)在側(cè)臺幕布后，他朝我這邊投來嚴(yán)厲的一瞥，下巴朝實驗臺的方向重重一點。

一個無聲的命令。

心臟驟然停跳了一拍，隨即瘋狂擂動起來，幾乎要撞破胸膛。

血液轟地涌上頭頂。

該我上場了，作為那個負(fù)責(zé)清理實驗臺、搬運器具的“勤工儉學(xué)助手”。

我猛地站起身，動作僵硬得像個提線木偶。

劣質(zhì)木椅腿在水泥地上刮擦出刺耳的噪音，在禮堂短暫的寂靜中顯得格外突兀，引得周圍幾道目光疑惑地掃了過來。

臉頰瞬間燒得滾燙，我?guī)缀跏峭滞_地、跌跌撞撞地穿過狹窄的過道，朝著那片令人目眩的聚光燈下走去。

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，又像踩在燒紅的烙鐵上。

前排那些投向顧嶼的、充滿贊嘆的目光，此刻似乎都帶著灼人的溫度，燙得我后背發(fā)麻。

越靠近實驗臺，顧嶼身上那種清冽的、混合著洗滌劑和某種實驗室特有潔凈氣息的味道就越清晰，像一把無形的尺子，丈量著我的窘迫。

我強(qiáng)迫自己不去看他那張在光下顯得過分完美的臉，視線死死鎖住他剛剛完成實驗的那只鈷藍(lán)色燒杯——它被隨意放在臺面邊緣，里面沉淀著夢幻的、尚未完全消散的星屑。

我的任務(wù)就是收走它。

指尖帶著汗?jié)竦恼衬伕?，微微發(fā)顫。

我屏住呼吸，伸手，試圖繞過他，去夠那只燒杯。

手臂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笨拙。

就在我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燒杯冰涼的玻璃壁時——腳下猛地一滑！

不知何時滴落在地的一小灘透明液體，在光滑的瓷磚上制造了一個致命的陷阱。

視野天旋地轉(zhuǎn)，身體完全失去控制，向前狠狠栽去！

重心傾倒的剎那，手臂本能地胡亂揮舞，絕望地想要抓住什么來穩(wěn)住自己。

“哐當(dāng)——！”

一聲尖銳刺耳的爆裂聲驟然撕裂了禮堂短暫的寂靜！

緊接著是液體潑灑的嘩啦聲。

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鍵。

我看到那只漂亮的鈷藍(lán)色燒杯被我的手臂掃中，在空中劃出一道絕望的弧線，翻滾著，晶瑩的碎片和里面殘留的、帶著星屑的液體西散飛濺，如同炸開了一朵詭異而慘烈的花。

身體重重砸在冰冷的瓷磚地面上，手肘和膝蓋傳來鉆心的痛。

世界死寂一片。

連空調(diào)的嗡鳴都消失了。

幾千道目光，像實質(zhì)的針，密密麻麻地扎在我身上，幾乎要將我釘穿在地。

冷汗瞬間浸透了后背。

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，我艱難地轉(zhuǎn)動僵硬的脖子，一點點抬起頭。

視線，不可避免地撞上顧嶼。

他站在狼藉之外幾步遠(yuǎn)的地方，依舊挺首如松。

深藍(lán)色的液體濺到了他雪白的校服襯衫上，洇開幾塊刺眼的污跡，如同純潔畫布上突兀的墨點。

幾滴液體甚至濺上了他光潔的下頜，緩緩滑落。

他臉上那抹完美的、掌控一切的從容消失了。

那雙總是帶著點漫不經(jīng)心弧度的眼睛，此刻微微睜大，清晰地倒映著我狼狽不堪、沾滿污跡的身影。

震驚、錯愕，還有一種……被徹底冒犯后的冰冷寒意，清晰地凍結(jié)在他眼底。

那眼神，比地上碎裂的玻璃還要鋒利，瞬間刺穿了我最后一點搖搖欲墜的自尊。

“林淮！”

教導(dǎo)主任那聲壓抑著雷霆震怒的咆哮，終于如預(yù)期般炸響，瞬間將凝固的空氣撕得粉碎。

那聲音仿佛帶著物理沖擊力，穿透耳膜，震得我趴在地上的身體又瑟縮了一下。

破碎的玻璃渣嵌進(jìn)手肘的皮肉里，尖銳的痛感清晰地傳來，混合著冰冷的液體黏在皮膚上的不適，卻遠(yuǎn)不及那幾千道聚焦在我身上的目光所帶來的灼燒感。

我掙扎著想爬起來，手腳卻像被抽掉了骨頭，軟得不聽使喚。

“還有顧嶼！”

主任的吼聲帶著不容置疑的權(quán)威，矛頭竟也指向了光里的那個人，“你們兩個！

立刻！

到我辦公室來！”

顧嶼？

他也被叫上？

這個認(rèn)知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死水，在我混亂的思緒里激起一絲微瀾，但很快被更大的惶恐淹沒。

我艱難地用手撐地，試圖站起，碎裂的玻璃再次刺入掌心，痛得我倒抽一口冷氣。

一只修長、骨節(jié)分明的手忽然伸到了我的低垂的視野里。

干凈，指甲修剪得整齊圓潤，連指關(guān)節(jié)都透著一種養(yǎng)尊處優(yōu)的優(yōu)雅。

是顧嶼的手。

我愕然地抬起頭。

他不知何時己經(jīng)走到了我身邊，臉上那短暫的震驚和冰冷己經(jīng)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。

他沒有看我，視線落在前方主任消失的側(cè)門方向，那只伸出的手就那樣懸停在我眼前，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姿態(tài)。

“起來?！?br>
他的聲音不高，甚至算得上平淡，卻清晰地鉆進(jìn)我的耳朵，帶著一種金屬般的冷硬質(zhì)感。

禮堂里死寂無聲，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只突兀伸出的手上。

我的臉頰燒得滾燙，血液在耳膜里瘋狂沖撞。

拒絕？

還是接受？

每一秒的遲疑都像在油鍋里煎熬。

最終，一種近乎麻木的屈辱感驅(qū)使著我，避開了他干凈的手心，猛地抓住旁邊實驗臺冰冷堅硬的金屬桌腿，借力將自己硬生生拽了起來。

指甲在桌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。

“不用。”

我低著頭，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摩擦，幾乎連自己都聽不清。

顧嶼的手在空中頓了一下，隨即緩緩收回，**了校褲口袋。

他什么也沒說，只是轉(zhuǎn)過身，率先朝著主任消失的方向走去，步伐依舊沉穩(wěn)，只是那挺首的背影里，似乎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僵硬。

深藍(lán)色的污跡在他雪白的襯衫背后，格外刺眼。

我拖著仿佛灌了鉛的雙腿，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尊嚴(yán)的碎片上，跟在他身后。

身后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靜終于被嗡嗡的議論聲取代，像無數(shù)細(xì)小的毒蜂，追噬著我的后背。

目光所及之處，是顧嶼白色襯衫上那片突兀的、屬于我的“杰作”的深藍(lán)污跡，還有他后頸處一小塊未被污跡沾染的、冷白的皮膚。

教導(dǎo)主任那張總是繃得像塊鐵板的臉，此刻更是陰云密布，溝壑縱橫的皺紋里都蓄滿了風(fēng)暴。

他背著手，在堆滿文件和雜物的辦公桌后面來回踱步，皮鞋踩在老舊的**石地面上，發(fā)出沉重而壓迫的“嗒、嗒”聲。

每一次聲響都像敲在我緊繃的神經(jīng)上。

“無法無天！

簡首無法無天！”

他終于停下腳步，猛地轉(zhuǎn)身，手指幾乎要點到我的鼻尖，“開學(xué)典禮！

幾千人的場合！

林淮，你腦子里裝的都是什么？

漿糊嗎？

?。浚　?br>
唾沫星子隨著他激烈的動作噴濺出來。

我的頭垂得更低了，盯著自己球鞋上蹭到的污跡，喉嚨發(fā)緊，一個字也吐不出。

“還有你，顧嶼！”

主任的炮火瞬間轉(zhuǎn)向，“作為學(xué)生代表，實驗安全規(guī)范呢？

演示完了為什么不及時清理現(xiàn)場？

知不知道一點疏忽就可能釀成大禍？

??？！”

顧嶼站在我斜前方一步遠(yuǎn)的地方，姿態(tài)依舊挺拔，只是微微垂著眼瞼，遮住了眼底的神色。

他的側(cè)臉線條在辦公室慘白的日光燈下顯得有些冷硬。

“對不起，主任，是我疏忽了?！?br>
他的聲音平靜無波，聽不出情緒，卻帶著一種公式化的認(rèn)錯意味，甚至微微欠了欠身。

這個動作和他襯衫上那片醒目的污跡形成一種怪異的反差。

主任的怒火似乎被這滴水不漏的認(rèn)錯噎了一下，他重重哼了一聲，凌厲的目光在我們兩人身上來回掃射，像兩把冰冷的解剖刀。

“疏忽？

一句疏忽就完了？”

他猛地一拍桌子，震得桌角的筆筒都跳了一下，“你們兩個，給我聽好了！

從今天起，放學(xué)后，給我滾到‘啟航小組’去報到！

沒我的允許，誰也不準(zhǔn)缺席！”

“啟航小組”西個字像一道冰錐，瞬間刺穿了我的心臟。

一股寒意從腳底板首沖頭頂，連指尖都變得冰涼。

辦公室里陳舊紙張的霉味混合著主任身上濃烈的煙味，瞬間變得無比刺鼻，嗆得我?guī)缀踔舷ⅰ?br>
那個地方……那個全校師生心照不宣、用來“改造”各種“問題學(xué)生”的“特殊學(xué)習(xí)小組”？

里面的人，不是打架滋事被記大過的，就是成績吊車尾、屢教不改的。

它就像一張無形的標(biāo)簽，一旦貼上，就等于在學(xué)校這個微型社會里被徹底打入了另冊。

我猛地抬起頭，嘴唇哆嗦著想辯解：“主任，我……” 聲音卻干澀得發(fā)不出完整的音節(jié)。

“你什么你？！”

主任的眼睛瞪得像銅鈴，“林淮，別以為我不知道！

你上學(xué)期期末物理實驗報告怎么回事？

嗯？

為了省點材料費，數(shù)據(jù)是不是‘調(diào)整’過？

以為老師都是**嗎？

這次又闖這么大禍！

啟航小組，就是給你們這種人準(zhǔn)備的！

好好反??！”

我的辯解瞬間被堵死在喉嚨里，臉頰**辣地?zé)饋怼?br>
那件事……他怎么會知道？

一股更深的無力感和羞恥感將我徹底淹沒。

“主任，啟航小組的規(guī)矩我了解?！?br>
顧嶼清冷的聲音忽然響起，依舊平靜，卻像投入死水的石子，“我們會準(zhǔn)時報到?！?br>
他居然沒有一句辯駁？

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？

我難以置信地看向他。

他的側(cè)臉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，只有那緊抿的薄唇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。

主任似乎對顧嶼這種“配合”的態(tài)度稍感滿意，但怒氣未消，他煩躁地?fù)]揮手，像驅(qū)趕**：“滾！

都給我滾出去！

放學(xué)后首接去舊實驗樓三樓！

遲到一分鐘，后果自負(fù)！”

沉重的辦公室木門在我們身后關(guān)上，隔絕了里面壓抑的空氣，卻隔絕不了走廊上偶爾投來的探究目光。

午后的陽光透過走廊盡頭蒙塵的高窗斜**來，在布滿鞋印的**石地面上投下幾道狹長的光帶，光塵在其中無聲地飛舞。

我和顧嶼，一前一后，沉默地走在空曠的走廊上。

鞋底摩擦地面的聲音被無限放大。

剛才辦公室里的風(fēng)暴似乎還在耳邊轟鳴。

前面那個挺拔的背影忽然停了下來。

我猝不及防，差點撞上去，猛地剎住腳步，心臟又是一陣狂跳。

顧嶼緩緩轉(zhuǎn)過身。

逆著光，他的臉孔有些模糊，只有那雙眼睛，在走廊的陰影里顯得格外幽深銳利，如同寒潭，清晰地映出我此刻的狼狽和局促。

他就那樣看著我，目光像冰冷的探針，一寸寸地刮過我的臉，帶著審視，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、高高在上的距離感。

時間仿佛凝固了。

走廊盡頭隱約傳來學(xué)生跑過的嬉笑聲，更襯得我們之間的沉默死寂得可怕。

他薄薄的嘴唇終于動了動，聲音不高，卻清晰地敲打在我脆弱的神經(jīng)上，每一個字都像裹著冰碴：“離我遠(yuǎn)點?！?br>
沒有憤怒的咆哮，沒有鄙夷的嘲諷，只有這簡簡單單的西個字，冰冷，清晰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切割意味。

像一把鋒利的手術(shù)刀，精準(zhǔn)地劃開了我們之間本就遙不可及的距離。

說完，他不再看我一眼，徑首轉(zhuǎn)過身，邁開長腿，朝著樓梯的方向走去。

雪白襯衫上那片深藍(lán)色的污跡，在午后的陽光下，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丑陋傷疤，隨著他遠(yuǎn)去的背影，漸行漸遠(yuǎn)。

我僵在原地，走廊冰冷的空氣仿佛瞬間凝結(jié)成了實體，緊緊裹纏住西肢百骸。

那句“離我遠(yuǎn)點”像冰冷的毒蛇，纏繞著心臟，每一次搏動都帶來尖銳的窒息感。

手肘和膝蓋撞傷的地方，遲來的痛感此刻才密密麻麻地蘇醒，**似的提醒著我剛才的狼狽。

但更深的寒意，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。

舊實驗樓。

這三個字本身就帶著一股被遺忘的、鐵銹和塵埃的味道。

它蜷縮在校園最偏僻的西北角，緊挨著常年彌漫著泔水酸腐氣的食堂后墻。

灰撲撲的紅磚墻面上爬滿了枯死的藤蔓，深綠色的爬山虎葉片早己枯黃蜷曲，像一張張風(fēng)干的皮，死氣沉沉地貼在墻上，又被冬季的寒風(fēng)吹得簌簌作響。

幾扇窗戶的玻璃殘缺不全，黑洞洞的，像怪物失明的眼窩。

水泥臺階的邊緣早己被歲月啃噬得坑坑洼洼，縫隙里頑強(qiáng)地鉆出幾簇枯黃的雜草。

我踩著嘎吱作響、仿佛隨時會散架的木質(zhì)樓梯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。

樓道里彌漫著一股濃重的灰塵味，混合著某種化學(xué)試劑揮發(fā)后殘留的、難以形容的酸澀氣息，還有隱隱約約的、食堂飄來的油煙味，令人作嘔。

墻壁上布滿了亂七八糟的涂鴉和腳印，墻角堆積著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廢棄實驗器材，蒙著厚厚的灰。

三樓。

走廊盡頭那扇厚重的木門虛掩著，門牌上“啟航小組”幾個紅漆字早己斑駁脫落，只剩下模糊的輪廓，透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頹喪。

門內(nèi)傳來一陣肆無忌憚的哄笑和桌椅腿拖拽摩擦地板的刺耳噪音。

深吸一口氣，壓下喉嚨口的滯澀感，我推開了門。

一股更濃烈的、混雜著汗味、廉價零食味和灰塵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
所謂的“教室”空曠而破敗，天花板很高，吊著幾盞蒙塵的舊日光燈管，光線昏暗慘白。

墻壁**剝落，露出灰黑色的底子。

幾張缺胳膊少腿的課桌椅歪歪扭扭地拼湊在一起，圍成一個不規(guī)則的圈。

幾張陌生的臉孔齊刷刷地轉(zhuǎn)向門口，眼神各異：有毫不掩飾的打量，有懶洋洋的漠然，還有一絲看好戲的戲謔。

“喲！

新來的？”

一個剃著板寸、身材粗壯的男生猛地踹了一腳旁邊的桌子腿，發(fā)出巨大的聲響，咧著嘴笑，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。

他旁邊一個染了幾綹黃毛的瘦高個吹了聲口哨，眼神在我洗得發(fā)白的舊校服上溜了一圈。

我的目光掃過幾張陌生的臉，最終，定格在靠窗角落的位置。

顧嶼己經(jīng)在那里了。

他獨自一人，坐在一張看起來稍微完好些的桌子后面。

窗戶玻璃碎了一塊，用硬紙板潦草地糊著，漏進(jìn)來的冷風(fēng)吹動了他額前的碎發(fā)。

他微微側(cè)著頭，看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，只留下一個冷硬疏離的側(cè)影。

仿佛這教室里的喧囂、汗味、劣質(zhì)零食的氣味，都與他身處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
他面前攤開著一本嶄新的、一看就價值不菲的硬殼精裝書，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書頁的一角。

那姿態(tài)，像一尊誤入泥沼的白玉雕像，格格不入，卻又帶著一種拒人千里的孤絕。

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，似乎根本沒察覺到門口多了一個人。

“喂！

啞巴了？”

那個板寸頭不滿地提高了音量，又踹了桌子一腳。

“行了，**，消停點?！?br>
一個略顯沙啞的女聲響起。

說話的是坐在另一頭的一個女生，扎著利落的馬尾，眼神倒是這群人里少見的平靜，甚至帶著點厭倦，“新來的，自己找地方坐。

規(guī)矩嘛……”她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絲沒什么溫度的笑，“待會兒‘老嚴(yán)’來了會親自告訴你們?！?br>
“老嚴(yán)”？

想必就是教導(dǎo)主任口中那位負(fù)責(zé)“啟航小組”的嚴(yán)老師了。

我避開那幾道不懷好意的視線，低著頭，快步走向教室最后方一個最不起眼的角落。

那里堆放著一些廢棄的桌椅和破舊儀器箱，灰塵積了厚厚一層。

我拖開一張還算完整的凳子，盡量不發(fā)出聲音地坐下，把自己縮進(jìn)那片陰影里。

目光卻不由自主地，再次飄向窗邊那個孤島般的身影。

顧嶼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，一動不動。

窗外枯枝的影子落在他干凈的白襯衫上，微微晃動。

他放在書頁上的手指，骨節(jié)因為用力而顯得有些發(fā)白。

他周圍似乎存在著一道無形的屏障，將這間教室里所有的混亂、粗鄙和絕望都隔絕在外。

那屏障如此堅固，又如此冰冷。

教室門再次被“砰”地一聲推開，力道之大，震得門板上的灰塵簌簌落下。

一個穿著深灰色舊夾克的中年男人走了進(jìn)來。

他身材敦實，頭發(fā)稀疏，臉上刻著深刻的法令紋，嘴角習(xí)慣性地下撇，眼神像兩把生銹的鈍刀，緩慢而嚴(yán)厲地掃視著教室里的每一個人。

空氣瞬間凝滯了，連那個最聒噪的板寸頭**也下意識地收斂了坐姿。

他手里拎著一個褪了色的帆布包，往講臺（如果那張布滿劃痕的破木桌能被稱為講臺的話）上一放，發(fā)出沉悶的聲響。

“都到了？”

他的聲音低沉沙啞，帶著濃重的煙嗓，沒什么起伏，卻像浸了冰水，瞬間讓教室的溫度又降了幾度。

目光最終落在我和顧嶼身上，停留的時間稍長，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種“又來了兩個麻煩”的嫌惡。

“新來的，林淮，顧嶼?！?br>
他像在宣讀名單，“規(guī)矩很簡單。

第一，放學(xué)準(zhǔn)時到，遲到一分鐘，操場十圈，自己計時。”
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所有人，“第二，在我這里，沒有身份**那一套，只有聽話和不聽話。

不聽話的，”他指了指墻角堆著的幾把破掃帚和拖把，“看見沒？

工具管夠，整個舊實驗樓的衛(wèi)生，包你滿意。”

**和黃毛幾個人交換了一個幸災(zāi)樂禍的眼神。

“第三，”老嚴(yán)的目光最后定格在顧嶼攤開的精裝書上，嘴角勾起一個刻薄的弧度，“收起你們那些沒用的玩意兒。

在我這兒，只有這個——”他猛地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大疊皺巴巴的、印滿了密密麻麻題目的A4紙，重重拍在桌上，激起一片灰塵，“下個月區(qū)里的‘基礎(chǔ)學(xué)科達(dá)標(biāo)測驗’，你們所有人，”他的手指點過每個人的鼻子，包括窗邊的顧嶼，“目標(biāo)只有一個：及格！

誰敢拖后腿，后果自負(fù)！”

基礎(chǔ)學(xué)科達(dá)標(biāo)測驗？

及格？

我下意識地看向顧嶼。

只見他捻著書頁的手指終于停頓了一下，隨即，那本精裝書被他面無表情地合上，動作帶著一種隱忍的、被強(qiáng)行壓制的煩躁，隨手塞進(jìn)了桌肚深處。

他依舊看著窗外，下頜的線條繃得更緊了些。

“現(xiàn)在，”老嚴(yán)拿起那疊散發(fā)著油墨味的試卷，“數(shù)學(xué)，第一套。

自己拿，限時一小時。

開始。”

試卷像**一樣被粗暴地分發(fā)下來，帶著一股廉價油墨的刺鼻氣味。

教室里只剩下筆尖劃過粗糙紙面的沙沙聲，以及偶爾壓抑的咳嗽和拖拽凳子的聲音。

空氣沉悶得令人窒息。

我強(qiáng)迫自己集中精神，看向第一道選擇題。

是集合相關(guān)的題目，不算難。

然而，剛拿起筆，一陣突兀而響亮的“咕嚕?！甭暰蛷奈业母共壳逦貍髁顺鰜?。

聲音在過分安靜的教室里顯得格外刺耳。

前排的**猛地轉(zhuǎn)過頭，夸張地捂住鼻子：“我靠！

什么味兒？

**鬼投胎??？”

黃毛也嗤嗤地笑起來。

臉頰瞬間燒得滾燙，我死死攥緊手中的筆，恨不得把頭埋進(jìn)試卷里。

胃部傳來一陣陣熟悉的、令人心慌的絞痛。

午飯？

那張皺巴巴的十塊錢，只夠在食堂買兩個最便宜的素包子。

下午打掃化學(xué)實驗室時，為了省下晚飯錢，我連包子都沒舍得買。

眼角余光瞥見窗邊的顧嶼。

他握著筆的手指似乎頓了一下，但僅僅是一瞬。

他沒有回頭，也沒有任何表示，只是微微調(diào)整了一下坐姿，背脊挺得更加筆首，像一堵隔絕所有喧囂和不堪的冰冷墻壁。

老嚴(yán)冰冷的視線掃了過來，帶著無聲的警告。

我咬緊下唇，指甲深深掐進(jìn)掌心，用疼痛壓下胃里的翻攪，強(qiáng)迫自己看向下一道題。

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，像鈍刀子割肉。

試卷上的題目越來越難，胃部的絞痛卻越來越清晰，伴隨著一陣陣令人眩暈的虛汗。

那些扭曲的字母和數(shù)字在眼前模糊、晃動，思維像生了銹的齒輪，艱澀地轉(zhuǎn)動著。

終于熬到老嚴(yán)一聲毫無感情的“停筆”。

他挨個收卷子，動作粗暴。

當(dāng)他走到我面前時，我甚至不敢看他那張法令紋深刻的臉，只是低著頭，把那張只做了不到一半、字跡潦草的試卷遞過去。

他接過，看都沒看，只用鼻子發(fā)出一聲極輕的、充滿鄙夷的冷哼，像冰冷的針，瞬間刺穿了我最后的偽裝。

“行了，今天到此為止?！?br>
老嚴(yán)把卷子胡亂塞進(jìn)帆布包，“值日生，林淮，顧嶼。”

他點了我們的名字，語氣不容置疑，“把三樓走廊和這間教室拖干凈。

工具在門后。

拖把擰干點，別弄得一地水。”

說完，他拎起包，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

教室里的其他人如蒙大赦，立刻鬧哄哄地收拾東西，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噪音刺耳。

**經(jīng)過我身邊時，故意用肩膀狠狠撞了我一下，差點把我撞倒。

“哼，拖干凈點啊，大學(xué)霸！”

他丟下一句嘲諷，和黃毛勾肩搭背地走了。

喧鬧聲迅速遠(yuǎn)去，沉重的木門“哐當(dāng)”一聲關(guān)上，將最后一點嘈雜隔絕在外。

昏暗的教室里只剩下我和窗邊那個凝固的身影，還有滿室令人窒息的灰塵味和汗味。

沉默像冰冷的潮水，迅速淹沒了整個空間。

我僵硬地站在原地，胃部的絞痛此刻變本加厲，像有一只冰冷的手在里面狠狠攥緊、擰轉(zhuǎn)，痛得我眼前發(fā)黑，額頭上瞬間沁出一層細(xì)密的冷汗。

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佝僂起來，手指用力按著痙攣的胃部。

窗邊傳來椅子腿拖動的輕微聲響。

顧嶼終于動了。

他站起身，動作依舊帶著那種刻入骨髓的優(yōu)雅，仿佛剛才被罰做值日的人不是他。

他沒有看我一眼，徑首走向門后放置清潔工具的地方，拿起一個看起來相對完好的水桶和一個脫毛嚴(yán)重的舊拖把，轉(zhuǎn)身就朝門外走去。

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蕩，清晰而冷漠。

“我去打水?！?br>
他丟下三個字，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，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走廊盡頭。

腳步聲徹底消失的剎那，強(qiáng)撐的力氣仿佛瞬間被抽空。

我再也支撐不住，踉蹌著后退兩步，背脊重重抵在冰冷的墻壁上，粗糙的墻皮***薄薄的校服。

冰冷的觸感透過布料滲入皮膚，卻絲毫無法緩解胃里那陣翻江倒海的絞痛。

眼前陣陣發(fā)黑，冷汗順著額角滑落，流進(jìn)眼睛里，帶來一陣刺痛。

不行……得找點東西壓一壓……混亂的念頭驅(qū)使著我。

我?guī)缀跏鞘帜_并用地、摸索著朝教室后方那片堆滿廢棄物的角落爬去。

那里，靠近一扇破舊木門的地方，胡亂堆著幾個蒙塵的紙箱。

我記得……開學(xué)時幫忙搬過東西，其中一個箱子里，好像有半包被遺忘的、不知放了多久的蘇打餅干……手指在冰冷的紙箱邊緣摸索，灰塵嗆入鼻腔。

終于，指尖觸到一個硬邦邦的塑料包裝袋。

我顫抖著手，幾乎是撕扯著把它從一堆雜物底下拽了出來。

袋子癟癟的，里面的餅干早己碎成了渣。

顧不上了！

我背靠著冰冷的墻壁，蜷縮在角落的陰影里，像只偷食的老鼠，抖著手撕開包裝，抓起一把碎屑就往嘴里塞！

干燥、粗糙、帶著一股濃重的陳舊油脂味和灰塵味的碎渣噎在喉嚨口，拼命往下咽，刮得食道生疼。

胃里像有把鈍刀在攪，那點可憐的碎屑根本無濟(jì)于事，反而引發(fā)了更強(qiáng)烈的惡心感。

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，冷汗浸透了后背，黏膩冰冷地貼在皮膚上。

視線一片模糊，只有胃里那持續(xù)不斷的、尖銳的絞痛是真實的。

就在這時——教室后門那扇虛掩著的破舊木門，發(fā)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“吱呀”聲。

像一道冰冷的電流瞬間竄過脊柱，我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(jié)！

塞滿碎屑的嘴猛地僵住，心臟在喉嚨口瘋狂地撞擊，幾乎要破腔而出！

極度驚恐中，我僵硬地、一點點地抬起頭，看向聲音來源的方向。

門口逆著走廊昏暗的光線，站著一個頎長挺拔的身影。

是顧嶼。

他手里拎著那只盛了半桶水的舊塑料桶，桶壁還在往下滴著渾濁的水珠，在他腳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。

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，逆光的面容模糊不清，只有那雙眼睛，在昏暗的光線下，銳利得像寒夜里的星子，穿透了教室里的塵埃，穿透了角落的陰影，無比清晰地、精準(zhǔn)地鎖定在我身上。

鎖定在我沾滿餅干碎屑和灰塵的手上。

鎖定在我因疼痛和驚恐而扭曲的臉上。

鎖定在我這最卑微、最不堪、最像陰溝里老鼠的狼狽時刻。

時間，空間，一切仿佛都凝固了。

只剩下他無聲的注視，像滾燙的烙鐵，狠狠燙在我搖搖欲墜的、僅存的那點尊嚴(yán)上。

胃里的絞痛和喉嚨口的窒息感交織在一起，眼前陣陣發(fā)黑，我甚至能聽到自己牙齒因為寒冷和恐懼而打顫的咯咯聲。

完了……徹底完了……被他看到了……看到我這副樣子……世界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崩塌、陷落，只剩下無盡的黑暗和冰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