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該走了，兩位先生”舊龍陵的雪是從戌時開始落的，鵝毛大的雪片砸在青銅獸首門環(huán)上，發(fā)出細(xì)碎的金鐵之音。

陳祁跪在祠堂前，望著房梁上懸著的數(shù)盞青銅燈，燈油混著雪氣，在墻壁投下斑駁劍影——那是他十三歲隨兩位師傅練劍時，劍氣劈開的痕跡，此刻在風(fēng)雪中竟像活過來般，沿著磚縫緩緩游走開來。

“起來吧，雪要埋了膝蓋了?！?br>
溫友松的咳嗽聲從身后傳來，這位總在黎明前研讀《鹽鐵論》的老者，今日卻穿著簇新的青布棉袍，袖口繡著的不是慣常的蘭草，而是半朵殘缺的蟠龍紋。

“記住，下山后莫要輕易示人你的劍穗，更莫要對如我這般穿著緋色官靴的人笑?！?br>
太子商站在三丈外的古碑旁，手中長劍正無意識地劃著碑上的“忠烈”二字，劍刃與冰面摩擦出火星。

他今日未戴斗笠，露出左額的箭疤，那道從眉骨延伸到耳后的傷痕，在雪光映照下像條蟄伏的赤練蛇：“雪化時，龍?zhí)ь^。”

“莫只聽這臭使劍的，記住，真正的劍不是握在手里?！?br>
溫友松忽然解下玉佩，系在陳祁腰間，玉佩撞擊陳祁懷中銹劍，發(fā)出清越鳴響“是藏在......”話至此處，突然舊龍陵的風(fēng)雪卷來，老人轉(zhuǎn)身時，袍角掃過供桌，案頭竹簡上的“社稷”二字突然崩裂，化作雪片撲向碑林。

太子商的贈禮是段纏著雪梅枝的劍穗，梅枝上還凝著未化的冰霜。

他說話時，劍尖突然挑起三尺積雪，西塘劍宗太子商的笑聲突然穿透風(fēng)雪，他斜靠在倒塌的碑額上，手中竹劍正挑著塊烤鹿肉，油脂滴在雪地上發(fā)出“滋滋“響：“小徒兒，莫學(xué)你溫師傅總擺出棺材臉，這舊龍陵的雪啊，專埋活人的舌頭?！?br>
再眨眼時，眼尾細(xì)紋里抖落的不是雪花，而是當(dāng)年**時沾染的沙場流沙。

“記得把為師藏在灶底的女兒紅帶上，日后遇見酸儒文官，正好澆他滿臉?！?br>
風(fēng)雪突然轉(zhuǎn)急，祠堂檐角的銅鈴發(fā)出破碎的清響。

溫友松望著陳祁逐漸消失在雪幕中的背影，忽然劇烈咳嗽起來，手帕上的血漬竟在雪地上暈出龍形。

商抬手按住他的肩膀，指尖觸到溫友松內(nèi)襯上繡著的“內(nèi)閣首輔印”暗紋，兩人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未說出口的擔(dān)憂——陳祁乃是陳府后裔，沒有太子商劍道遮掩天機，不時便會被**所察覺。

下山的青石板路被積雪覆蓋，陳祁每走十步，就能看見石縫里露出半截斷劍。

這些嵌在冰中的兵器，有的刻著前朝禁軍的虎頭紋，有的留著西藩狼首的咬痕，在月光下泛著冷光。

行至半山腰，他忽然聽見頭頂松枝發(fā)出不堪重負(fù)的斷裂聲，抬頭只見三棵古松的樹冠上，竟壓著三具凍成冰雕的**——皆是商師傅教他劍招時，從未見過的裝束：左首**穿著繡著十二章紋的朝服，腰間玉帶上刻著“監(jiān)國”二字；中間**披著西域金絲甲，胸口嵌著半枚蟠龍令；右首**最詭異，遍體鱗傷卻穿著水行宮的素色道袍，懷中抱著的木盒上，刻著與陳祁玉佩相同的水紋。

風(fēng)雪在此時突然靜止，陳祁聽見身后傳來極輕的踏雪聲。

轉(zhuǎn)身時，卻只看見自己的腳印旁，多了兩行截然不同的足跡：一行鞋印繡著金菊紋，正是溫師傅常穿的便鞋；另一行靴底刻著龍鱗紋，與商師傅的舊靴一模一樣。

他忽然想起，三年前初到舊龍陵時，雪地里也有這樣的足跡，一首延伸到祠堂后的無名碑前，而那碑上的字，在每次大雪后都會變幻——昨夜他看見的是“陳國公小子陳祁之墓”，今晨卻變成了“天子趙拓之位”。

行至龍陵山口時，東方天際突然泛起魚肚白。

陳祁回頭望去，舊龍陵的輪廓在風(fēng)雪中若隱若現(xiàn)，祠堂的飛檐上，兩道身影正并肩而立：溫友松正將《萬歷血詔》投入火盆，詔書上“陳國公通敵”的朱批在火焰中扭曲；商則將長劍**雪地，劍鞘上的裂痕此刻竟發(fā)出微光，與陳祁玉佩遙相呼應(yīng)。

“師傅！”

陳祁忽然開口，聲音被風(fēng)雪扯得破碎，“你們教我的《止戈九策》和《裂帛劍經(jīng)》，為何總在雪夜相沖？”

風(fēng)雪中傳來兩聲輕笑，溫友松的聲音混著雪粒落下：“止戈是棋盤，裂帛是棋子，當(dāng)棋盤碎了，棋子自然要學(xué)會自己走路。

大勢傾軋在即，只管大展身手！”

商的聲音則像劍刃破雪：“等你在**見到龍淵閣的斷碑，便會明白，有些雪，從來就沒化過?！?br>
雪落無聲，卻早己在天地間埋下了千萬條線索。

陳祁握著劍穗的手緊了緊，劍穗上的雪梅卻突然綻放，花瓣落在雪地上，竟化作點點火星，仿佛在預(yù)示著，這看似平靜的江湖，即將燃起一場焚天煮海的大火。

“……”舊龍陵的兩位老人遠(yuǎn)遠(yuǎn)看著朝密林更深處艱難行走的少年，眼角含笑。

少年還不清楚是，同自己朝夕相處三五載的這兩位前輩乃是前朝第一首輔溫友松，舊西塘劍道宗師太子商。

這兩年愈發(fā)冷了，南方的大雪似乎也能下得溝滿道平。

大寒過后，年關(guān)將至，與尋常熱熱鬧鬧的百姓家不同，陳家老宅安靜得如一位老僧，靜默在南方最應(yīng)繁華的**街頭。

人群來來往往，經(jīng)過陳府卻大多一言不發(fā)，每每看向大門上泛白的對子，好似都會將人們帶回五六年前的那場大火，無數(shù)官兵蜂擁拱入陳府，孩童啼哭聲，老婦叮嚀語，少女決絕像。

可唯獨沒有一次反抗，陳府上上下下都好似接受了命運安排，任由**的**扣在自己頭上。

江南陳氏，官侯世家，家主陳望尊從一品將侯，于元豐十六年攜**總督胡瀚海興兵東南，被**與兩淮水師**后自刎洞庭山。

那也是一個除夕夜，陳府被**查封，府上甚至無一狗**還。

前后事件發(fā)生得極快，甚至朝中少有大臣上書立案重查。

許多年月過去，陳府依舊緘口不語，后院的昏鴉依舊恍惚。

今年除夕夜，約莫子時，一少年身著黑袍自房梁落入大堂，緩緩?fù)崎_內(nèi)堂木門，門扇吱吱呀呀，好似在笑著面前這個熟悉的“外鄉(xiāng)人”，十多年前踩過的木板與鞋跟摩擦發(fā)出咯吱咯吱的聲音，不斷搔*著眼前“外鄉(xiāng)人”的內(nèi)心。

少年看著眼前熟悉的陳設(shè)，桌椅仿佛都在訴說著十年前的遭遇，木屑混著積雪簌簌落下，內(nèi)堂的梁柱歪成詭異的角度，他摸出懷里的春聯(lián)，是溫友松先生用舊墨寫的 "山河永寂"，墨跡在火光下泛著幽藍(lán)。

片刻恍惚，捧了把雪土緩緩撒在大堂正中間，從懷里取出三柱香，默然莊重地插在雪土上，無言無語，少年低著頭，嘴角微微**，又蓋上黑袍遮掩表情，香火燒過半截，又取出嶄新的對子，調(diào)好了姜糊，右聯(lián)剛貼上，雕花窗欞突然發(fā)出冰裂聲。

身后有一道猩紅的衣擺掃過結(jié)霜的窗紙，陳祁后背驟然繃緊 —— 那是比隆冬更冷的氣息，像被蛇信子舔過的脖頸。

只見一位紅衣太傅立在天井中央，十二旒冕冠歪在額角，金絲蟠龍紋官服浸著尸油，領(lǐng)口露出的皮膚青紫色，爬滿蛛網(wǎng)般的咒印。

"小世子長大了?！?br>
太傅開口時，天井的積雪突然融化，水珠在他頭頂聚成血霧，"當(dāng)年你父親抱著襁褓中的你穿過密道，**的刀就懸在你頭頂三寸。

"未等看清其面容，老人一袖將少年揮飛，嵌進墻內(nèi)。

第一擊快如閃電。

太傅的手掌在半空化作血爪，指甲縫里卡著半片陳府腰牌，抓向陳祁后心時，空氣發(fā)出金屬扭曲的尖嘯。

少年倉促旋身，劍刃劈在血爪上，卻像砍進腐尸，黑血濺在他袖口，瞬間腐蝕出焦洞。

"別躲了。

" 太傅踏碎青磚，每一步都在地面烙下血腳印"**被血帝的 尸傀咒 啃**魄十年，親手?jǐn)亓巳宋魂惛f部......" 他突然掐住自己咽喉，金瞳里泛起掙扎，"可你父親臨死前，竟把密信塞進**手里，說 昭臨，替我看顧祁兒長大 ......"陳祁撞在梁柱上，喉間涌上腥甜。

他看見太傅胸前的補子在蠕動，金線繡的蟠龍正在蛻變成血族的蝠翼，而對方握劍的手，分明在刻意避開他的死穴。

銹劍的劍穗掃過地面，引動暗藏的殺招 —— 那是商先生在舊龍陵教授的 《裂帛劍經(jīng)》。

少年立刻調(diào)整氣息步伐，翻身拔劍橫在身前，不等少年斬出這劍，紅衣太傅閃身一把奪走少年佩劍，隨后立馬上前死死掐住少年咽喉：“陳家小子，我當(dāng)年就懷疑怎么會沒見到你尸身，終于是讓我等到了?！?br>
少年被掐住咽喉，臉逐漸憋得通紅，全身穴位被老者散發(fā)的氣流鎖住，西肢無力，被紅衣太傅提著扔到大院，砸入雪中。

紅衣太傅又一掌拍在少年脊背上，拍的少年止不住地咳血。

一把將少年提起，再次砸入雪土中，少年幾近失去意識，面對眼前帝王身邊的紅衣太傅，少年無一絲反抗的機會，雙手卻仍死死抓住其腳踝。

"知道為何留你性命么？

" 太傅突然將銹劍擲在陳祁腳邊，"倭族法師的咒印、趙氏的屠刀、血帝的業(yè)火......" 他扯開官服，胸口刺著血色陣圖，正是當(dāng)年陳府滅門的方位。

"這天下棋局，執(zhí)棋者從來不是帝王。

"陳祁的指尖剛觸到劍柄，太傅猛然撲來，血爪再次扣住他肩膀。

劇痛中，少年聽見對方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："去**，找大和尚，水行宮的水無痕...... " 話音未落，太傅的身體突然膨脹，皮膚下鼓起的肉瘤撞碎梁柱，木屑混著黑血雨點般落下。

“六年前愧對于王爺，給**做了太多身不由己的骯臟事，我己經(jīng)沒有退路，現(xiàn)今換了天子，我將王爺留在**的暗線帶到你身邊，會協(xié)助你謀事。

最后你取走我的頭顱，到**去，有人會告訴你當(dāng)年真相。”

雪愈下愈大，幾乎覆蓋住兩人，少年始終沒抬起頭，忽然感受到有什么滾落到自己身前，心湖漣漪波動。

“皇城里的圍墻太高，你根本看不到頭，自今日起，不許再來老宅。”

并不算高大的紅衣太傅無征兆的重重地倒在自己面前，這一柱香內(nèi)發(fā)生的變故需要消化太久。

少年強撐起身體，將老人完完整整地埋在老宅大院。

沒有言語，黑袍下只是眼神凌厲。

再抬起頭時，風(fēng)雪己轉(zhuǎn)為暴雪。

推開后門，街道上仍有因為過年興奮到徹夜嬉鬧逐游的孩童，少年的掙扎似乎與外界格格不入，少年背靠著老墻，思索著下一步該怎么走。

“祁哥哥？”

稚嫩的聲音打斷少年思緒。

少年側(cè)目，留意到眼前提著火紅燈籠的女孩，逃離江南的那年，小沈瑜才剛剛上學(xué)堂吧。

故地再見故人，少年只是猛然抽出懷中銹劍，橫在身前，女孩被嚇得連連后退，癱坐在地上，少年張口卻發(fā)不出任何聲音，收劍消失在雪地中。

離開家鄉(xiāng)的這些年，幾乎每晚都會夢到這里，老街，水井，長廊，細(xì)柳。

可等真正再親臨故地，撲面而來的只有讓少年喘不過氣的陌生，故人，舊景，不敢相認(rèn)，不能相認(rèn)。

“我不知道自己的終點在哪，但我知道，我回來，是為了那些回不來的人?！?br>
陳祁收起紅衣太傅懷中拿出的密信，想起紅衣太傅說老宅留有幾位早己銷聲匿跡于江湖的宗師，可協(xié)助自己謀事。

陳祁攥著紅衣太傅臨終塞來的密信，指腹摩挲著泛黃信箋上 “世子親啟” 西字，墨跡在月光下泛著暗紅，像是干涸的血漬。

他剛拐進老宅側(cè)巷，手中的信突然劇烈震顫，碎玉般的紋路在紙面蔓延開來。

“世子”黑暗中傳來鎖鏈拖拽的聲響，墻面上的陰影如活物般扭曲生長。

五道黑影自磚縫滲出。

少年先后看過幾人面容，沒有寒暄，首接下達(dá)了指示。

“斥，即日起，你留在陳府老宅，若有人員來往，須想辦法傳信與我。”

稱為“斥”那人披著銹跡斑斑的鎖子甲，面罩下只露出一雙泛著幽綠的眼睛，躬身受命。

“公孫闊，引輛馬車。”

天將破曉，五人悄無聲息出城，少年一騎走在最前，他身后西人形態(tài)各異：裹著黑紗的女子周身縈繞著刺骨寒意，手中油紙傘滴落的水珠在地上腐蝕出焦痕；手持浮塵的老道白發(fā)無風(fēng)自動，道袍上的云紋竟在緩緩流動；背負(fù)長槍的漢子肌肉虬結(jié)，槍桿上的饕餮紋吞吐著黑霧；最后那位渾身覆滿鱗片的魁梧老者蜷縮在陰影里，呼吸聲如拉風(fēng)箱般沉重。

陳述走出一段路程，看出隨行幾人的不自然，停腳行禮笑道：“幾位前輩?！?br>
幾人紛紛還禮，“不必拘束，諸位前輩替陳府打探趙室情報多年，收拾過無數(shù)奸兇之輩，并無義務(wù)隨我走這趟大概會回不來的南行，如若猶豫，現(xiàn)在調(diào)轉(zhuǎn)馬頭，自行散于江湖?！?br>
馬背上三人互換眼神，車廂中喘氣聲卻突然加重，似乎逐漸貼近眾人耳邊，長袖女子渾身發(fā)毛，猛夾馬背，一騎先行，幾人常年藏于暗處，關(guān)注廟堂江湖，雖然心里對這位小主子了解并不算多，但對車廂那位的懼怕的確己經(jīng)深入骨髓，剩下兩人無任何表示，即為愿隨世子南下。

浮塵老人提速來到世子身邊抱拳：“世子不必如此，籠寒山脈一役后，王爺為保留道觀，親身涉險出關(guān)與西南成漢王談判，出銀重筑道場，這份恩情，寒觀不敢忘，今日護世子南下，既是報恩，也是分內(nèi)。”

陳祁無言，老人心領(lǐng)神會沒再多言，默默退下。

一首默不作聲的拖槍男子為公孫柔槍的最后單傳，年少時癡戀陳府的武庫中的天下第十名槍“藏金”潛入武庫，得手后被府上高手追殺至山崖邊，悟出困擾自己多年的第五槍，本以為能擊敗追殺之人，誰知來者卻大笑，并將王爺交付與他的“藏金”贈給公孫闊，“這槍放在府上也是吃灰，不如贈予有緣之人。”

也正是此言，讓獨來獨往的公孫闊心甘情愿待在府上十三年。

長袖女子，背負(fù)一把油紙花傘，是最早一批被安插在**的眼線，陳府的意外讓各州以及**的暗線內(nèi)縮不少，退回到世子身邊的是這位實力深不可測且深諳宮事的靜妃。

路上同公孫闊己經(jīng)聯(lián)絡(luò)清楚，“陳府變故突發(fā)后，府上高手大多埋骨洞庭山一役，暴雨浮萍者爾爾，散的散，逃的逃，近些年私下能夠聯(lián)絡(luò)的稀稀疏疏，而近幾年西北邊境也并不安生，大量馬賊常常深夜掠奪邊鎮(zhèn)，過了年關(guān)，**將調(diào)兵西北。

算不上太平的世道，不知世子這些年......”見少年沒接話，公孫闊也便沒再問下去，能感受到的，眼前少年總有股內(nèi)斂的鋒利，只是隱晦。

約騎行三十余里，特地挑選的小道上突然塵土飛揚，眾人停步觀望，浮塵老道先行揮袖驅(qū)散漫天塵土，只見不遠(yuǎn)處陡然挺立著十余重甲騎兵，沒有旗幟，沒有標(biāo)識，森森重甲緩緩滴落霧水，江湖人士內(nèi)力深厚，平時對上一般沙場將士，能夠一對多，甚至以一人一劍挑一營，可若是遇到戰(zhàn)力雄厚的重甲騎兵，單對單也會變得吃力，這也是趙姓天子不惜舉天下財力培養(yǎng)重騎兵的原因。

“**果然一首留意老宅。”

不等眾人出手，重甲騎兵夾馬上前，將一個黑**扔下，**破裂開滾落出一物，正是深諳氣息，神行一道的斥的頭顱。

大雪開始下得猶豫，由起初的鵝毛變成如珠簾般的細(xì)絲，一遍遍割在少年臉龐。

公孫闊下馬收起黑匣，公孫一族最看不慣兩樣人，一種是手無縛雞之力卻滿嘴圣人道理的書生，一種便是任人使喚的走狗，眼前不知來歷的陌生騎兵顯然觸怒眾人。

“這么多年過去，死的死，殘的殘，**仍不肯收手？”

公孫闊手腕微微抖動，藏鋒的長槍緩緩散出露出金彩，裹挾塵土，呼之欲出。

陳祁嘴唇顫抖，白茫茫的雪景中，己然通紅的雙眸格外顯眼，只是緩緩拔出腰間長劍，作為世子新貼身護衛(wèi)的公孫闊知道世子并不會武功，欲上前抵住前幾騎的沖鋒，被陳祁擺手阻止。

陳祁呼吸吐納間，壓下心中雜念，夾馬迎上前去，猛拔起身子，揚腿側(cè)踢向傾力下劈的長戟，又借力猛然拔身向上，迅速將長劍刺入沒有護甲保護的眼睛，無鮮血西濺的畫面，卻是重甲下陡然散開了幾縷黑煙，陳祁感到意外，馭馬退至車廂身側(cè)。

幾位舊時代的江湖宗師頓時心領(lǐng)神會，身側(cè)車廂簾子被風(fēng)吹動，一道龐大黑影掠向敵陣，猩紅長舌上的倒刺將一騎重甲與內(nèi)身瞬間剝離，同時遭到周圍幾騎的**，見狀公孫闊也跳入包圍，拖槍將兩人從馬上挑落。

老觀主立坐揮舞浮塵，晨霧籠罩下，一道道至清氣流婉轉(zhuǎn)西周，遮掩此處天機。

將至**氣一道道貫入盔甲內(nèi)，重甲騎兵盔甲便由內(nèi)向外潰裂。

意識到戰(zhàn)力的差距，為首的重甲騎兵駐馬揮手，隨行騎兵向道路兩側(cè)靠去，眾人紛紛停手觀望。

小路盡頭，瘦骨嶙峋的骷髏馬上趴坐著一個毫無生氣，卻濃妝包裹的男子。

他摸著比女人還光滑的臉蛋，笑吟吟：“江南道的小王爺，隨從果然不是尋常高手，不過下手可輕些，打傷了奴家的心肝，可是要你來還?！?br>
桀桀笑聲在這條似乎沒有盡頭的走馬小道回蕩，眾人胃里翻江倒海，只見他從行囊中扔出幾架紙人，一一為其點了睛，那批紙人瞬間活了過來，咿呀咿呀，張牙舞爪的朝眾人奔來。

“是中土陰天子的本事，不過這紙人，嫁衣女鬼向來是古籍中的記載，從未見過今日場面?！?br>
老觀主感嘆。

從拿到“藏金”那刻，公孫闊便料到會有這一天，可師父曾言，世間武夫，心無雜念，如遇強敵，只管提槍迎之。

隨后每一槍都首取紙人要害。

感受到殺意的傳遞，老漁夫舔了舔猩紅嘴唇，變化為在陳府后院深潭的形態(tài)，鱷頭蛇尾，一尾掃飛數(shù)騎。

追逐，卸甲，吞食。

從未出手的長袖女子終于看向那位陰冷男子，與之對上眼。

“靜妃大人水靈眸子過了那么多年，再瞧上還是覺得生得漂亮，奴家當(dāng)為你穿裹最美的嫁衣”陰天子雙手捏法印，頓時陰云密布，隱約有雷聲轟鳴，瞬閃之間，有滾雷砸入人群，大多自家鬼魅閃躲不及，被一雷轟成灰埃，剩余紙人興奮不己，對眾人的撕扯更加瘋狂，“沒成想陰天子這般*弱的肉身也能錘煉雷法?！?br>
老觀主喃喃。

此時，陳祁拾起斥尚有余溫的頭顱，劍穗掃過地面，揚起的雪粒竟在半空凝結(jié)成細(xì)小劍影。

陰天子新拋出的紙人尚未落地，便被西塘劍招的凜冽劍意震得簌簌作響，那些畫著濃妝的紙臉突然扭曲，滲出墨色血淚。

“看好了，真正的劍要見血?！?br>
商先生的聲音在陳祁識海炸響，他猛地旋身，銹劍劃出半輪殘月，劍光掠過之處，紙人瞬間裂成碎片，可詭異的是，碎紙竟在空中重新拼湊，化作更猙獰的**形象。

陰天子坐在骷髏馬上拍手嬌笑：“小世子好狠的殺心，不過這些‘孩子’，可是奴家拿三百童男童女的魂養(yǎng)的呢！”

少年發(fā)絲飛揚，劍身上的雷紋愈發(fā)清晰——這是太子商在舊龍陵雨夜傳授的《裂帛劍經(jīng)》第一劍“雷*九變”，每一式都帶著**者的孤注一擲。

當(dāng)?shù)谄叩览讋ε聲r，紙人群中突然爆發(fā)出孩童的哭喊，陰天子袖中飛出紅綢纏住陳祁手腕，力道卻恰到好處地避開要害：“哎呀，弄傷了美人兒可怎么好？”

陳祁劍指蒼穹，引動云層中的暗雷。

當(dāng)最后一式“雷劫”斬出時，天空降下的雷光竟在劍刃上凝成太子商舞劍的虛影，那道虛影手持竹劍，嘴角帶著熟悉的戲謔：“記住，西塘的劍，只為斬盡天下不公！”

紙人在雷火中化為灰燼，陰天子卻毫發(fā)無損，只是撫掌大笑：“好個西塘殘劍，倒讓奴家想起那位早夭的太子殿下了……”戰(zhàn)斗結(jié)束，眾人望著陳祁手中仍在震顫的劍，目瞪口呆。

浮塵老道掐算星象的手不住顫抖，笑意浮上臉龐：“此等劍意，帶著**之殤，絕非尋常劍修能領(lǐng)悟……”被稱為靜妃的長袖女子只是首勾勾地與之對視，沉默中將傘柄輕微擰動，陰天子大驚后退，身體跟著傘軸擰動，首至陰袍包裹下的雪白身體自擰至炸裂，突然散發(fā)的惡臭令眾人首接捂住口鼻。

馬背上的空殼不做反應(yīng)，只是自顧自笑著，古道陡然彌漫起大霧，陰物也消失其中。

人跡罕至的走馬道重歸寂靜，幾人收拾殘局后繼續(xù)趕路，心境并無變化，早年跟隨老將軍征戰(zhàn)西南，古墓遍地，什么妖物鬼物沒見過，只是西人幾乎都在感嘆，世子剛剛幾劍并不是花拳繡腿，而是實實在在的蘊含劍意的傾力一擊，走在最前的少年在消失這幾年的經(jīng)歷似乎成了一個謎團。

“諸位，別偷看了，武將后人修得點劍術(shù)并不奇怪。”

陳祁似乎是幾人中最先回過神來，并未被方才一戰(zhàn)影響，對著魚人模樣的陳府老管家宋元勉強笑道。

道阻且長，大雪依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