軍訓(xùn)結(jié)束后的第一個清晨，H市飄著烤玉米的焦香。

我站在M中學(xué)褪色的鐵門前，后脖頸還殘留著曬脫皮的刺痛。

教導(dǎo)主任舉著喇叭在**臺上喊話，聲音像是被烈日烤蔫的樹葉："高一新生按分班表找教室！

"我踮腳張望時，后腦勺突然挨了一記重擊。

"飛哥！

"磊磊掛著賤兮兮的笑，手里拋著顆石子，"九班在二樓拐角，我剛看見香香上去了。

"這個在軍訓(xùn)時跟我頭對頭曬成黑煤球的家伙，此刻擠眉弄眼的樣子活像只**的狒狒，伸手拉著我就走。

教室門框上貼著泛黃的"高一（9）班"字樣，粉筆灰在晨光里跳著圓舞曲。

我剛要跨進去，后領(lǐng)突然被扯住——是建建那張陰晴不定的臉："床位怎么排？

我可不要挨著偉偉。

"他額角的青筋隨著說話節(jié)奏跳動，像條不安分的蚯蚓。

"晚上再說！

"我甩開他的手，目光卻被窗邊晃動的馬尾辮勾住。

香香正在擦桌子，陽光穿過她發(fā)梢的瞬間，我仿佛又看見軍訓(xùn)那天她蹲在我面前的樣子。

當(dāng)時我中暑暈倒，睜開眼就對上兩顆小虎牙，還有她手心里化了一半的薄荷糖。

"同學(xué)們靜一靜！

"班主任小呂踩著小皮鞋進來時，粉筆灰在她頭頂炸開一朵蘑菇云。

這個自稱"女將"的年輕女老師，此刻正用相親般的眼神掃描全場："現(xiàn)在開始自我介紹，從靠窗第一排開始。

""我叫慧慧。

"站起來的女孩聲音像浸了蜜的棉花糖，及腰黑發(fā)里摻著幾縷淡金，"喜歡畫畫和..."她突然打了個噴嚏，前排男生后腦勺立刻開滿碎紙花——那家伙居然在偷偷撕作業(yè)本疊飛機！

教室頓時笑成翻滾的開水鍋。

小呂的粉筆頭在空中劃出完美拋物線，卻鬼使神差砸中香香的課桌。

她受驚跳起時，馬尾辮掃落了窗臺上的粉筆盒，五顏六色的粉筆像煙花般炸開。

我看著她手忙腳亂的樣子，突然想起軍訓(xùn)合影那天——她蹲在隊伍最前排比剪刀手，迷彩服領(lǐng)口露出半截紅繩，系著顆小小的銀鈴鐺。

"到你了！

"磊磊在背后猛戳我腰眼。

我踉蹌著站起來，正好對上香香轉(zhuǎn)過來的臉。

她鼻尖沾著藍色粉筆灰，眼睛瞪得比教室后墻的視力表還大。

那一刻我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玩蹦極，結(jié)結(jié)巴巴說了句："我...我叫飛飛，會講鬼故事。

"“唉，我們飛哥的魂被勾走了…”我的后面幽幽的傳來一聲輕嘆。

午休時我們在公告欄找到了寢室分配表。

"九班男生住頂樓倉庫？

"偉偉摸著額頭的疤冷笑，"學(xué)校當(dāng)我們是耗子嗎？

"他說話時那道疤會跟著扭動，像趴在眉骨的蜈蚣。

等我們扛著行李爬上六樓，才發(fā)現(xiàn)所謂的寢室是間二十平米的雜物間，九張鐵架床像沙丁魚罐頭般擠在一起。

"頭對頭睡！

"磊磊把鋪蓋甩到靠窗的床上，"這樣半夜聊姑娘方便。

"他說這話時，兔兔正在下鋪擺弄他的君子蘭。

這個佛系少年居然帶了盆花來報到，修長的手指在綠葉間穿梭，確實比女生還秀氣。

就這樣，在整理床鋪的時光中，我們開始了三年的羈絆。

傍晚的寢室座談會像場荒誕喜劇。

楠楠用晾衣桿當(dāng)麥克風(fēng)高唱《青藏高原》，破音時整層樓都在震動。

建建和偉偉為充電插座差點打起來，最后還是敏敏來送花露水才平息戰(zhàn)火。

誰也沒注意到，香香悄悄在我枕頭下塞了盒薄荷糖——糖盒背面用熒光筆寫著：鬼故事留著熄燈后講。

當(dāng)月光爬上磊磊床頭的球星海報時，我突然想起軍訓(xùn)最后那個夜晚。

我們躺在操場數(shù)流星，香香說每顆流星都是迷路的天使。

此刻她應(yīng)該躺在女生宿舍聽著同樣的蟬鳴，而我不知道，三年后這盒沒吃完的薄荷糖會跟著錄取通知書一起泛黃。

正當(dāng)我思緒飄飛的時候，走廊傳來宿管阿姨的咳嗽聲，混雜著遠處火車碾過鐵軌的轟鳴。

磊磊在對面床鋪翻了個身，鐵架床發(fā)出垂死般的吱聲。

我數(shù)著薄荷糖盒里的星星貼紙，突然聽見他說："飛啊，你說三年后咱們會變成啥樣？

"月光把我們的影子投在起皮的墻紙上，像兩株正在抽條的梧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