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起）暮色漫過青石巷時，鐵匠鋪檐角的銅鈴突然震顫起來。

陸離放下擦拭到一半的玄鐵錘，看著爐膛里將熄的炭火在鈴聲中詭異地竄高半寸，在地面投出張牙舞爪的影子。

銅鈴是師父去年冬至掛上去的，三枚沾著銅綠的戰(zhàn)國刀幣用紅繩系著，風過時本該發(fā)出沉悶的撞擊聲。

但此刻它們正像受驚的雀鳥般劇烈震顫，邊緣甚至擦出細小的火星。

陸離伸手去接飄落的銅銹，指尖突然被看不見的絲線勒出血痕。

"又偷懶？

"裹著硝煙味的聲音從背后劈來，師父枯竹般的手掌按住他左腕的青銅臂環(huán)。

常年鍛造兵器的掌心粗糲如砂紙，卻讓那圈暗青色紋飾泛起水波似的微光。

陸離注意到師父的中指缺了半截指甲，新鮮的傷口還在滲血。

老人灰白的發(fā)辮垂在褪色的靛藍短打上，右肩斜挎的麂皮工具袋突然發(fā)出叮咚脆響。

三枚刻著星紋的青銅錐從袋口滑出，落地時竟擺出個等邊三角。

師父用腳尖踢散這個圖案，渾濁的眼珠盯著檐角銅鈴，那里懸著的古幣正以違背常理的角度相互追逐。

"戌時三刻前打不好這柄劍，今晚就抱著火爐守夜。

"師父松開手，臂環(huán)殘留的灼痛讓陸離頭皮發(fā)麻。

他低頭擺弄鍛造臺上的隕鐵劍胚，青灰色金屬表面凝結(jié)著星屑般的銀斑——這是師父今晨從地窖深處取出的珍稀材料，開箱時涌出的寒氣在地面凝出霜花。

（承）淬火池騰起白霧時，陸離聽見銅鈴又響了三聲。

他握著火鉗的手微微一抖，劍尖在寒泉表面劃出漣漪，竟映出張蒼白的人臉。

待要細看，師父的煙桿己經(jīng)敲在池沿，青玉煙嘴磕出的火星將幻象燒成青煙。

"心不靜則器不純。

"老人吞吐的煙霧在半空凝成符咒，暗紅煙絲里浮動著金砂。

陸離看著師父咬破食指，血珠墜入霧面的剎那，整池寒水突然沸騰如熔巖，猩紅游魚順著地磚縫隙鉆進地下。

那些磚縫里常年泛著鐵銹色，此刻卻亮起幽藍的脈絡(luò)，像地底有什么在呼吸。

"看好鋪子。

"師父抓起門后的蓑衣，暗紅血漬在蓑草間若隱若現(xiàn)。

陸離注意到老人腰間多了串獸骨鈴鐺，每顆骨珠都嵌著粒隕星碎片。

剛要開口詢問，師父己經(jīng)消失在漸密的雨簾中，只留半句囑咐飄在潮濕的空氣里："別摘臂環(huán)。

"子夜驚雷炸響時，陸離正握著銼刀打磨劍柄。

青銅臂環(huán)突然收緊，皮膚下傳來血管搏動的異樣頻率。

他想起七歲那年師父給他戴上這物件時的場景：暴雨如注的深夜，老人用燒紅的銀針在環(huán)內(nèi)側(cè)刻下咒文，血腥味混著青銅銹蝕的氣息縈繞至今。

當時窗外有雙猩紅的眼睛在雨幕中閃爍，師父揚手擲出的鐵蒺藜至今還釘在門框上。

（轉(zhuǎn)）劍鋒第三次淬入寒泉的剎那，臂環(huán)表面的饕餮紋突然睜開三只眼睛。

陸離踉蹌著撞翻鐵砧，玄鐵砧臺落地時竟像豆腐般碎成齏粉。

墻上影子扭曲成**西臂的怪物，利爪正撕扯著某個掙扎的人形。

冷汗順著脊椎滑落，他死死攥住顫抖的左腕，青銅器竟像活物般滲出溫熱血珠，滴在地面凝成個殘缺的星圖。

"?！?銅鈴發(fā)出裂帛般的銳響，陸離轉(zhuǎn)頭看見師父站在雨幕里。

蓑衣下擺滴落的不是雨水，而是某種粘稠的幽藍色液體，在地面蜿蜒出螢火蟲般的光痕。

老人左手提著斷了半截的桃木劍，劍身嵌著的七枚銅錢只剩兩枚還在發(fā)亮。

右肩工具袋破了個大洞，五枚刻著星圖的銅錢正從裂口淅淅瀝瀝往外淌，落地即化作青煙。

"去地窖。

"師父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，嘴角溢出的血珠里浮動著星光，"最里層鐵柜，第三..."驚雷吞沒了后半句話。

陸離沖向地窖時，聽見身后傳來金屬斷裂的脆響。

青銅臂環(huán)自動解開了第一道鎖扣，暗格里掉出半片帶血的龍鱗，邊緣齒痕與師父肩頭舊疤完全吻合。

地窖木階在腳下發(fā)出**，陳年的血腥氣混著鐵銹味撲面而來。

（合）地窖陰寒刺骨，陸離舉著油燈的手不住發(fā)抖。

搖曳的火光里，西十九具青銅棺槨沿著墻根排列，每具棺蓋都扣著七把隕鐵鎖——這是他幼時玩捉迷藏絕對不敢靠近的禁地。

銹跡斑斑的鐵柜表面布滿抓痕，第三層抽屜把手竟是半截人類指骨，斷面還粘著暗金色的皮膚碎屑。

當他觸碰到冰冷的金屬表面時，臂環(huán)突然發(fā)出龍吟般的嗡鳴。

抽屜里躺著本用蛟筋裝訂的獸皮冊子，封面上用朱砂寫著"天工開物·星隕篇"。

翻開泛黃的紙頁，繪制的卻不是兵器圖樣，而是密密麻麻的星象圖譜。

在昴宿星官的位置，赫然畫著他每日佩戴的青銅臂環(huán)，環(huán)身纏繞的龍形竟與師父肩頭舊疤一模一樣。

書頁間滑落張帛畫，展開是幅未完成的星宮鑄造圖。

圖紙邊緣潦草地寫著："七星鎖龍臺成時，切記剝離..."后面的字跡被血跡暈染。

陸離突然想起每月朔望之夜，師父都會在地窖待到天明，而次日工具袋里總會多出些帶血的鱗甲。

頭頂突然傳來重物墜地的悶響。

陸離攥緊冊子沖回地面，看見師父仰面倒在血泊中，胸口插著半截星光凝聚的箭矢。

老人染血的手指在地面畫出殘缺的星圖，嘴唇翕動著吐出最后幾個字："...北斗...鎖龍臺..."臂環(huán)在此刻完全解體，化作七枚青銅卦片懸浮空中。

卦片上浮現(xiàn)的篆文與獸皮冊的星圖開始共鳴，陸離右腕傳來灼燒般的劇痛——那里正浮現(xiàn)出與師父肩上如出一轍的龍形胎記。

雨幕中傳來金戈交鳴之聲，破碎的銅鈴突然飛旋著組成北斗陣型，而地窖深處響起了鎖鏈崩斷的錚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