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宰治對所謂的欠條并不在乎。

他禮貌地謄抄了一份欠條，和紅無梅達(dá)成和平條約，以身上唯一值錢的空錢包為抵押，在黑夜徹底來臨之前離開了。

“別忘了明天來打掃衛(wèi)生?！?br>
“知道了知道了?！?br>
太宰治插著兜，身上的衣服還是老太婆新買的，當(dāng)然買衣費也算在欠款里，于是他年紀(jì)輕輕就負(fù)債累累。

靈活地穿梭在雜亂無章的破爛建筑物間，太宰治行走在鐳缽街，然后很快來到目的地。

那是一個勉強能看得出是人住的房子的建筑，鐵皮紅磚依偎在一起，被太宰治路過。

他興高采烈地推開門。

“森先生，我回來了，給你帶了好東西哦？”

室內(nèi)，燈光的照明度不高，勉強把那個男人照亮，他穿著白大褂，愁眉苦臉地坐在連著藥柜的桌前，聞言回頭，胡子拉碴的。

“哦？

能讓太宰君帶回來的——”他的目光掃到了太宰治的衣服，明悟過來是他遇到好心人了。

好心人給太宰的東西的話……他的那張臉倒是挺有**性的，不會是錢吧？

然后他就看到了所謂的好東西。

一張羅列了各種奇葩名頭的欠條。

不是吧，那“雙腳占地租費”是哪個人才想出來的??？

“太宰君……”他欲哭無淚，“我也沒錢了哦，我們好窮的……哎？”

太宰治眉毛上挑，嘴里的語氣感情充沛地低落，“可是明天我還得去老婆婆家打掃地板，沒錢的話也許會被她抓走**一輩子呢！”

森鷗外擺出誠懇的表情：“我會想你的?！?br>
要錢沒有。

“切，”太宰治面無表情，“好遜哦。”

“切，”紅無梅面無表情，“好遜哦。”

這是第二天，太宰治如約回到紅無梅的房子，并且被遞了抹布拖把等工具。

再三拒絕粉色的圍裙后，老實干活的太宰治得到了這樣一句評價。

“我能有什么辦法，”剛剛吐槽完大人沒錢的太宰治幽幽嘆息，“他在鐳缽街干醫(yī)生，見不得人，錢還沒有，真是失??！”

“失敗，”紅無梅坐在搖椅上，跟著點頭，“竟然在鐳缽街混了那么久還沒攢夠錢搬出來?！?br>
“他才不會搬出來哩，”太宰治停下動作，臉上露出神秘的笑容，“你知道嗎，他是——”收音機的聲音突然放大，鳴叫聲刺耳，太宰治捂住耳朵，皺眉，也跟著大叫：“你干什么！”

“唔，”紅無梅笑瞇瞇地調(diào)低音量，“不好意思不好意思，人老了，手指也不靈活了，記性也不好了?！?br>
誰信啊，她就是故意報復(fù)的！

太宰治再一次深深感受到了她小心眼和記仇的程度。

他一定要把她推到森鷗外面前氣氣他！

“老婆婆啊，”太宰治漫不經(jīng)心般，“你身體還好嗎？

我看你昨天揉腰了呢?！?br>
“叫我紅姨，”她不客氣地說，“你也把你的名字報上來?！?br>
“太—宰—治—”他味如嚼蠟地拖長調(diào)。

“小治啊，”她張口就來，“專心干活，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，少說廢話多出力知道嗎？”

這個毫無距離感的老太婆！

太宰治被惡心到了，但是他才不會表現(xiàn)出他被惡心到了，她一定是故意的！

惡狠狠地用力擦著地板，把它當(dāng)做某人的臉，太宰治咬牙切齒。

“給我輕點，抹布破了你就用衣服擦?！?br>
太宰治會聽話？

太宰治悲憤放輕動作。

可惡，他一定要把她騙去森先生面前，看她和他斗嘴耍賴倚老賣老！

最后太宰治離開時，地板仿佛被拋光了一邊，紅無梅嘗試踩上去，摩擦系數(shù)竟然降低了一點，滑溜溜的。

哎，早知道讓他都擦一遍好了。

至于毛毯，因為算在欠條里面，就不用他洗了。

紅無梅拄著拐杖慢悠悠地坐到沙發(fā)上，然后**不得勁地抬了又抬。？

她往下一摸，從沙發(fā)墊下翻出一個圓形機械裝置，型號眼熟得很，是戰(zhàn)時軍用***，應(yīng)該是認(rèn)輸太快，沒用上的那一批，被**私底下**換錢了。

不是，她一個老婆子有什么好**的？

放在這里難道要偷聽她放屁？

不太妙，怎么可能讓那小子偷聽到她放屁！

于是她默不作聲地抓著***，把收音機往旁邊一放。

開最大！

“刺啦刺啦——”尖銳的爆鳴聲從耳麥里炸出來，太宰治大腦萎縮，眼前發(fā)白，丟手雷似的把它扔給旁邊看書的愛麗絲。

愛麗絲：？

然后愛麗絲也聽到了超高分貝的聽覺**，驚慌失措之下把懷里的耳麥又扔給了寫病例的森鷗外。

森鷗外熬了幾個大夜，現(xiàn)在還強打著精神寫案例完全是出于醫(yī)生職業(yè)醫(yī)德，人的腦袋還是暈乎的，突然被音波貼耳攻擊，魂魄都要噦出來了！

看著森鷗外倒霉，太宰治勉強高興了。

他假心假意地噓寒問暖：“森先生，您沒逝吧？”

森鷗外眼冒金星，腦瓜子嗡嗡的，手指**太陽穴，氣極反笑，“太宰，你這幾天似乎玩得很開心?。俊?br>
“啊啊，”太宰治搖著腦袋，“我被一個妖怪老婆婆訛上了哎，怎么想都不是高興的事啊?！?br>
“這個***是放在她家的？”

森鷗外跟上他的思路。

“沒錯，”太宰治噓聲，“不過現(xiàn)在的技術(shù)條件沒有被音波震死的可能呢?！?br>
能讓太宰治連續(xù)兩天持續(xù)興趣的人啊，森鷗外看著開始繼續(xù)和愛麗絲東扯西扯的太宰治，眼色漸沉。

要不要去看看呢？

太宰治背對著森鷗外。

計劃通。

因此，紅無梅遇到太宰治的第三天傍晚，她在自家門口看到了森鷗外。

紅無梅動都沒動，躺在搖椅上，聽著收音機破破爛爛的音質(zhì)，在見長的草葉里瞥向柵欄外面的白大褂。

森鷗外的笑容在見到她的一瞬間變得僵硬。

怪不得，也對，只有她能胡謅出那一連串花哨的名頭了，也只有她擔(dān)得起太宰嘴里的”妖怪老婆婆“了。

光影在她與他之間橫了一道樹的瘦影，夕陽西下，森鷗外就停在那個影子前，望而卻步。

“小森，”她笑著開口，眼尾的魚尾紋拉長，“還沒從鐳缽街搬出來吶？”

“現(xiàn)在還不是時候?！?br>
森鷗外小心翼翼，模棱兩可地說。

然后，他紫紅色的眸子在陰影里泛光，“老師，我很高興您還活著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