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里頂熱鬧的地兒，除了皇宮，就得數(shù)寧榮街了。

今兒榮國府里頭更是燈火通明，跟不要錢似的點(diǎn)著兒臂粗的蠟燭，為啥？

府里的鳳凰蛋，混世魔王賈寶玉，過二十整壽了。

說是整壽，其實(shí)府里頭氣氛有點(diǎn)兒怪。

老祖宗賈母雖說還是笑呵呵的，但那眼神里頭，少了點(diǎn)兒往年的純粹高興，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擔(dān)憂。

王夫人呢，手里那串佛珠捻得比平時快了不少，眼神時不時就往男賓席那邊瞟。

只有寶玉，還跟個沒事兒人似的，穿著一身大紅箭袖袍子，在一眾姐姐妹妹中間周旋，臉上那笑，怎么看怎么有點(diǎn)強(qiáng)打精神。

“***，你這壽星老可不能躲清靜，這杯酒你得干了！”

史湘云還是那副男兒家做派，端著個酒杯就沖了過來，嗓門亮得能掀翻屋頂。

寶玉趕緊告饒：“好妹妹，饒了我這一回，從晌午喝到現(xiàn)在，我這肚子里都快能劃船了。”

“不成不成！”

薛寶琴也在一旁起哄，“云姐姐說得對，壽星最大，這酒是福氣，必須喝！”

這邊正鬧著，那邊廂，薛寶釵安安靜靜地坐在賈母下首，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，既不顯得過分熱絡(luò)，也不會讓人覺得冷淡。

她今兒穿了件蜜合色的棉襖，玫瑰紫的坎肩兒，顏色配得那叫一個穩(wěn)當(dāng)，跟她的人一樣，挑不出半點(diǎn)錯處。

她瞧了一眼被圍住的寶玉，又飛快地掃了一眼獨(dú)自坐在窗邊陰影里的林黛玉，沒說話，只端起茶杯，輕輕抿了一口。

林黛玉今天穿了身月白色的衣裙，渾身上下素凈得連朵花兒都沒有，在這滿堂彩繡輝煌里頭，扎眼得很。

她手里捏著條帕子，偶爾放在嘴邊輕咳兩聲，眼神跟帶著鉤子似的，一下一下，全落在寶玉身上。

看見他被姐妹們灌酒，那眉頭就微微蹙起；看見他笑，自己嘴角才勉強(qiáng)扯開一點(diǎn)點(diǎn)，比哭好看不了多少。

“林姐姐，你怎么一個人坐這兒？

快過來一起熱鬧熱鬧?！?br>
探春是個有心的，過來拉她。

黛玉把手一抽，聲音跟蚊子哼哼差不多，卻帶著冰碴子：“我這兒挺好，清靜。

你們鬧你們的，我這人礙手礙腳的，別掃了大家的興?！?br>
這話聲音不大，偏偏就讓剛從酒局里脫身的寶玉聽見了。

他心頭一緊，也顧不上別的，幾步就躥了過來，陪著笑臉：“妹妹又說這話，誰嫌你礙事了？

快跟我過去，那邊有才進(jìn)上的新鮮荔枝，我給你剝一個嘗嘗？”

黛玉把臉一扭，看都不看他：“我可沒那么大福氣消受。

你還是去應(yīng)酬你的那些‘好妹妹’吧，省得人家說我小性兒，行動愛惱人?！?br>
得，又來了。

寶玉心里叫苦，這比跟一桌子大老爺們喝酒還累。

他正琢磨著怎么接這話，能把這位姑奶奶哄好嘍，外頭突然傳來一陣喧嘩，還夾雜著幾聲不干不凈的罵娘。

“****！

賈寶玉是個什么玩意兒？

也配在爺面前擺譜？

給爺滾出來！”

這一嗓子，首接把滿屋子的歡聲笑語給喊沒了。

所有人都愣住了，齊刷刷扭頭往門口看。

只見簾子“嘩啦”一聲被甩開，闖進(jìn)來五六條漢子，個個滿身酒氣，為首的那個，長得獐頭鼠目，一身錦緞袍子穿得歪歪扭扭，正是薛家那個混世魔王，薛蟠。

薛蟠這會兒是酒氣上頭，臉紅得跟猴**似的，眼睛在屋里一掃，首接略過一堆女眷，釘在寶玉身上，指著他鼻子就罵：“賈寶玉！

你個王八羔子！

仗著府里勢大，欺負(fù)到老子頭上了？

敢搶老子看上的人？！”

寶玉臉色一沉，他今天本來心里就憋著火，這會兒被薛蟠當(dāng)著所有親友的面這么指著鼻子罵，泥人還有三分土性呢。

“薛大哥哥，你喝多了，胡說八道什么？

我何曾搶過你的人？”

“放***屁！”

薛蟠一口濃痰啐在地上，“錦香院的云兒，是不是你前兒個叫去的？

**，那騷蹄子現(xiàn)在眼里只有你賈公子，連老子都不伺候了！

不是你這小白臉勾搭的，還能是誰？”

這話太臟了，滿屋子的女眷，從賈母到下面的小丫頭，臉上都掛不住了。

王熙鳳剛想上前打圓場，薛蟠卻跟瘋了似的，掄起拳頭就朝寶玉臉上砸過來！

這一下變故太快，好些人都嚇傻了，尖叫起來。

要說寶玉，他可不是那等只會念“****”的軟柿子。

從小跟著府里的護(hù)衛(wèi)也學(xué)過幾下拳腳，雖說不上多高明，但反應(yīng)快。

眼看那拳頭帶著風(fēng)聲過來，他下意識身子就往旁邊一側(cè)，左手往上猛地一撩，架開了薛蟠的手腕子。

“喲嗬？

還敢還手？”

薛蟠一拳落空，更怒了，整個人像頭野豬似的合身撲上，想把寶玉抱住摔倒。

寶玉哪能讓他抱住，腳下步子一錯，使了個巧勁，肩膀頂住薛蟠的胸口，腰胯發(fā)力，嘴里喝了一聲：“你給我一邊兒待著去！”

就聽“噔噔噔”幾聲，薛蟠被他這么一頂，首接倒退了好幾步，要不是后面有小廝扶著，非得摔個西腳朝天不可。

“打得好！”

不知道哪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小子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。

薛蟠這下更沒面子了，掙扎著爬起來，眼睛都紅了：“反了！

反了！

都**愣著干什么？

給我上，揍他！”

他帶來的那幾個豪奴，一看主子發(fā)話，擼袖子就要往上沖。

“我看誰敢！”

一聲斷喝，不比薛蟠剛才的嗓門小，卻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嚴(yán)。

只見賈璉帶著幾個健壯家丁堵在了門口，一個個眼神兇狠，手里都提著胳膊粗的棍子。

賈璉陰著臉，走到薛蟠面前，皮笑肉不笑地說：“薛大傻子，***撒野也不看看地方？

這是榮國府，不是你薛家的商號！

敢在這兒動寶玉一根汗毛，信不信老子今天把你屎打出來，再讓你坐回去？”

薛蟠天不怕地不怕，唯獨(dú)有點(diǎn)怵這個混不吝的賈璉，再加上看對方人多，氣焰頓時矮了半截，但嘴上還不服軟：“賈璉，你……你少嚇唬人！

他賈寶玉搶我女人……搶**！”

賈璉一口啐回去，“那云兒是打開門做生意的，誰有錢誰就是爺！

你自己兜里那倆鋼镚兒蹦不出個響來，怪得了誰？

趕緊給老子滾蛋，別臟了這地兒！”

薛蟠被罵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，看看賈璉，又狠狠瞪了寶玉一眼，那眼神，怨毒得能滴出水來。

“行！

你們賈家勢大，合伙欺負(fù)人是吧？

賈寶玉，你給老子等著！

這事兒沒完！

咱們走著瞧！”

撂下這句狠話，他才帶著人，灰溜溜地走了。

一場鬧劇，總算收場。

可經(jīng)過這么一鬧，剛才那點(diǎn)虛假的喜慶氣氛是半點(diǎn)不剩了。

賈母氣得手首抖，連說了幾聲“造孽”。

王夫人趕緊扶著老**回去歇息。

寶玉站在那里，喘著粗氣，心里頭那叫一個堵得慌。

***，這叫什么事兒！

好好一個生日，過成這個鳥樣！

他下意識地就往黛玉那邊看，卻發(fā)現(xiàn)那窗邊的椅子早就空了，只留下一條她常捏在手里的素白帕子，孤零零掉在地上。

寶釵這時卻緩緩走了過來，遞給他一杯溫茶，聲音還是那么平穩(wěn)，聽不出喜怒：“二哥哥，消消氣，為這種人不值當(dāng)。

喝口茶，順順氣吧。”

寶玉看著寶釵那完美無瑕的臉，又想起黛玉那消失的背影，心里頭百味雜陳，比剛才喝了渾酒還難受。

他接過茶杯，勉強(qiáng)扯出個笑，比哭還難看。

“多謝……寶姐姐?！?br>
這***二十歲生日，可真是一輩子都忘不了。

寶玉心里頭第一次冒出個念頭：這安生日子，怕是快要到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