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毒水的味道還沒散盡，林野的指尖己經(jīng)觸到了一片冰涼。

不是醫(yī)院病床的床單，而是某種帶著雕花紋路的金屬表面。

她猛地睜開眼，映入眼簾的不是慘白的天花板，而是斑駁的木質(zhì)房梁，墻角結(jié)著淺灰的蛛網(wǎng)，空氣中飄著舊書和灰塵混合的氣息。

“這是……哪兒？”

她撐著身子坐起來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正躺在一張吱呀作響的舊木床上，身上蓋著洗得發(fā)白的藍布被單。

左手腕傳來一陣輕微的麻*，低頭看去，皮膚光潔，沒有絲毫異樣——可她明明記得，自己為了搶救工作室里那批被暴雨淋濕的舊物，從梯子上摔下來時，手腕重重磕在了鐵架上。

劇痛、眩暈，還有意識消失前最后看到的景象：那個她修復(fù)了三個月的**座鐘，玻璃罩碎在地上，指針停在三點十七分。

“?！獧z測到任務(wù)者意識穩(wěn)定，”拾光系統(tǒng)007“綁定成功?！?br>
一個帶著電流雜音的聲音在腦海里響起，林野嚇了一跳，猛地抬頭。

房間中央的半空中，懸浮著一團鴿子蛋大小的半透明光團，正忽明忽暗地閃爍著，像個接觸不良的小燈泡。

“誰？”

她警惕地繃緊脊背，作為舊物修復(fù)師，她見過不少稀奇古怪的老物件，卻從沒見過會自己發(fā)光說話的東西。

光團晃了晃，發(fā)出類似嘆息的氣音：“我是007，由人類未完成的遺憾情緒凝聚而成。

你在原世界己處于瀕死狀態(tài)，是我將你的意識抽離，綁定為任務(wù)者?！?br>
林野愣住了。

瀕死？

她下意識摸向自己的額頭，那里沒有傷口，體溫也正常。

可光團的話，卻讓她想起了工作室里那些還沒來得及處理的舊物——那個缺了口的青花瓷碗，主人說那是他過世妻子的嫁妝；那本泛黃的日記本，記錄著五十年代一對戀人的聚散……她還沒來得及把它們修好，還沒來得及讓那些承載著回憶的物件重見天日。

“任務(wù)者？

什么任務(wù)？”

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床單上磨出的毛邊。

舊物修復(fù)師的職業(yè)本能讓她對環(huán)境的細節(jié)格外敏感——這房間的陳設(shè)像是九十年代的老房子，墻上貼著己經(jīng)卷邊的明星海報，床頭柜上放著一個掉漆的搪瓷杯，杯身上印著“勞動最光榮”的字樣。

光團的亮度暗了暗，邊緣泛起一絲灰翳：“你的任務(wù)是進入不同的世界，補全那些足以改變?nèi)松壽E的遺憾。

比如現(xiàn)在，我們所在的是”遺憾補全“類型的現(xiàn)代世界，目標人物叫蘇曉曼，一個即將放棄設(shè)計師夢想的女孩?！?br>
林野剛要追問，指尖忽然碰到了枕頭底下的硬物。

她疑惑地摸出來，是一塊銀質(zhì)懷表，表殼上刻著繁復(fù)的薔薇花紋，邊角己經(jīng)磨損得發(fā)亮，顯然被人長期摩挲過。

就在皮膚接觸到懷表的瞬間，一股陌生的情緒涌進她的腦?！皶月?，這個設(shè)計稿真的很棒！”

男生的聲音帶著雀躍，“下周的比賽你肯定能拿獎！”

“真的嗎？”

女孩的聲音里藏著羞澀和期待，“可是我總覺得還差點什么……不差了，”男生輕笑，“等你拿了獎，我們就去吃巷口那家麻辣燙，我請客！”

……“我的設(shè)計稿呢？！”

女孩的聲音陡然拔高，帶著哭腔，“明明昨天還放在抽屜里的！”

“會不會是你記錯地方了？”

男生的聲音有些含糊，“別急，再找找……找不到了！”

女孩的哭聲混著桌椅倒地的聲響，“下周一就要交稿了，我完了……”畫面碎成光點消失，林野握著懷表的手指微微發(fā)顫。

她抬起頭，看向光團：“蘇曉曼的設(shè)計稿被偷了？”

“是。”

007的光芒閃爍了一下，“偷稿子的人是她的同校學(xué)長，也就是剛才記憶里的男生，叫陳宇。

他偷走稿子后，稍作修改就以自己的名義參賽，拿了二等獎，順利保研。

而蘇曉曼因為沒能按時交稿，又找不到證據(jù)，被老師質(zhì)疑能力，加上家里催著她放棄設(shè)計考***，最終在三個月后徹底放棄了夢想，成了一名普通的文員?！?br>
林野摩挲著懷表內(nèi)側(cè)刻著的細小字母——“X.M”，是蘇曉曼名字的縮寫。

這應(yīng)該是她很珍視的東西，可為什么會出現(xiàn)在自己枕頭底下？

“現(xiàn)在是哪一天？”

她問。

“蘇曉曼發(fā)現(xiàn)稿子丟失的當(dāng)天下午。”

007答道，“距離比賽截稿還有三天。”

三天。

林野深吸一口氣，將懷表重新塞回枕頭下。
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邊推開老舊的木窗，外面是喧鬧的街道，自行車鈴聲和小販的吆喝聲交織在一起，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地上，暖融融的，真實得不像假的。

“我該怎么做？”

她問，“首接告訴蘇曉曼是陳宇偷了稿子？”

“不建議?！?br>
007的光芒暗了暗，“你現(xiàn)在的身份是‘林野’，一個剛轉(zhuǎn)學(xué)來的插班生，和蘇曉曼住在同一個宿舍。

如果貿(mào)然指認，只會被當(dāng)成****。

而且，根據(jù)規(guī)則，我們不能首接干預(yù)他人決定，只能引導(dǎo)?！?br>
林野皺起眉。

引導(dǎo)？

這比首接找出小偷要難多了。

她轉(zhuǎn)身打量著這個所謂的“宿舍”，除了自己睡的這張床，對面還有一張鋪著粉色床單的床鋪，書桌上堆滿了設(shè)計草圖和顏料，墻上貼著幾張時裝周的海報——那應(yīng)該就是蘇曉曼的位置。

就在這時，宿舍門被“砰”地一聲推開，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孩沖了進來，眼睛紅紅的，手里緊緊攥著一個空文件夾，正是記憶里那個哭泣的女孩。

“曉曼？”

林野試探著叫了一聲。

蘇曉曼嚇了一跳，看到林野時愣了一下，才想起這是昨天剛搬來的新室友。

她吸了吸鼻子，聲音哽咽：“我……我的設(shè)計稿不見了……”林野剛要開口安慰，腦海里突然響起007急促的提示音：“警告！

檢測到目標人物強烈遺憾情緒！

正在生成遺憾碎片可視化……”林野下意識看向自己的手腕，那里不知何時浮現(xiàn)出一縷極淡的黑色霧氣，像細紗一樣纏繞著，若隱若現(xiàn)。

“這是……”她心頭一緊。

“如果任務(wù)失敗，這種霧氣會越來越濃，”007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，“積累到一定程度，會開始吞噬你的記憶?！?br>
林野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記憶？

她猛地想起了什么，手不自覺地摸向自己的胸口——那里本該有一個小小的八音盒吊墜，是她童年時最珍視的東西，卻在八歲那年弄丟了。

她甚至記不清八音盒的樣子，只記得上發(fā)條時會響起一段模糊的旋律，還有盒子底面刻著的一個“野”字。

修復(fù)了那么多別人的舊物，她最想找回的，始終是那個屬于自己的八音盒。

“林野？

你怎么了？”

蘇曉曼見她神色不對，關(guān)切地問了一句。

林野回過神，壓下心頭的波瀾，對蘇曉曼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：“別急，說不定稿子只是被放錯地方了。

你最后一次看到它是什么時候？”

蘇曉曼努力回憶著：“昨天晚上……我在畫室改到十點多，回來后明明放進抽屜里了，還鎖了的……”她的聲音又帶上了哭腔，“鑰匙只有我有，可抽屜是開著的，稿子不見了……”抽屜是鎖著的，鑰匙只有她有，卻被打開了？

林野挑眉，這說明要么是蘇曉曼自己忘了鎖，要么就是有人配了鑰匙，或者……她的目光落在蘇曉曼書桌上的一個透明筆筒里，里面插著幾支畫筆和一把小巧的指甲刀。

等等，那指甲刀的形狀……“你昨天晚上回宿舍后，有沒有去過別人的宿舍？”

林野問。

蘇曉曼搖搖頭：“沒有，我太累了，回來就洗漱睡了。

對了，陳宇學(xué)長昨天晚上給我發(fā)消息，問我稿子改得怎么樣了，我說還在改……”陳宇。

林野心里有了數(shù)。

她走到蘇曉曼的書桌前，假裝翻看那些草圖，指尖不經(jīng)意地劃過桌面，觸到了一個小小的金屬物件——是一枚掉落的鑰匙坯，上面還沾著一點藍色的顏料，和蘇曉曼抽屜鎖的顏色一模一樣。

“就用這個吧，”男生的聲音帶著一絲得意，“昨天借她指甲刀的時候，偷偷印了個模子，配把鑰匙不難。”

“這樣不好吧……”另一個陌生的聲音猶豫道，“要是被發(fā)現(xiàn)了……怕什么？”

陳宇的聲音壓低了些，“等我拿了獎，誰還會記得她那個沒交上來的稿子？”

又是一段短暫的記憶碎片。

林野不動聲色地將那枚鑰匙坯捏在手里，轉(zhuǎn)身對蘇曉曼說：“我剛才在樓下好像看到陳宇學(xué)長了，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，和你的很像。

要不要一起去找找看？”

蘇曉曼眼睛一亮，隨即又黯淡下去：“可是……他為什么會拿我的稿子？”

“說不定是他撿到了呢？”

林野語氣輕松，心里卻在快速盤算。

首接揭穿陳宇偷稿子，蘇曉曼未必會信，甚至可能因為維護陳宇而產(chǎn)生抵觸。

她需要一個更巧妙的辦法，既能讓蘇曉曼看**相，又能保住她的設(shè)計稿。

兩人剛走到宿舍樓下，就看到陳宇迎面走來，手里果然拿著一個文件夾，臉上帶著志得意滿的笑容。

“曉曼，這么巧？”

陳宇看到她們，熱情地打招呼，目光在林野身上停頓了一下，帶著一絲探究，“這位是……我是新轉(zhuǎn)來的林野，曉曼的室友。”

林野搶先開口，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文件夾上，“陳宇學(xué)長，你手里拿的是參賽設(shè)計稿嗎？

剛才曉曼說她的稿子不見了，急得不行呢?！?br>
陳宇的眼神閃爍了一下，很快掩飾過去：“是嗎？

那太可惜了。

我這是剛改好的稿子，準備去打印出來交上去?！?br>
他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夾，“對了曉曼，你的稿子找到了嗎？

要不要我?guī)湍阋黄鹫艺?？?br>
蘇曉曼看著他，嘴唇動了動，最終還是搖了搖頭：“不用了，謝謝學(xué)長?！?br>
林野注意到，陳宇的手指關(guān)節(jié)處沾著一點沒洗干凈的藍色顏料，和剛才那枚鑰匙坯上的顏色一模一樣。

“學(xué)長的設(shè)計稿是什么主題呀？”

林野狀似隨意地問，“說不定和曉曼的撞靈感呢，她這次做的是……是關(guān)于‘舊物重生’的。”

蘇曉曼下意識接話，隨即又懊惱地閉了嘴。

陳宇的笑容僵了一瞬，很快又恢復(fù)自然：“真巧，我的主題也差不多，是‘時光記憶’。

好了，我先去打印了，回頭聊?！?br>
他說著，匆匆繞過她們離開。

看著他的背影，蘇曉曼的眼神更加失落：“連主題都這么像……就算找到稿子，也會被說抄襲吧?！?br>
林野拍了拍她的肩膀：“別灰心，原創(chuàng)是能看出來的。

對了，你的設(shè)計稿上，有沒有什么特別的標記？

只有你自己知道的那種?！?br>
蘇曉曼愣了一下，眼睛慢慢亮了起來：“有！

我在最后一頁的角落里，畫了一個很小的薔薇花，那是我媽媽最喜歡的花，她去世前留給我一塊薔薇花紋的懷表……”說到懷表，她忽然頓住，像是想起了什么，轉(zhuǎn)身就往宿舍跑：“我知道了！

我把備份草稿夾在懷表里了！”

林野心頭一動，跟著她跑回宿舍。

蘇曉曼翻出枕頭下的銀質(zhì)懷表，打開表蓋，里面果然夾著幾張折疊整齊的草稿紙。

她展開草稿，最后一頁的角落，果然畫著一朵小小的薔薇。

“太好了！”

蘇曉曼激動得熱淚盈眶，“有這個草稿，就能證明我才是原創(chuàng)了！”

林野看著她欣喜的樣子，手腕上那縷黑色霧氣漸漸淡去，幾乎看不見了。

007的光芒亮了幾分，語氣也輕快起來：“初步干預(yù)成功，目標人物情緒穩(wěn)定，遺憾值下降。”

就在這時，蘇曉曼的手機響了，是輔導(dǎo)員打來的，說陳宇己經(jīng)交了稿子，讓她如果找到稿子的話盡快補交。

“我現(xiàn)在就去！”

蘇曉曼抓起草稿，又看了看林野，“林野，謝謝你！

要不是你提醒我，我都忘了還有備份……”她跑著離開了宿舍，房間里只剩下林野和懸浮的光團。

“這樣就算完成任務(wù)了嗎？”

林野問。

“還不算，”007說，“需要確認蘇曉曼最終沒有放棄夢想，世界幸福指數(shù)提升到標準線以上才算完成。

不過現(xiàn)在看來，問題不大?！?br>
林野松了口氣，剛想坐下休息，指尖卻再次傳來一陣熟悉的觸感——她放在床頭柜上的手，不知何時碰到了那個掉漆的搪瓷杯。

“小野，這個杯子給你，以后喝水用。”

女人的聲音溫柔得像棉花糖，“等你生日，媽媽就把那個會唱歌的盒子送給你……真的嗎？”

小女孩的聲音奶聲奶氣，“會唱《小星星》嗎？”

“嗯，會唱哦?！?br>
女人輕笑，“不過你要答應(yīng)媽媽，無論什么時候，都不能把盒子弄丟……”這段記憶碎片比之前的都要清晰，女人的聲音讓林野的心臟一陣抽痛。

是媽**聲音！

她猛地握緊搪瓷杯，杯壁的涼意透過皮膚傳來，卻壓不住心底的滾燙。

“007，”她聲音發(fā)顫，“這段記憶……”光團的光芒劇烈地閃爍起來，邊緣瞬間蒙上一層濃重的灰色，像是突然斷了電。

它沉默了幾秒，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虛弱：“檢測到……與任務(wù)者深層執(zhí)念相關(guān)的記憶碎片……能量波動異常……”林野還想追問，光團卻突然往下墜了墜，像是支撐不住自身的重量。

與此同時，她的目光被床頭柜和墻壁的縫隙處吸引——那里似乎卡著什么東西，亮晶晶的。

她伸手摳了出來，是一小塊指甲蓋大小的金屬碎片，表面刻著細密的紋路，折射著窗外的陽光，發(fā)出細碎的光芒。

碎片的形狀，像是某個圓形物件的一部分。

就在碎片入手的瞬間，林野的腦海里響起一段模糊的旋律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，像是……《小星星》？

她猛地抬頭看向幾乎要熄滅的光團：“這是……八音盒的碎片？”

007沒有回答，只是那團光越來越暗，最后只剩下微弱的一點螢火般的光亮，仿佛下一秒就會徹底消失。

而就在這時，宿舍門再次被推開，走進來的卻不是蘇曉曼。

是陳宇。

他手里拿著一個空文件夾，臉色陰沉得可怕，目光死死地盯著林野，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：“我就覺得你不對勁，新來的……你到底是誰？”

林野握緊了手里的金屬碎片，心臟驟然縮緊。

她明明看著蘇曉曼拿著草稿去找輔導(dǎo)員了，陳宇怎么會出現(xiàn)在這里？

而且，他的眼神里，不止有被拆穿的惱怒，還有一種……仿佛早就認識她的審視。

光團徹底沉寂下去，失去了聲音。

手腕上，那縷剛剛淡去的黑色霧氣，不知何時又重新凝聚起來，比之前更濃了幾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