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七年的夏天，空氣里攪拌著瀝青被曬化的味道和一股蠢蠢欲動的躁動。

**即將回歸的消息像**音一樣充斥在報紙和電視里，但對于這座城市“電子一條街”上的蕓蕓眾生來說，更切身的躁動，來源于機箱里風(fēng)扇的嗡鳴和屏幕上閃爍的DOS命令符。

林曉陽坐在一家名為“奔騰時代”的電腦鋪面里，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。

他面前攤開著一臺兼容機的主板，手里的萬用表精準(zhǔn)地點在一個電容上。

鋪主老馬在一旁**手，臉上堆著討好的笑：“曉陽，咋樣？

這毛病邪乎，時亮?xí)r不亮的，我都快讓客戶罵死了?！?br>
曉陽沒吭聲，眼神專注。

他二十出頭的年紀(jì)，穿著有些褪色的寬大牛仔外套，頭發(fā)略長，遮住部分眼簾，卻遮不住那雙眼睛里閃爍的、與這嘈雜環(huán)境格格不入的銳利光芒。

他是這里的“疑難雜癥專家”，一個因在警校用電腦“干了點出格事”而被開除的天才，如今只能在這片彌漫著塑料和靜電味道的江湖里，憑手藝混口飯吃。

“不是硬件問題?！?br>
曉陽終于開口，聲音平靜，帶著一種技術(shù)宅特有的篤定，“是Autoexec.*at和Config.sys配置沖突，內(nèi)存管理沒弄好。

另外，這主板*IOS版本太老，兼容性有問題。”

老馬聽得云里霧里，只捕捉到“不是硬件問題”幾個字，頓時松了口氣：“我就說嘛！

還得是你！

快，給弄好，晚上哥請你吃拉面！”

曉陽熟練地重啟電腦，在啟動瞬間按下F8，切入純DOS模式。

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，命令行代碼如流水般傾瀉而出，修改參數(shù)，刷寫*IOS的EPROM……一系列操作看得老馬眼花繚亂。

周圍是攢動的人頭、吆喝聲、砍價聲，以及無數(shù)臺顯示器上閃爍的Windows 95藍天白云桌面，構(gòu)成了這個時代數(shù)字浪潮奔涌前夜最鮮活的圖景。

故障排除，電腦順利進入系統(tǒng)。

老馬千恩萬謝，塞給曉陽兩張皺巴巴的五十元鈔票。

曉陽揣好錢，穿過喧鬧的市場。

兩旁攤位擺滿了各種盜版光盤，封面花花綠綠，從游戲到軟件應(yīng)有盡有。

他對這些沒什么興趣，目光卻被一個角落里的舊書攤吸引，那里雜七雜八堆著些過期的電腦雜志和編程手冊。

黃昏時分，暑氣稍退。

曉陽和蘇梅約在他們常去的那家露天大排檔。

蘇梅是師范大學(xué)的學(xué)生，在本地晚報實習(xí)，渾身散發(fā)著象牙塔里養(yǎng)出來的單純和新聞理想**的熱情。

她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連衣裙，在煙火氣十足的環(huán)境里，像一株清新的茉莉。

“今天又幫哪個老板解決世紀(jì)難題了？”

蘇梅笑著給他倒了一杯冰鎮(zhèn)的北冰洋汽水。

“老馬那兒，小問題?！?br>
曉陽輕描淡寫，拿起筷子夾了顆花生米，“你呢，大記者，今天挖到什么猛料了？”

蘇梅的眼睛亮了起來，壓低了聲音：“還真有點奇怪的事。

我在跟一條社會新聞，上個星期城西有個人墜樓死了，警方通報說是意外?！?br>
“這有什么奇怪的？”

“按理說是這樣?！?br>
蘇梅蹙起秀氣的眉毛，“但我今天去現(xiàn)場周邊走訪，有個住在隔壁樓的大媽偷偷跟我說，那人死前一陣子好像特別緊張，總是疑神疑鬼的，還說有人要害他。

而且，那人以前是紅星紡織廠的工程師?！?br>
“紅星紡織廠？”

曉陽對這個名字有點印象，那是一家正在改制中的老牌國企，聽說最近挺不太平，下崗分流鬧得沸沸揚揚。

“可能就是想多了吧，或者壓力太大。”

“也許吧?！?br>
蘇梅吸了口汽水，“但我總覺得，警方的調(diào)查有點……太簡單了。

現(xiàn)場太‘干凈’了，好像一切都在說明這就是個意外。

可越是完美，越讓人覺得不真實。”

她頓了頓，眼神里帶著一絲困惑和執(zhí)拗，“我打算再查查看?！?br>
曉陽看著她認真的樣子，笑了笑，沒太往心里去。

在他眼里，蘇梅有時候過于理想**，現(xiàn)實世界往往比想象的要粗糙和首接。

兩人邊吃邊聊，話題又轉(zhuǎn)到即將到來的**回歸慶典，以及各自對未來的模糊憧憬。

晚風(fēng)吹來，帶著夏日特有的溫?zé)岷袜徸赖恼勑︼L(fēng)生，這一刻，世界顯得平靜而尋常。

告別蘇梅，曉陽沒有首接回家，而是拐進了離家不遠的一個舊貨市場。

這里白天熱鬧，晚上則顯得有些冷清，攤主們都在忙著收攤。

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一個**廢舊電器的小攤前，目光被角落里一臺蒙著厚厚灰塵的386電腦主機吸引。

機箱很舊，牌子是早己消失的“浪潮”。

曉陽蹲下身，拔開電源線，仔細觀察著接口和機箱內(nèi)的積灰情況。

一種首覺，一種技術(shù)員對同類造物的特殊感應(yīng)，讓他覺得這臺破舊的機器里可能藏著點什么。

“老板，這個怎么賣？”

他指著那臺386。

攤主是個老頭，瞥了一眼：“三十塊，當(dāng)廢鐵賣。

好壞不知啊，年輕人?！?br>
曉陽沒還價，掏出錢，抱起沉甸甸的主機箱離開了市場。

回到自己那間簡陋的租屋，他迫不及待地清理灰塵，接上電源和一臺老舊的CRT顯示器。

按下電源鍵，一陣輕微的電流聲后，顯示器亮起，顯示出熟悉的黑白自檢畫面。

竟然能啟動！

硬盤發(fā)出嘎吱嘎吱的讀盤聲，最終停在了C:＞的提示符下。

曉陽熟練地輸入命令，瀏覽著硬盤里的內(nèi)容。

里面除了一些早己過時的工具軟件，還有一個名為“Project_Genesis”的文件夾，屬性是隱藏的。

他嘗試打開，系統(tǒng)提示需要密碼。

這激起了他的好勝心。

曉陽翻出自己常用的工具盤，啟動了一個密碼****。

字符在屏幕上飛速滾動，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，只有鍵盤的敲擊聲在房間里回響。

經(jīng)過一番嘗試，一個簡單的密碼保護被繞了過去。

文件夾里是大量的文本文件和數(shù)據(jù)庫文件，文件名多是縮寫和代號，看起來像是某種研究資料。

曉陽快速瀏覽著，其中一些詞匯引起了他的注意：“行為模式分析”、“社會工程學(xué)”、“風(fēng)險評估模型”……這些概念在當(dāng)時的國內(nèi)非常超前。

他還看到了一個名為“Su*ject_List”的文件，里面似乎是一串名單和簡要備注。

前任機主，顯然不是個普通人。

就在曉陽沉浸在這些神秘數(shù)據(jù)中時，桌上的老式轉(zhuǎn)盤電話突然刺耳地響了起來。

寂靜的夜里，這鈴聲顯得格外突兀。

他愣了一下，這么晚會是誰？

接起電話，那頭傳來蘇梅的聲音，但失去了往常的清脆，帶著一絲急促和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
“曉陽……”她頓了頓，好像在斟酌詞語，“我……我可能發(fā)現(xiàn)了一些東西，關(guān)于那個墜樓案的。

比我想象的要……復(fù)雜?！?br>
“怎么了？

你沒事吧？”

曉陽坐首了身體。

“我沒事?！?br>
蘇梅的聲音壓得更低了，“電話里說不方便。

明天……明天下午放學(xué)后，老地方，臺球廳見。

我有很重要的東西要給你看?！?br>
她的語氣不容置疑，甚至帶著點緊張。

“好，沒問題。

你自己小心點?！?br>
曉陽叮囑道。

掛了電話，房間里重新陷入寂靜，只有電腦風(fēng)扇的微弱聲音。

曉陽靠在椅背上，眉頭微蹙。

蘇梅的異常，加上眼前這臺神秘電腦里超乎尋常的研究內(nèi)容，一種微妙的不安感，像窗外的夜色一樣，漸漸彌漫開來。

他下意識地再次移動鼠標(biāo)，點開了那個“Su*ject_List”文件。

列表緩緩滾動，大多是陌生的名字和代號。

突然，他的目光定格在列表中間的一個條目上，瞳孔驟然收縮。

那個條目標(biāo)注的代號是——“Tango”，而備注欄里，赫然寫著一個他熟悉的名字：蘇梅。

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臉上，一片驚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