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得很密。

玄清宗的山門在身后合攏，銅釘撞木，聲響沉悶，像把一段過去封死。

石小仙沒回頭。

她走得不快，但每一步都很穩(wěn)，靴底在石階上壓出一串淺淺的濕痕。

側(cè)殿在山門外三里，黑檐低壓，匾額無字。

這里不掛宗門旗，也不供祖師像。

只供一件東西——規(guī)矩。

門口兩名執(zhí)司黑衣束袖，腰間掛鎖，眼神比雪更冷。

“來者何人?！?br>
“玄清宗內(nèi)門，石小仙?！?br>
她遞出玉牌，袖口不揚，“奉命協(xié)查失蹤案?！?br>
執(zhí)司接牌不看臉，先看牌。

指腹一抹，印紋亮起，又迅速熄滅。

“奉命？”

他嗤了一聲，“側(cè)殿不收奉命?！?br>
石小仙點頭：“我收到了?！?br>
她把第二樣?xùn)|西放上去，一片薄薄的封皮，邊緣有齒狀撕裂，朱砂封泥殘著，里頭混著極細的黑粒，像被火燎過后又被水泡過。

執(zhí)司的目光停留在上。

“這是什么?！?br>
“封存封皮?！?br>
石小仙說得很短，“來自黑水渡下游撈到的浮尸手里。

**指骨卡得很緊，像怕丟。

尸身無名，但左腕舊劍繭，右肩斷骨復(fù)接痕，玄清宗試劍堂常見。”

她不說推測，只遞出可以核實的點。

執(zhí)司收起封皮，轉(zhuǎn)身入內(nèi)。

門里傳來一聲輕微的金鳴，鎖扣合上。

片刻后，門開一線。

“進?！?br>
側(cè)殿內(nèi)堂冷得干凈。

沒有香火味，也沒有茶味，只有紙、墨、鐵的味道。

長案橫在正中，案上黑冊層層疊疊，封簽壓得平整。

燈火暗黃，把人的影子削得短，縮在腳邊。

案后坐著一人，灰衣，眉眼平淡。

梁不惑。

玄清宗那邊有人叫他側(cè)殿系，但在這里，名字就是名字，沒系別。

梁不惑翻了翻玉牌，聲音不高：“內(nèi)門劍修。

你們玄清宗這次送來的不是人，是一把劍?！?br>
石小仙站得筆首，雙手垂在身側(cè)，指尖不動：“劍也能查案。”

梁不惑把那片封皮放到案上，指腹在齒裂處按了一下，朱砂里那點黑粒在燈下發(fā)出極小的暗光。

“你從**上拿下來的？

還是有人塞給你的？”

“我從**上拿下來的。”

石小仙說，“**被泡過三日以上，但封泥沒完全化。

說明封存物不是自然落水，是被人處理后丟下去?！?br>
梁不惑看她：“你想要什么？”

“查清失蹤?！?br>
石小仙答。

“側(cè)殿不缺查案的人?！?br>
梁不惑語氣平，“缺的是能活到結(jié)案的人。”

這句話不是恐嚇，是陳述。

側(cè)殿的人說話從不浪費。

石小仙抬眼：“我不求活得久。

我求活得準。

失蹤的弟子，不是走丟，是被從名冊里挪走?！?br>
梁不惑像聽見了一個***，抬起頭，正眼看她：“你覺得誰敢挪？”

“敢挪的人，必定也敢殺?！?br>
她說，“所以我需要側(cè)殿名分?！?br>
梁不惑沒有立刻回答。

他伸手，從案側(cè)抽出一冊黑皮簿，封面無字，邊角磨舊得厲害。

簿子落在案上，發(fā)出一聲悶響。

他卻沒推給她。

“你知道側(cè)殿的第一條規(guī)矩嗎？”

梁不惑問。

石小仙答：“證物優(yōu)先。”

“第二條?！?br>
“口供靠后?！?br>
梁不惑眼底掠過一絲審視：“第三條。”

石小仙停了半息，才說：“活著交證?！?br>
梁不惑笑了一下，笑意不達眼：“你在玄清宗學(xué)的是劍，怎么把側(cè)殿的規(guī)矩背得這么熟？”

石小仙不躲：“因為我早知道會來。”

梁不惑把黑皮簿推過來：“寫。

姓名、來處、入殿緣由。

寫完，按手印?！?br>
石小仙接過筆。

她寫字很快，但每一筆都，穩(wěn)，硬，干凈。

寫到“入殿緣由”時，她沒有寫“奉命”，只寫了西個字...協(xié)查失蹤。

梁不惑看見那西個字，沒說好，也沒說不好，只伸手把封皮收進匣中，扣上鎖：“你暫居側(cè)殿。

冊外接觸、冊外出入，一律按死罪論?！?br>
石小仙把手印按下去，掌心觸到紙面時，她感到一種極細的涼意。

梁不惑又補一句：“你若是想有玄清宗那套師門情分，趁早掐掉。

側(cè)殿之主不吃?！?br>
石小仙抬眼：“我不帶情分。

我?guī)ёC據(jù)?！?br>
燈火微微一晃，像有人從更深處走過。

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。

不急不緩，卻每一步都像在地上畫線：過線者死。

石小仙的背脊不動，呼吸也不亂。

她把黑皮簿抱得更緊一點，像抱著一面盾。

腳步聲停在門外。

門沒有立刻開。

隔著門板，一道極冷的聲音落下來，不高，卻讓案上的封簽都像更緊了一分：“把她的名字，落進主冊。”

梁不惑的手指在案沿停了一瞬。

他轉(zhuǎn)頭看石小仙，眼神里第一次出現(xiàn)確認以外的東西，像是提醒，又像是判決。

主冊。

那不是暫居，不是協(xié)查。

那是名分，是歸屬，是從此以后，別人動她就是動側(cè)殿。

石小仙的指尖在黑皮簿封面輕輕一頓，很快又松開。

她沒有問為什么，也沒有表現(xiàn)出驚喜。

她只把脊背立得更首，像把劍主動放進對方的鞘里，但劍刃仍在。

門外那人似乎不耐，聲音更冷一線：“現(xiàn)在?！?br>
梁不惑起身，取出一枚黑色印鑒，落在石小仙方才那頁手印旁。

“主冊登記?！?br>
他念得像讀刑律，“自此起，你的生死，歸側(cè)殿管?！?br>
石小仙低聲應(yīng)：“明白?！?br>
石小仙的眼神沒有變，但心里那根線被勒緊：名分不是護身符，是鎖鏈；鎖鏈越牢，越不能犯錯。

門終于開了一道縫。

風(fēng)雪擠進來，燈火偏斜。

門縫里立著一片更深的黑，像夜本身站在那里。

她看不清那人的臉，只看見一只手，白得近乎無血色，指節(jié)修長，袖口黑得沒有一絲紋。

那只手抬起，指向她。

“進來?！?br>
那聲音說，“從今晚起，按我的規(guī)矩活。”

石小仙抱緊黑皮簿，踏進那道門縫的陰影里。

她聽見身后梁不惑把門合上。

合門聲不重，卻像把她的名字釘進了另一份名冊。

而玄清宗那邊，很快會來問：她為何沒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