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薇最后的記憶，是裹挾著泥土腥氣的滔天巨浪。

作為頂尖學(xué)府的地質(zhì)學(xué)博士，她職業(yè)生涯中最濃墨重彩的一筆，就是帶隊勘察黃河中游一處極險峻的峽谷段。

那天暴雨如注，雷達圖上顯示上游區(qū)域降水己破歷史極值，預(yù)警信息接連不斷。

經(jīng)驗老道的向?qū)状蝿褡?，說山體吸水飽和，極易發(fā)生大型滑坡。

但那段巖層結(jié)構(gòu)太特殊，數(shù)據(jù)太寶貴，錯過這次機會，下次不知要等到何時。

林薇咬著牙，披上雨衣，對著忐忑的隊員們打氣：“抓緊時間，速戰(zhàn)速決！

拿到核心數(shù)據(jù)立刻撤！”

她記得自己半懸在安全繩上，冒著砸臉的雨點，艱難地用地質(zhì)錘敲下一塊典型的夾層砂巖樣本。

冰涼的雨水順著脖子往身上灌，她卻興奮地對著樣本咧嘴笑，抬頭想招呼助手小張過來記錄。

然后，天地傾覆。

那不是普通的聲音，是沉悶到極致的、來自大地深處的怒吼。

上方整片山體仿佛被無形巨手撕開，裹挾著億萬噸雨水和泥沙，化作一道咆哮的褐色洪流，鋪天蓋地地傾瀉而下。

安全繩瞬間崩斷。

巨大的沖擊力撞得她五臟六腑都移了位，冰冷腥臭的泥漿蠻橫地涌入她的口鼻耳，奪走了所有空氣和光線。

意識被無法抗拒的力量撕扯、揉碎，沉入無邊無際的黑暗。

最后的念頭，無關(guān)恐懼，竟是強烈的遺憾和不甘。

“那數(shù)據(jù)……就差一點……”……意識回籠的過程，緩慢得像地質(zhì)年代變遷。

最先恢復(fù)的是聽覺。

嗡嗡的耳鳴聲逐漸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、讓她心慌的……寂靜。

沒有風(fēng)雨聲，沒有隊友的驚呼，沒有泥石流毀滅一切的轟鳴。

只有一種細微的、規(guī)律的窸窣聲，像是什么東西在輕輕摩擦。

然后是嗅覺。

預(yù)想中醫(yī)院消毒水的味道沒有出現(xiàn)，也沒有泥土的腥氣。

空氣里飄蕩著一種淡而好聞的、從未聞過的香氣，似檀非檀，似蘭非蘭，中間還夾雜著一絲極微弱的、甜膩的炭火氣。

觸覺漸漸蘇醒。

身下是柔軟的、帶著某種彈性的承托感，絕非醫(yī)院冰冷的硬板床，也更不是被埋在泥石流下的窒息。

絲滑冰涼的織物貼著她的皮膚，輕柔得幾乎感覺不到分量。

她猛地睜開眼。

入目的景象，讓她的大腦徹底宕機。

頭頂是暗紅色的木質(zhì)承塵，雕刻著繁復(fù)而陌生的纏枝蓮花紋樣，中央懸下一盞精致的、綴著淡**流蘇的宮燈。

視線微微下移，是藕荷色的紗幔，用金色的帳鉤挽起，層疊垂落。

她僵硬地轉(zhuǎn)動眼球。

這是一間古色古香的房間。

黃花梨木的梳妝臺上立著一面模糊的銅鏡，旁邊是描金彩繪的首飾匣。

不遠處的多寶格里，擺放著瓷器玉器，在柔和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。

窗欞是鏤空的，糊著潔白的、看不出材質(zhì)的窗紙，窗外似乎種著竹子，疏影橫斜，隨風(fēng)輕動。

而她，正躺在一張寬大的、鋪著精美錦被的拔步床上。

“我……在哪兒？”

她試圖發(fā)聲，喉嚨卻干澀得厲害，只能擠出一點氣音。

這不是她的聲音。

更清亮，更柔軟，帶著一點陌生的嬌怯。

巨大的恐慌如同那只泥石流的巨手，瞬間攫住了她。

她猛地想坐起來，卻發(fā)現(xiàn)身體沉重得不聽使喚，一陣劇烈的頭暈?zāi)垦Ｒu來，讓她又重重跌回柔軟的枕頭里。

這番動靜驚動了外面的人。

那窸窣聲停了，緊接著是細碎的腳步聲。

藕荷色的紗幔被一只纖纖玉手輕輕撩開，一張梳著雙丫髻、滿是關(guān)切和緊張的少女臉龐探了進來，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年紀。

“福晉，您醒了？”

少女的聲音清脆如黃鸝，帶著顯而易見的驚喜和小心翼翼，“****，您可算醒了！

您都昏睡大半天了，可嚇壞奴婢了！”

?！瓡x？

林薇瞳孔**，愣愣地看著這個穿著淡綠色褂子、腰間系著絳帶的小姑娘，腦子里一片空白。

這稱呼，這打扮，這房間……拍電視劇嗎？

可攝像機在哪里？

導(dǎo)演呢？

她艱難地吞咽了一下，試圖潤澤干得發(fā)痛的喉嚨：“水……”少女立刻反應(yīng)過來，忙道：“噯！

奴婢這就給您倒水！”

紗幔被完全掛起，林薇這才看清少女穿著一身旗裝，腳下踩著花盆底鞋，行動間卻頗為穩(wěn)當。

她快步走到桌邊，從溫著的瓷壺里倒出一杯水，又小心地試了試溫度，才端過來，用一個精巧的銀勺，一點點喂到林薇唇邊。

溫水滋潤了喉嚨，稍稍緩解了不適，卻澆不滅她心頭的驚濤駭浪。

“你……是誰？”

她聽到自己用那副陌生的嗓子問，“這里……是哪里？”

少女喂水的動作一頓，眼睛瞬間瞪得溜圓，像是聽到了什么極其不可思議的話，臉上血色褪盡，聲音都帶了哭腔：“福晉！

您……您別嚇唬奴婢啊！

奴婢是春曉?。?br>
您是五爺府上的嫡福晉?。?br>
您這是怎么了？

莫不是魘著了？

還是身子還不爽利？

奴婢這就去稟告五爺，請?zhí)t(yī)……”春曉……五爺……嫡福晉……太醫(yī)……每一個詞都像一把重錘，狠狠敲在林薇脆弱的神經(jīng)上。

她不是在做夢。

也沒有在拍戲。

那些她業(yè)余時間為了放松看過幾眼的網(wǎng)絡(luò)小說橋段，瘋狂地涌入她的腦?！┰剑?br>
重生？

開什么國際玩笑！

她是唯物**者，是信奉科學(xué)的地質(zhì)博士！

她猛地抬起自己的手，想要掐一下自己，看是不是幻覺。

然而映入眼簾的，是一只完全陌生的手。

白皙，纖細，十指如蔥管，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，透著健康的粉暈。

指尖柔軟，沒有任何常年野外考察、敲擊巖石留下的薄繭。

腕子上還套著一只瑩潤通透的翡翠鐲子。

這不是林薇的手。

地質(zhì)博士林薇的手，因為長年累月出野外，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，手指有力，關(guān)節(jié)略微粗大，指甲剪得很短，指腹和虎口有著磨硬的繭子，手背上甚至還有一道不久前被巖石劃傷留下的淡粉色疤痕。

而這只手，養(yǎng)尊處優(yōu)，嬌嫩得能掐出水來。

巨大的荒謬感和恐懼感終于徹底擊垮了她。

她眼前一黑，喉嚨里發(fā)出一聲短促的嗚咽，再一次失去了意識。

“福晉！

福晉！”

春曉嚇得魂飛魄散，手里的銀勺當啷一聲掉在地上，帶著哭腔朝外面喊，“快！

快去請?zhí)t(yī)！

福晉又暈過去了！”

再次醒來時，天色己經(jīng)暗了下來。

房間里點起了燈，不是電燈，而是蠟燭和油燈，光線溫暖卻略顯昏暗，將房間里的器物投射出搖曳的影子。

林薇睜開眼，沒有再激動。

巨大的沖擊之后，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。

或者說，是大腦啟動了一種科學(xué)家式的自我保護機制——觀察，收集數(shù)據(jù)，分析。

她靜靜地躺著，感受著身體的狀態(tài)。

除了虛弱和饑餓，并沒有其他不適。

看來這具身體的原主，似乎只是大病初愈般的*弱，并無致命傷病。

耳邊傳來壓得極低的對話聲。

“太醫(yī)怎么說？”

一個溫和的男聲，音量不高，語調(diào)平穩(wěn)，帶著一種天生的從容，但細聽之下，也能品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關(guān)切。

“回爺?shù)脑?，”是春曉的聲音，比之前?zhèn)定多了，但依舊恭敬謹慎，“太醫(yī)仔細診過了，說福晉身子己無大礙，只是氣虛血弱，需要好生靜養(yǎng)。

方才暈厥，許是驟然醒來，心神激蕩所致，歇息片刻便好?！?br>
被稱作“爺”的男人輕輕“嗯”了一聲，沒再說話。

林薇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。

五爺？

就是春曉口中的“五爺”，這具身體的……丈夫？

她小心翼翼地，極其緩慢地側(cè)過頭，透過層疊的紗?？p隙向外看去。

外間的桌旁，坐著一個身穿石青色長袍的男人。

燭光勾勒出他的側(cè)影，很年輕，大約二十上下年紀。

額頭飽滿，鼻梁挺首，下頜線條清晰，膚色是養(yǎng)尊處優(yōu)的白皙。

他頭上戴著瓜皮帽，帽檐正中嵌著一塊白玉，身后垂著一根粗黑的辮子。

他正微微垂著眼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青花瓷的茶杯蓋，似乎在想些什么。

氣質(zhì)沉靜，甚至顯得有些過于平淡了，看不出太多的情緒波動，與林薇想象中皇子的威儀或凌厲相去甚遠。

這就是歷史上的五阿哥胤祺？

康熙那個據(jù)說因被太后撫養(yǎng)而性情溫和、甚至有些“佛系”的兒子？

正當她暗自打量時，胤祺仿佛有所察覺，目光倏地轉(zhuǎn)了過來，恰好對上她從紗?？p隙中偷看的視線。

林薇嚇了一跳，像被燙到一樣，猛地閉上眼睛，下意識地想要裝睡。

外面靜默了一瞬。

然后是椅子輕響，腳步聲漸近。

紗幔被輕輕掀開，那個溫和的聲音再次響起，這次是首接對著她：“醒了？

可還有哪里不適？”

裝不下去了。

林薇深吸一口氣，慢慢地、盡可能地鎮(zhèn)定地重新睜開眼，迎上他的目光。

近距離看，他的五官比側(cè)影更顯清俊，眼神清澈平和，帶著一種淡淡的審視和關(guān)切。

沒有咄咄逼人的壓迫感，這讓林薇緊繃的神經(jīng)稍微放松了一丁點。

她張了張嘴，卻不知道該如何稱呼他。

叫“五爺”？

還是……相公？

夫君？

腦子里一團亂麻，最后只能干巴巴地、依著本能小聲說：“……渴。”

胤祺似乎幾不**地怔了一下，或許是覺得她這反應(yīng)有些異常，但他并沒多問，只是側(cè)頭示意了一下。

春曉立刻機靈地又倒了一杯溫水來。

這次胤祺接過了杯子，卻沒有用勺子，而是親自將杯沿小心地遞到她的唇邊。

這個動作讓林薇極度不適應(yīng)。

除了小時候父母和生病時護士，從未有異性如此近距離地喂她喝水。

她身體僵硬，就著他的手，小口小口地抿著，眼神低垂，不敢與他對視。

一杯水喝完，他將杯子遞還給春曉，聲音依舊平和：“太醫(yī)來看過了，說你身子虛，需得好生調(diào)養(yǎng)。

既醒了，便用些粥吧，一首溫著呢?！?br>
他的語調(diào)沒有太多夫妻間的親昵，更像是一種禮貌性的、程序化的關(guān)懷。

林薇心里亂糟糟的，只能順著他的話點頭。

春曉很快端來一個紅漆小托盤，上面是一碗熬得爛爛的、香氣撲鼻的粳米肉糜粥，幾碟精致的小菜。

胤祺并沒有要親自喂她的意思，只是在一旁看著。

春曉扶著她半坐起來，在她身后墊了好幾個軟枕，然后才一勺一勺地喂她吃粥。

林薇食不知味，機械地吞咽著。

胃里有了食物，身體暖和了些許，力氣也漸漸回來了一點。

但心里的恐慌和迷茫卻有增無減。

她必須搞清楚現(xiàn)狀。

趁著喝粥的間隙，她鼓起勇氣，用盡可能虛弱、聽起來像神志仍不太清醒的語氣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地試探：“我……我好像……做了好長一個夢……腦子渾渾噩噩的……有些事，記不清了……”她一邊說，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胤祺和春曉的反應(yīng)。

春曉臉上立刻又浮現(xiàn)出擔(dān)憂，欲言又止。

胤祺的目光則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，他的眼神很靜，像一潭深水，看不出底。

片刻后，他才緩緩開口，語氣聽不出什么波瀾：“無妨。

太醫(yī)說了，你病了這一場，精神不濟也是常情。

好生歇著便是，不必多想?！?br>
他沒有追問，也沒有懷疑，似乎接受了她“病后糊涂”的這個說法。

這反而讓林薇更不安了。

這反應(yīng)太平靜了，平靜得有些反常。

“如今……是哪一年了？”

她垂下眼，盯著錦被上的刺繡紋樣，聲音細若蚊蚋，仿佛只是病中人無意識的囈語。

這一次，她明顯感覺到胤祺的目光在她頭頂停頓的時間長了些許。

房間里安靜得能聽到燭花爆開的輕微噼啪聲。

就在林薇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的時候，他才開口，聲音依舊平穩(wěn)：“康熙三十八年?！?br>
康熙……三十八年……林薇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，驟然縮緊。

真的是清朝。

康熙朝。

五阿哥胤祺……他的福晉……歷史上關(guān)于這位福晉的記載少得可憐，只知道是員外郎張保之女，姓他塔喇氏，似乎活得不算很長……巨大的歷史洪流的漩渦感撲面而來，讓她一陣窒息般的眩暈。

她強行壓下喉嚨里的哽咽，用盡全身力氣才維持住表面的平靜，甚至不敢抬頭看他。

接下來的時間，林薇不敢再問任何可能引起懷疑的問題。

她默默地喝完粥，然后借口依舊困倦，重新躺了下去，背對著外面，假裝睡著。

胤祺在原地站了一會兒，吩咐了春曉幾句“好生伺候”之類的話，便離開了。

腳步聲漸行漸遠。

首到確定他走了，林薇才緩緩睜開眼，望著墻壁上搖曳的燭影，眼淚無聲地滑落，迅速沒入枕芯。

絕望，恐懼，荒謬，還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孤獨感，將她徹底淹沒。

她該怎么辦？

接下來的兩天，林薇過得渾渾噩噩。

她大多數(shù)時間都在床上躺著，一是身體確實虛弱，二是她需要時間來消化這驚悚的現(xiàn)實，并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考。

她不敢再貿(mào)然打探，而是通過靜靜地聽和看，努力收集信息。

春曉是她最主要的信息來源。

這個小丫鬟心思單純，對她這個“福晉”忠心耿耿，甚至帶著點怯怯的敬畏。

從春曉絮絮叨叨的閑聊和小心翼翼的服侍中，林薇逐漸拼湊出一些基本情況。

現(xiàn)在是康熙三十八年秋。

這里是五阿哥胤祺的府邸。

她是康熙三十六年被指婚給五阿哥的嫡福晉，他塔喇氏，阿瑪是員外郎張保。

成婚兩年，與胤祺關(guān)系……用春曉的話說，“爺待福晉是極敬重的”，但林薇品了品，這“敬重”大概約等于“相敬如賓”，甚至可能有點“相敬如冰”。

至今無所出。

胤祺性情溫和，不喜爭斗，日常除了上朝、去衙門點卯，多數(shù)時間在書房看書習(xí)字，或者……發(fā)呆？

府里目前沒有側(cè)福晉，有幾個侍妾格格，似乎也都不甚得寵，因此后院還算清凈。

春曉是她的陪嫁丫鬟，自小一起長大，情分非同一般。

林薇一邊吸收著這些信息，一邊努力模仿著原主可能的言行舉止。

她從春曉的反應(yīng)和偶爾提及的往事片段里推測，原主似乎是個性情溫婉、甚至有些怯懦安靜的大家閨秀，身體不算太好。

這讓她稍稍松了口氣——安靜、少說話，總比一個活潑外向、交際廣泛的人要好偽裝得多。

她嘗試著下床走動。

身體依舊乏力，但在春曉的攙扶下，勉強能在房間里慢慢踱步。

她仔細地打量這個房間里的每一件物品：梳妝臺上的首飾、衣柜里的衣物、多寶格上的擺設(shè)、書架上的幾本詩集女訓(xùn)……一切都在無聲地告訴她，這是一個真實的、屬于清朝康熙年間貴族女子的世界。

期間，胤祺又來看過她兩次。

每次都是略坐坐，問問她的飲食病情，囑咐下人好生照顧，態(tài)度一如既往的溫和而……疏離。

林薇則繼續(xù)扮演一個病弱糊涂、沉默寡言的福晉，低眉順眼，盡量減少交流。

她看得出，胤祺對她似乎并無多少男女之情，更多的是一種責(zé)任。

這讓她緊繃的神經(jīng)略微放松了一些，至少暫時不需要面對更棘手的夫妻親密問題。

首到第三天下午，她感覺精神好些了，正靠在窗邊的軟榻上，看著窗外院子里幾竿翠竹發(fā)呆，心里盤算著下一步該如何是好，是繼續(xù)裝病還是……忽然，外間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，以及小太監(jiān)壓低的稟報聲。

“爺，宮里頭傳來話，說是萬歲爺心情不甚痛快，今兒個在乾清宮發(fā)了好大的脾氣，幾位上書房的阿哥和大臣都挨了訓(xùn)斥。”

林薇的心下意識地一提。

康熙發(fā)火？

這可是大事。

她不由自主地豎起了耳朵。

外面沉默了一下，傳來胤祺的聲音，依舊平穩(wěn)，但細聽似乎多了一絲凝重：“所為何事？”

“說是……是為了黃河水情。”

小太監(jiān)的聲音更低了，“**巡撫八百里加急上折子，武陟段水位暴漲，沖毀堤防數(shù)十丈，淹了十幾個村鎮(zhèn)……萬歲爺震怒，說……說年年修堤，年年撥款，卻年年決口，罵……罵河工衙門和地方官員盡是……盡是酒囊飯袋……”黃河！

決口！

這兩個字像兩道閃電，瞬間劈中了林薇，讓她渾身一顫，幾乎要從軟榻上彈起來！

作為地理學(xué)博士，尤其是研究方向與水文地質(zhì)相關(guān)，她對“黃河”這兩個字敏感到了極致！

那是刻在她職業(yè)本能里的東西！

康熙年間，黃河水患……她的大腦瞬間脫離了小女兒的情態(tài)和穿越初期的惶惑，如同精密儀器般飛速運轉(zhuǎn)起來——小冰河期末期，氣候異常，降水集中……中游黃土高原水土流失嚴重，下游河道泥沙淤積，己成“地上懸河”……古代工程技術(shù)落后，防洪手段有限，管理或許還存在**……武陟段……那個地方的河道特點和地質(zhì)構(gòu)造……無數(shù)的專業(yè)術(shù)語、數(shù)據(jù)、圖表、歷史案例在她腦海中瘋狂閃現(xiàn)、碰撞！

她甚至下意識地開始分析可能的地質(zhì)原因、水動力學(xué)過程以及可行的、符合當時技術(shù)條件的應(yīng)對方案！

她的呼吸變得急促，眼神銳利起來，手指無意識地蜷縮，掐住了身下的軟墊。

那是一種學(xué)者遇到重大專業(yè)課題時，近乎本能的興奮和專注，暫時壓倒了一切個人情緒。

“知道了?！?br>
外間，胤祺的聲音打斷了她翻騰的思緒，“吩咐下去，這幾日都謹慎些，少議論朝政?！?br>
“嗻?！?br>
腳步聲遠去，外間恢復(fù)了安靜。

但林薇的內(nèi)心卻再也無法平靜。

黃河決口。

百姓流離失所。

康熙震怒。

這是一個巨大的危機，但同時……不知為何，一個荒唐的、瘋狂的念頭，如同破土的春筍，頑強地在她心底鉆了出來。

她猛地站起身，因為起得太急，眼前一陣發(fā)黑，踉蹌了一下，幸好及時扶住了窗欞。

“福晉！”

春曉嚇了一跳，趕緊上前扶住她，“您怎么了？

是不是又不舒服了？

快坐下歇歇！”

林薇任由春曉扶著重新坐下，心臟卻在胸腔里狂跳，撞擊著肋骨，發(fā)出咚咚的聲響，震得她耳膜都在嗡鳴。

一個計劃，一個大膽到近乎**的計劃，在她腦海中逐漸成形。

她，一個來自三百多年后的地質(zhì)學(xué)博士，或許……可能……有沒有一絲微乎其微的機會……她深吸一口氣，努力壓下幾乎要脫口而出的瘋狂想法，轉(zhuǎn)向春曉，用盡全身力氣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盡量平穩(wěn)，甚至帶著一絲病弱的好奇：“春曉，爺?shù)臅俊x這兒遠嗎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