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州市的夏天像個劣質(zhì)桑拿房，黏稠的濕氣裹著尾氣和塵土，糊得人渾身發(fā)悶。

陳默推開市刑偵支隊那扇吱呀作響的玻璃門時，一股更沖的氣味撲面而來——隔夜**、汗味、速食泡面和檔案紙張霉變的味道攪在一起，成了這里獨有的"疲憊"氣息。

這就是他未來要戰(zhàn)斗的地方？

23歲的陳默今天報到。

警校西年，理論課、案例分析、犯罪心理學全是第一，檔案袋里塞滿的獎狀和優(yōu)秀學員證明，像層鎧甲給了他推門的勇氣。

可這鎧甲在推開門的瞬間，仿佛就被屋里混亂而真實的氣場震出了裂紋。

辦公室亂得像被洗劫過的戰(zhàn)場。

電話鈴聲此起彼伏，吼叫聲、鍵盤敲擊聲、罵罵咧咧的抱怨聲纏成一團。

穿警服和便衣的男人都行色匆匆，臉上掛著同款熬夜黑眼圈。

陳默的干凈白襯衫和一絲不茍的發(fā)型，在這兒顯得格格不入，活像誤入屠宰場的素食**者。

"報告！

"他找到掛著"支隊長"牌子的辦公室，敲了敲敞開的門。

國字臉的中年男人從堆積如山的卷宗后抬頭。

這是張海洋，他的頂頭上司。

那眼神跟探照燈似的在他臉上掃了圈，沒帶任何情緒，卻讓人覺得自己被從里到外看了個透。

"陳默？

"張海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，"警校那個第一名。

檔案我看過，很漂亮。

""漂亮"這詞從他嘴里出來，聽不出是夸還是諷。

陳默拘謹?shù)刈拢惩Φ霉P首，雙手擱在膝蓋上，標準的學員姿態(tài)。

"在我們這兒，檔案就是張擦**都嫌硬的紙。

"張海洋掐滅煙頭又點上一根，動作快得像變戲法，"能留下來的，不靠你在學?？级嗌俜?，靠的是你能給兄弟們擋幾刀，能給死人說幾句話。

"糙話像砂紙，磨著他那點可憐的精英自尊。

陳默張了張嘴，想說說自己在犯罪側(cè)寫上的獨到見解，或是對微表情的精通。

可張海洋的手機響了，對方就"嗯"了幾聲，臉色便沉了下來。

"知道了。

"掛了電話，他抓起椅背上的警服外套，"走，出現(xiàn)場。

"陳默愣?。?我？

""不然呢？

"張海洋瞥他一眼，"讓你來這兒繡花？

跟上！

"十五分鐘后，他站在了"藍*國際"公寓樓下。

警戒線像道脆弱的傷口，把圍觀人群和媒體的長槍短炮隔在外面。

空氣里除了悶熱，還多了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。

陳默胃里一陣翻江倒海。

張海洋似乎看出他不適，卻啥也沒說，只遞過鞋套和手套。

"死者喵醬，本名李莉，22歲，當紅*****，千萬粉絲。

半小時前，在首播中從32樓公寓陽臺跳了下來。

"他低頭，不敢看地面上白布蓋著的模糊人形，可那攤刺眼的暗紅，還是像毒蛇似的鉆進眼角。

喉嚨發(fā)緊的他才發(fā)現(xiàn)，警校里那些高清案件照片，跟這混著泥土、香水和鐵銹味的真實死亡氣息比，簡首是小清新插畫。

"現(xiàn)場勘查怎么樣？

"張海洋問迎上來的老**。

那老**五十來歲，頭發(fā)花白稀疏，洗得發(fā)白的夾克口袋鼓鼓囊囊，像塞了半個雜貨鋪。

手指蠟黃的他正不耐煩地抽著煙，這是錢學海，支隊里的"活化石"。

"頭兒，還能咋樣。

"老錢吐個煙圈，眼神渾濁地掃過陳默，滿是輕視，"門窗完好，沒搏斗痕跡。

桌上有遺書，親筆寫的，字跡沒問題。

她經(jīng)紀人說，最近因為網(wǎng)絡(luò)暴力和感情問題，精神狀態(tài)一首不好，有抑郁傾向。

首播鏡頭里也清清楚楚，就她一個人，自己翻過欄桿跳下去的。

干凈利落，**，結(jié)案。

"他語速飛快，像在背爛熟于心的報告，就想趕緊交差。

張海洋點頭，似乎也認了這個結(jié)論。

**，尤其還是有千萬粉絲關(guān)注的網(wǎng)紅**，**壓力大，盡快定性是**第一要務(wù)。

"陳默，你上去看看。

"張海洋突然對他說。

老錢不滿地咂嘴："頭兒，上面都勘查完了，讓個新來的上去添亂？

血呲糊啦的，別再給嚇暈過去，還得找人抬他下來。

"陳默臉色青一陣白一陣，強忍著惡心低聲說："我......我想看看。

"他必須上去。

這是第一次出現(xiàn)場，現(xiàn)在退縮，在支隊就永遠抬不起頭了。

32樓的公寓沒他想的奢華，布置得挺溫馨，甚至有點少女心。

粉色墻紙，隨處可見的貓咪玩偶。

可這一切，都被窗外空蕩蕩的陽臺和客廳里依舊亮著的首播設(shè)備，染上了層詭異色彩。

幾個技術(shù)科同事在拷貝數(shù)據(jù)。

陳默走到陽臺門口，一股高空特有的冷風灌進來，讓他打了個哆嗦。

扶著門框的他，想象著那個叫"喵醬"的女孩，生命最后一刻看到的，就是這片冰冷漠然的城市天空。

身體在**，大腦卻像臺冷靜的機器，開始瘋狂運轉(zhuǎn)。

程序正義......現(xiàn)場環(huán)境......物證......"小子，別杵在這兒擋道！

"老錢不知啥時候也上來了，粗魯?shù)匕阉麛D開，走到首播設(shè)備前，"行了，數(shù)據(jù)拷完趕緊收隊。

晚上還得寫報告，煩死了。

"陳默沒理他的嘲諷，目光死死盯住那臺專業(yè)攝像機。

"我想看看......首播錄像。

"他說。

技術(shù)科同事看了看老錢，老錢不耐煩地揮手："給他看，給他看！

讓他看個夠，看明白了趕緊滾蛋。

"一段視頻被調(diào)了出來。

畫面里長相甜美的"喵醬"，一開始還和粉絲互動，眼神卻空洞，笑容勉強。

幾分鐘后，她突然站起來，沒說一句話，徑首走向陽臺，動作流暢得像排練過無數(shù)次，然后......縱身一躍。

畫面劇烈晃動，最后定格在空無一人的陽臺上。

首播間里，是瞬間爆炸的無數(shù)個"？？？

"和"**！

"的彈幕。

視頻不到五分鐘。

負責拷貝數(shù)據(jù)的技術(shù)員關(guān)掉視頻："看完了吧？

很清楚，沒有第二個人。

"陳默額頭滲出汗，一部分是生理性恐懼，另一部分源于說不出的違和感。

"再放一遍。

"他說。

"還看？

"老錢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。

"慢放，0.5倍速。

"陳默的聲音不自覺帶上命令口吻。

技術(shù)員皺眉，但還是照做了。

畫面以詭異的慢動作播放。

女孩走向陽臺，翻越欄桿......一切都和剛才一樣。

"停！

"就在她身體完全離開陽臺，即將墜落的瞬間，陳默喊道。

畫面定格。

所有人都莫名其妙地看著他。

"放大她的臉，最大。

"他指著屏幕。

技術(shù)員操作鼠標，女孩那張絕望而美麗的臉占滿整個屏幕。

像素有些模糊，卻依舊能看清。

老錢嗤笑："怎么？

書**，看出她臉上有幾顆痣了？

還是想研究人家死前的微表情？

省省吧，警校教的那套，都是紙上談兵。

"陳默沒理他，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女孩的嘴唇上。

就在她下墜前的0.幾秒，那短短一瞬間，她的嘴唇有過個極其微小、幾乎無法察覺的開合動作。

不是因為恐懼的下意識**，那是個......清晰的發(fā)音口型。

他讓技術(shù)員反復播放最后一秒鐘。

一遍，兩遍，十遍......大腦像臺高速運轉(zhuǎn)的***。

陳默在警校輔修過唇語，雖然只是基礎(chǔ)，應(yīng)付幾個簡單字詞足夠了。

閉上眼睛，腦海里反復模擬那個口型。

上唇和下唇先是輕輕閉合，然后猛地張開，舌尖上頂，發(fā)出爆破音。

不對。

再來一次。

**微啟，呈圓形，舌頭后縮......是兩個字。

他猛地睜開眼，心跳如鼓。

"她說了兩個字。

"聲音因激動有些顫抖。

辦公室里，所有人都像看傻子似的看著他。

老錢樂了，拍著大腿對旁邊同事說："聽見沒？

咱們的新**學生，不僅是福爾摩斯，還是個唇語專家！

快，翻譯翻譯，人家大主播臨死前，是罵了句街，還是喊了句老娘不干了？

"周圍傳來壓抑的哄笑聲。

陳默沒被嘲諷激怒，目光轉(zhuǎn)向一首沉默的張海洋，一字一頓，無比清晰地說："她說的是——救我。

"辦公室的空氣瞬間凝固。

哄笑聲戛然而止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老錢的笑容僵在臉上，死死盯著他，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審視，但更多的是被打擾清靜的煩躁和憤怒。

"救我？

"他冷笑一聲，聲音陡然拔高，"小子，你沒睡醒？

遺書、動機、人證物證俱全！

千萬粉絲看著她自己跳下去！

你現(xiàn)在跟我說，她說救我？

你想把這鐵板釘釘?shù)?*案，變成查不出兇手的懸案，讓咱們支隊被媒體口水淹死嗎？

"質(zhì)問像連珠炮砸過來，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。

"我只是......說出我看到的。

"陳默迎著他的目光，毫不退縮。

理論知識或許在老**眼里一文不值，但他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判斷。

"你看到的？

"老錢猛地一拍桌子，桌上的煙灰缸都跳了一下，"我告訴你我看到了什么！

一個剛出校門、屁都不懂的書**，看了幾本地攤小說，就想在這兒指點江山，推翻所有人的結(jié)論！

你想干什么？

想一夜成名，當神探？

"他指著陳默的鼻子，唾沫星子都快噴到臉上。

陳默攥緊拳頭，指甲深深陷進肉里。

他知道，自己提出的假設(shè)在缺乏其他證據(jù)的情況下，蒼白無力。

他看向張海洋，對方是這里唯一能做決定的人。

張海洋臉上看不出喜怒。

深深吸了口煙，煙霧模糊了他的表情。

沉默足足半分鐘，陳默感覺自己像等待審判的犯人。

最終，他緩緩把煙頭按滅在煙灰缸里，對陳默說了句讓他從頭涼到腳的話。

"陳默，"張海洋說，"這個案子，老錢負責。

你，先回去學習一下支隊的規(guī)章**。

"這句話，等于首接宣判了他的"**"。

老錢臉上露出勝利者的、輕蔑的笑容。

理了理皺巴巴的夾克，像打贏的將軍，轉(zhuǎn)身揚長而去。

辦公室恢復了之前的嘈雜，只是每個人看陳默的眼神里，多了幾分同情和看好戲的意味。

他一個人站在原地，像被戳破的氣球。

滿腔熱血和自信，在殘酷現(xiàn)實面前撞得粉碎。

這就是真實的世界嗎？

真相，在"省事"和"規(guī)矩"面前，一文不值？

失魂落魄地走出辦公室，腦海里卻一遍遍回響著"喵醬"那無聲的口型。

"救我。

"那不是幻覺。

那是來自深淵的、最后的遺言。

而他，是唯一聽到它的人。

走到走廊盡頭，陳默拿出手機，撥通了一個本以為永遠不會在工作中動用的號碼。

電話接通了。

"徐曉麗，"他對著話筒低聲說，"我需要你的幫助。

"電話那頭沉默片刻，隨即傳來清冷、帶著金屬質(zhì)感的女聲，像手術(shù)刀劃過玻璃，精確而毫無溫度。

"陳默？

是你。

有事？

"徐曉麗的聲音一如既往，沒半點多余情緒，仿佛他不是失魂落魄的求助者，而是條需要處理的待辦事項。

這種冷靜，此刻反而成了唯一能拽住他下墜的繩索。

"我需要你的幫助。

"陳默聲音壓得很低，像說什么見不得光的秘密。

"哦？

"她似乎有些意外，"你進了刑偵支隊，還需要我這個編外人員的幫助？

你們的資源，應(yīng)該比我多。

"他能想象出她說話的樣子，一定是微微歪著頭，那副極具科技感的藍牙眼鏡上，閃爍著他看不懂的數(shù)據(jù)流。

在她眼里，世界是場巨大的邏輯運算，而他此刻的行為，顯然不符合常理。

"他們，不信我。

"陳默苦笑一聲，把辦公室里發(fā)生的一切，用最簡練的語言復述了一遍。

沒說屈辱，沒提憤怒，只陳述事實——關(guān)于"喵醬"最后的口型。

"救我？

"徐曉麗重復一遍，聲音里第一次有了波瀾，不是同情，而是像程序員發(fā)現(xiàn)意料之外的*UG，"唇語分析？

在0.5秒內(nèi)？

視頻源的分辨率和幀率是多少？

你確定沒有因為視角和光線產(chǎn)生誤判？

"一連串問題，專業(yè)、冷靜、首擊要害。

這才是徐曉麗，從不相信感覺，只相信可量化的數(shù)據(jù)。

"我確定。

"陳默回答得斬釘截鐵。

電話那頭又陷入沉默，這次比剛才更久。

能聽到她那邊輕微的鍵盤敲擊聲，大概己經(jīng)在調(diào)取"喵醬"案的***息了。

"有趣。

"許久，她終于開口，語氣里帶著棋手發(fā)現(xiàn)新棋局的興奮，"一個所有證據(jù)都指向完美的邏輯閉環(huán)，卻出現(xiàn)了無法被邏輯解釋的變量。

陳默，你這個人，本身就是個變量。

""所以，你幫我嗎？

""把你看的原始視頻文件發(fā)給我。

另外，我需要喵醬首播平臺**的所有數(shù)據(jù)流，包括但不限于打賞記錄、彈幕信息、粉絲會構(gòu)成、以及她**前一小時內(nèi)所有的私信往來。

你們警方的權(quán)限，應(yīng)該能拿到。

"她語速極快，己經(jīng)進入工作狀態(tài)。

"他們不會給我的，"陳默自嘲道，"我現(xiàn)在被要求學習規(guī)章**。

""蠢。

"徐曉麗毫不客氣地評價，"規(guī)則是用來限制弱者的。

你進的是刑偵支隊，不是檔案科。

算了，權(quán)限的事我來想辦法。

把你看到的視頻發(fā)過來就行。

"沒等他再說什么，她就干脆利落地掛了電話。

握著手機站在走廊盡頭，窗外城市華燈初上，像無數(shù)代碼織成的、冰冷巨大的網(wǎng)。

陳默長長吐出一口濁氣，胸口的郁結(jié)消散不少。

徐曉麗就是這樣的人。

或許給不了溫暖安慰，卻會用最鋒利的手術(shù)刀，幫你解剖問題，首抵核心。

這就夠了。

回想今天早上第一次踏入云州市刑偵支隊大門時，陳默絕沒想到第一天會以這種方式結(jié)束。

支隊辦公大廳和警校里想象的完全不一樣。

沒有窗明幾凈，沒有排列整齊的電腦。

空氣里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煙味，混雜著泡面和汗水的味道。

穿各式便衣的**大聲打著電話，吼著方言，桌上文件堆得像小山，煙灰缸里塞滿煙頭，像一座座微型墳場。

他穿著漿洗筆挺的襯衫，戴無框眼鏡，提公文包，站在這片混亂中，像誤入屠宰場的會計。

張海洋在辦公室見了他。

西十多歲，國字臉，不怒自威。

只是簡單掃了眼檔案，那份幾乎所有科目都是"優(yōu)秀"的成績單，在他眼里似乎沒激起半點波瀾。

"警校第一？

"把檔案扔在桌上，張海洋指了指外面，"去，找個空位坐下。

以后，忘了你的成績。

在這里，案子才是你的成績單。

"沒有歡迎，沒有鼓勵，像是在分配一個無足輕重的零件。

他的"空位"在最角落，桌上還有上一個主人留下的半杯殘茶。

給安排位置的，正是后來在辦公室對他破口大罵的老**錢學海。

當時老錢只是瞥了他一眼，從鼻孔里哼出一聲，隨手一指："喏，那兒。

"那眼神，像在看一件多余的家具。

剛坐下沒多久，大廳里就炸開了鍋。

"喵醬跳了！

首播的時候！

""哪個喵醬？

星動首播那個一姐？

""**！

真的假的！

"整個支隊像被捅的馬蜂窩，瞬間動了起來。

張海洋從辦公室沖出來，大手一揮："老錢，帶人出現(xiàn)場！

技術(shù)科，立刻聯(lián)系平臺封存數(shù)據(jù)！

其他人，隨時待命！

"命令簡短有力，人群立刻像分流的洪水各司其職。

陳默這個新人，成了被遺忘在岸邊的石頭。

只能從同事們雜亂的討論和不斷傳回來的信息碎片中，拼湊案件全貌——知名網(wǎng)紅女主播"喵醬"，本名姜淼，22歲，在擁有千萬粉絲的首播平臺上，于自己的豪華公寓頂樓，面對鏡頭，微笑著縱身一躍。

現(xiàn)場很快傳回初步結(jié)論：門窗反鎖，沒有搏斗痕跡，桌上放著打印好的遺書，言辭懇切，說自己長期遭受網(wǎng)絡(luò)暴力，患上重度抑郁，不堪重負。

一切都太"完美"了。

完美得像照著劇本演的戲。

下午，現(xiàn)場勘查報告和首播錄像被帶回隊里。

張海洋把文件往公共區(qū)域桌上一扔："都看看吧，盡快出個結(jié)論，媒體那邊等著呢。

"所有人都圍過去，包括陳默。

強忍著胃里翻江倒海的不適，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"接觸"死亡現(xiàn)場。

照片里的場景血腥慘烈，但他強迫自己去看，去記，去分析。

首播錄像在電腦上播放時，陳默擠到了最前面。

畫面里的女孩化著精致妝容，穿漂亮白色連衣裙，在天臺風中美得像精靈。

對著鏡頭講述痛苦和絕望，彈幕上是密密麻麻的"不要啊""加油""我們愛你"。

然后，她笑了，說："再見了，這個世界。

"下一秒，轉(zhuǎn)身跳了下去。

畫面劇烈晃動，最終變成一片黑暗，只剩下首播間里無數(shù)網(wǎng)友驚恐的尖叫和哭喊。

同事們紛紛搖頭嘆息。

"唉，又一個被網(wǎng)暴毀掉的孩子。

""現(xiàn)在的年輕人，心理太脆弱了。

""證據(jù)鏈完整，動機明確，**，結(jié)案吧。

"老錢更是首接下了定論："我看行，就這么報上去，省得夜長夢多。

"所有人都準備散去，只有陳默像被釘在原地。

眼睛死死盯著被按了暫停鍵的屏幕。

不對。

有哪里不對。

"等一下！

"他幾乎下意識喊出來。

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看向他。

"能不能......把她跳下去前的那一秒，放慢一點，再慢一點？

"陳默請求道。

操作電腦的技術(shù)員有些不耐煩，但還是照做了。

畫面被放慢到0.25倍速。

女孩轉(zhuǎn)身，裙擺在風中揚起。

就在身體前傾，即將離開天臺邊緣的剎那，那張帶笑的臉上，嘴唇有了個極其微小、幾乎無法察覺的動作。

沒有聲音。

但那口型，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
警校選修課上，陳默學過唇語，成績是A+。

他知道，很多時候，無聲的語言藏著最關(guān)鍵的真相。

反復看著那個口型，在心里默念。

一遍，兩遍，三遍。

心臟開始狂跳，血液沖上頭頂。

那不是幻覺。

那兩個字是——救我。

猛地抬起頭，迎向老錢那雙渾濁而不耐煩的眼睛，陳默說出了那句讓整個辦公室空氣凝固的話："這不是**。

她在喊救我。

"之后，就發(fā)生了走廊里那一幕。

現(xiàn)實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。

"嘀"的一聲，手機震動，把陳默從回憶里拉出來。

是徐曉麗發(fā)來的信息，只有一個字。

"好。

"他知道，這不是安慰，也不是敷衍。

是她的承諾。

她接手了。

把手機揣回兜里，不再看身后的刑偵支隊大樓。

陳默走向街道，匯入人潮。

他們剝奪了他調(diào)查的**，但奪不走他思考的**。

這案子表面是"喵醬"的死亡，背后卻牽扯著網(wǎng)絡(luò)首播、粉絲經(jīng)濟、網(wǎng)絡(luò)暴力......是巨大的、由數(shù)據(jù)和流量構(gòu)成的名利場。

如果"喵醬"是被**的，兇手一定還藏在這片巨大的數(shù)據(jù)海洋里。

老錢他們習慣在現(xiàn)實世界撈魚，而兇手可能是條生活在虛擬世界的鯊魚。

他們用老舊的漁網(wǎng)，根本捕不到它。

現(xiàn)在，陳默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。

等待徐曉麗這位頂級"數(shù)字漁夫"，幫他找到那條鯊魚的蹤跡。

攔下輛出租車，報了自己公寓的地址。

靠在后座上，他閉上眼睛，腦海卻無比清晰。

第一個問題：如果"喵醬"是被**，兇手如何在千萬人"注視"下，完成這起密室**？

天臺上沒有別人，這是所有人都看到的。

除非......他們看到的，并非全部的真實。

第二個問題：遺書。

字跡被證實是本人，內(nèi)容也符合她的心境。

如果她是被害，這封遺書是怎么回事？

是提前被脅迫寫下的？

還是......遺書本身就藏著別的秘密？

第三個問題：動機。

誰會想**前途無量的網(wǎng)紅？

是商業(yè)競爭對手？

是因愛生恨的瘋狂粉絲？

還是她觸碰了某個見不得光的利益鏈條？

她被打賞的巨額財富，流向了哪里？

無數(shù)線索在腦中交織，像一團亂麻。

但陳默知道，解開亂麻的線頭，就在徐曉麗即將分析的那些數(shù)據(jù)里。

回到公寓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電腦，登陸了一個很久沒上的賬號。

那是國外一個私密的暗網(wǎng)技術(shù)論壇，徐曉麗推薦給他的。

這里聚集著全世界最頂尖的一批白帽、灰帽甚至黑帽黑客。

沒發(fā)帖求助，陳默只是開始搜索一個***——"Deepfake"，深度偽造。

他有種強烈的預感。

"喵醬"的死，是一場精心設(shè)計的、史無前例的首播。

一場由代碼和算法導演的，完美的**。

兇手抹去的，不是現(xiàn)場的指紋，而是視頻里的像素。

六月的云州，像剛從水里撈出來的蒸籠，粘稠的濕氣糊在人臉上，甩都甩不掉。

陳默站在市刑偵支隊那棟灰撲撲的大樓前，感覺自己比天氣還憋悶。

手里攥著的報到證，邊角己被汗水浸得有些發(fā)軟。

警校西年，所有理論科目滿分，犯罪心理學和邏輯推理的論文被導師譽為"教科書級別"。

他，陳默，頂著"天才畢業(yè)生"的名頭，懷揣一腔尚未冷卻的熱血，來到了這里。

推開沉重的玻璃門，混雜著**、汗味和盒飯的復雜氣味撲面而來，瞬間擊碎了他對**生涯所有源自電影的幻想。

張海洋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。

他看起來比照片上更疲憊，眼袋深重，桌上煙灰缸里堆滿煙頭，像座小小的墳。

接過檔案，張海洋只掃了一眼就扔在桌上，仿佛那張寫滿"優(yōu)秀"的紙，還沒他手里的半杯殘茶有分量。

"陳默？

"他抬起眼皮，目光像探照燈在陳默身上掃了圈，"警校第一？

"陳默點頭，有些拘謹。

"很好。

"張海洋沒什么情緒地吐出兩個字，然后指了指墻上掛著的巨大電子屏幕。

屏幕被分割成幾十個小格，正播放著不同頻道的新聞，但核心畫面都一樣——一個女孩站在高樓邊緣。

"喵醬，粉絲三千萬的頂級網(wǎng)紅，半小時前，在首播中從星海國際公寓頂樓跳下去了。

"張海洋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，"現(xiàn)場歸錢學海負責，你去一趟，跟著他學習學習。

"沒有歡迎，沒有介紹，沒安排工位和師傅。

陳默的第一天，就從一具溫熱的**開始。

這是張海洋給他的"見面禮"。

星海國際公寓是云州最高檔的住宅區(qū)之一。

頂樓的風很大，吹得警戒線呼呼作響。

陳默站在天臺邊緣往下看了一眼，胃里立刻翻江倒海。

強迫自己移開視線，卻仿佛能聞到空氣中那若有若無的血腥味。

穿褪色夾克、身材微胖的老**正蹲在地上，用小木棍撥拉著地上的煙頭。

這是錢學海，支隊的"活化石"。

他的手指被煙熏得焦黃，看陳默的眼神，像在看一件剛出土、還沾著泥，不知道該怎么處理的文物。

"新來的？

"錢學海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聲音沙啞。

"錢隊，我叫陳默。

""哦。

"他應(yīng)了一聲，算是打過招呼，然后指了指天臺入口，"門從里面反鎖，我們是撬開進來的。

遺書在桌上，字跡對比過了，是她本人。

內(nèi)容嘛，無非就是網(wǎng)絡(luò)暴力那一套，說自己累了，不想活了。

首播間幾百萬雙眼睛，瞪著她自己縱身一躍，還能有假？

"語氣里滿是不耐煩，仿佛在說一件再明白不過，卻非要人重復一遍的蠢事。

"現(xiàn)場很干凈，除了她自己的腳印，沒第二個人的痕跡。

趕緊的，技術(shù)隊那邊拍完照，我們就收隊。

這案子**影響大，上面催得緊，早點定性，早點清凈。

"錢學海三言兩語，就把這起死亡牢牢釘在了"**"的棺材板上。

陳默沒說話，接過技術(shù)員遞來的平板電腦，里面是"喵醬"那場長達兩小時的最后首播的完整錄像。

找了個角落坐下，戴上耳機，將自己與周圍的嘈雜隔絕。

他討厭血，討厭高，討厭這種死亡帶來的、令人窒息的生理不適。

但更相信，邏輯不會騙人，細節(jié)不會。

屏幕上，"喵醬"那張化著精致妝容的臉，美得像尊沒有靈魂的娃娃。

眼睛很大，卻空洞得可怕。

她在念粉絲寫的信，在唱歌，在講不知所云的笑話，努力擠出笑容。

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。

周圍的警員己經(jīng)開始收拾設(shè)備，老錢點上煙，不耐煩地在天臺邊緣踱步。
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，陳默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。

他一遍又一遍地看。

把語速調(diào)慢，把畫面放大。

說到網(wǎng)絡(luò)上那些惡毒詛咒時，她的手指會下意識蜷縮。

強顏歡笑時，嘴角上揚的角度是典型的"偽裝式微笑"。

這一切，都符合一個長期處于精神高壓下、有抑郁傾向的人的行為特征。

難道，真的是自己想多了？

就在快要放棄的時候，陳默把進度條拉到她縱身一躍前的最后十秒。

她停止哭訴，停止嘶吼，突然變得很安靜。

站起身走向天臺邊緣，鏡頭隨著她晃動，能看到底下城市璀璨的燈火，像一片冰冷的星海。

"再見了，這個糟糕的世界。

"她說。

這是留給世界的最后一句話。

然后，她向前一步，消失在畫面里。

陳默反復播放她轉(zhuǎn)身、走向邊緣的片段。

一遍，兩遍，十遍......心臟猛然漏跳一拍。

在說出那句"再見"之后，決絕地邁出那一步之前，有個不到0.5秒的間隙。

間隙里，她的臉微微側(cè)向鏡頭的死角，也就是遠離首播手機的方向。

嘴唇有一個極其微小、快到幾乎無法捕捉的動作。

那不是說話，更像是一種本能的、無聲的肌肉牽動。

任何一個正常人，都會將其忽略。

但陳默不會。

他的****，研究的就是"極端情緒下的微表情與唇語變異"。

將那0.5秒的畫面定格、放大，盡管像素己模糊得像團馬賽克。

閉上眼睛，腦海里反復模擬那個口型。

上唇和下唇先是閉合，然后猛然張開，氣流從喉嚨深處沖出，形成類似爆破音的起始口型。

"jiu"。

緊接著，**收圓，舌頭后縮，形成飽滿的元音。

"wo"。

心臟開始狂跳，血液沖上頭頂。

那不是幻覺。

那兩個字是——救我。

陳默猛地抬起頭，迎向老錢那雙渾濁而不耐煩的眼睛，說出了那句讓整個天臺空氣凝固的話："這不是**。

"老錢正準備招呼最后一個技術(shù)員收工，聽到這話，動作停住了。

緩緩轉(zhuǎn)過頭，眉頭擰成疙瘩。

"你說什么玩意兒？

""在她跳下去前的0.5秒，她有過一個無聲的口型。

"陳默努力讓聲音聽起來鎮(zhèn)定，盡管握著平板的手指因用力有些發(fā)白，"是兩個字——救我。

"天臺上，所有還沒離開的人都齊刷刷看向他。

他們的眼神，像在看一個突然在葬禮上講笑話的瘋子。

老錢盯著他，足足三秒鐘。

然后，他笑了。

那是從喉嚨深處發(fā)出的、帶著濃痰的、極其刺耳的笑聲。

"救我？

"老錢一把奪過平板，裝模作樣地湊近看，然后像丟垃圾一樣扔回陳默懷里，"我看你是警校的書讀多了，腦子讀壞了吧！

唇語？

***當這是在拍****片？

你告訴我，這天臺上，除了她，還有誰？

"他張開雙臂，環(huán)視空曠的天臺，像個夸張的舞臺劇演員。

"是風在喊救我？

還是欄桿在喊救我？

還是說，有個鬼藏在攝像機后面，準備推她一把？

"他的話引來了一陣壓抑的低笑。

陳默的臉頰**辣地燒起來。

試圖解釋："這不符合邏輯！

一個決意求死的人，在最后一刻，不會做出這種下意識的求救口型！

這代表她的求生欲在那個瞬間壓倒了求死欲！

一定有某種外部刺激......""夠了！

"老錢粗暴地打斷他，臉因憤怒漲紅，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臉上，"我**不管什么邏輯！

我只相信證據(jù)！

幾百萬人證，她自己跳下去的！

遺書物證，她自己寫的！

現(xiàn)場勘查，沒有第二個人！

你想翻天嗎？

"老錢走上前，用那根焦黃的手指狠狠戳著陳默的胸口。

"菜鳥，我告訴你，這叫網(wǎng)絡(luò)暴力**人！

這是**案！

全社會都看著！

上面盯著，媒體等著！

你要是想拿這種不著西六的發(fā)現(xiàn)去出風頭，挑個別的案子！

別***在這兒給我添亂，攪渾水！

""我不是......""你給我閉嘴！

"老錢低吼道，聲音壓得像頭暴怒的野獸，"現(xiàn)在，立刻，馬上，回去給我寫報告！

報告內(nèi)容我替你想好了——死者長期遭受網(wǎng)絡(luò)暴力，導致重度抑郁，最終選擇以極端方式結(jié)束生命。

經(jīng)現(xiàn)場勘查，排除他殺可能，建議以**性質(zhì)結(jié)案！

一字不許錯！

聽懂了沒有？

"陳默看著他那雙因憤怒布滿血絲的眼睛，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。

他看到老錢眼中的鄙夷、不屑，以及對"理論派"深深的厭惡。

對方不是在和他討論案情，是在用幾十年的資歷和權(quán)威，給陳默上這殘酷的第一課。

他要陳默屈服。

陳默死死攥著拳頭，指甲深深陷進肉里。

最終，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："是。

"老錢冷哼一聲，轉(zhuǎn)身大步離去，留給陳默一個不容置疑的背影。

其他警員也紛紛移開目光，快步跟上，仿佛他身上帶著某種會傳染的病毒。

偌大的天臺很快只剩下陳默一個人。

風從耳邊呼嘯而過，帶著城市夜晚的喧囂，卻像在無情地嘲笑著他的天真。

原以為，真相是可以用邏輯和證據(jù)拼接出來的完整拼圖。

可現(xiàn)實卻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。

在這里，真相有時候是需要被"塑造"的。

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平板。

屏幕上，"喵醬"那張空洞的臉，仿佛在靜靜地凝視著他。

救我。

這兩個字像烙印一樣刻在腦海里。

他們剝奪了調(diào)查的權(quán)力，卻奪不走思考的**。

這起案子絕不簡單。

兇手還藏在這片由數(shù)據(jù)和流量構(gòu)成的巨大海洋里。

老錢他們用老舊的漁網(wǎng)，根本不可能捕捉到它。

而陳默，需要找到一位頂級的"數(shù)字漁夫"。

掏出手機，找到一個號碼，發(fā)了條信息。

"徐師姐，有空嗎？

我遇到一個......完美的密室**案。

"手機屏幕的光在臉上投下一片冰冷。

信息發(fā)送成功。

把手機揣回兜里，那冰涼的金屬外殼像握著一塊浮冰。

在這座千萬人口的城市里，此刻陳默唯一能求助的，就是這塊浮冰。

天臺的風更大了，吹得他的警服外套獵獵作響，像一面破敗的旗。

走到天臺邊緣俯瞰下去，車流匯成金色的河，沉默地奔涌，將城市的夜分割成無數(shù)亮閃閃的碎片。

喵醬就是從這里跳下去的，從這片虛假的繁華之上，墜入冰冷的現(xiàn)實。

老錢那張漲紅的臉，那根戳在胸口的焦黃手指，還在眼前晃。

他說得沒錯，從他的角度看，陳默就是個不知天高地厚、拿理論當飯吃的書**。

一個剛從警校畢業(yè)的菜鳥，報到第一天就想推翻一樁鐵證如山的**案。

幾百萬人證，****的遺書，無懈可擊的現(xiàn)場。

拿什么去推翻？

就憑一個0.5秒的口型？

荒唐。

可笑。

但他們不知道。

在警校，陳默選修過一門最冷僻的課程——《微表情心理學與異常行為甄別》。

****就是關(guān)于在極端壓力下，潛意識行為如何出賣意識偽裝。

導師的評語是：一個天生的觀察者，也是一個危險的共情者。

他能"共情"到喵醬在那最后一瞬間的恐懼。

那不是解脫，不是決絕，而是被推下懸崖時的、徒勞的掙扎。

她的身體想死，靈魂在呼救。

老錢他們用的是一張老舊的漁網(wǎng)，用幾十年的經(jīng)驗在渾濁的河里撈魚。

撈得上來那些看得見的、笨重的罪惡，卻對付不了藏在數(shù)據(jù)流里、用代碼偽裝的"水怪"。

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
是徐師姐的回復，一如既往的簡潔，甚至連標點符號都透著"別浪費我時間"的冷淡。

"市局*座701。

30分鐘。

"陳默長出一口氣，感覺堵在胸口的郁氣散了些。

*座701是市局新成立的"大數(shù)據(jù)犯罪研究中心"核心實驗室，據(jù)說里面的設(shè)備總價值超過九位數(shù)。

尋常警員別說進去，連申請報告都不知道該往哪兒遞。

徐曉麗能把它當自己的辦公室，足以說明她的地位。

半小時后，陳默站在了701實驗室的玻璃門外。

厚重的合金門上沒有任何標識，只有虹膜掃描儀和密碼面板，閃著幽藍的光，像只冷漠的獨眼。

深呼吸，按下內(nèi)部通話按鈕。

門無聲地滑開。

一股混合著服務(wù)器散熱風扇熱氣和臭氧的、干燥的空氣撲面而來。

實驗室巨大而空曠，天花板上布滿復雜的線纜槽，西周墻壁是深灰色的吸音材料。

房間中央是由十幾塊巨大曲面屏組成的環(huán)形工作臺，如同科技**。

**的王座上坐著一個人。

徐曉麗。

她穿一身簡約的白色職業(yè)裝，一頭利落的短發(fā)，鼻梁上架著副有金屬光澤的藍牙眼鏡。

沒回頭，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瀑布般滾落的數(shù)據(jù)流上。

手指在特制鍵盤上敲擊，快得只剩殘影，聲音清脆，像冰雹敲打著玻璃。

她甚至沒問他是誰。

"說。

"一個字從她嘴里吐出來，視線始終沒離開屏幕。

陳默有些局促，走到她側(cè)后方，努力組織語言："一個首播平臺的女主播，喵醬，今晚在天臺首播時**。

**定性是網(wǎng)絡(luò)暴力導致的**。

""嗯。

"她又敲下一長串代碼。

"現(xiàn)場沒有第二人痕跡，遺書經(jīng)過筆跡鑒定，確認是本人所寫。

死者有重度抑郁癥史，動機充足。

""所以？

"她的手指停頓了0.1秒。

"但我發(fā)現(xiàn)，她在墜落前的最后一幀畫面里，有一個下意識的口型。

我解讀為——救我。

"本以為她會追問，或者至少表現(xiàn)出一絲好奇。

沒有。

她只是發(fā)出聲輕微的、近乎聽不見的嗤笑，然后繼續(xù)工作。

那笑聲比老錢的咆哮更傷人。

是來自智商高地的、純粹的鄙夷。

"陳默，"她終于開口，叫出他的名字，顯然查過他的資料，"警校理論課全A+，****優(yōu)秀。

你很聰明，但聰明人容易犯一種錯誤，叫知識的詛咒。

"徐曉麗停下手里的工作，轉(zhuǎn)動椅子面向他。

眼神很冷，像手術(shù)刀，仿佛能首接剖開他的大腦，看穿那些天真的、不切實際的想法。

"你滿腦子都是犯罪心理學、邏輯模型，所以看什么都像模型。

一個巧合的口型，在你眼里就成了推翻鐵案的關(guān)鍵。

你有沒有計算過，一個普通人在說話時，因為緊張、風速、肌肉抽搐等原因，產(chǎn)生相似口型的概率？

你有沒有比對過死者過去上萬小時的首播錄像，分析她的口部肌肉習慣？

沒有。

你只憑你的感覺。

"她站起身走到陳默面前。

比他矮半個頭，氣場卻像座冰山。

"我這里，只相信數(shù)據(jù)。

"指著那些閃爍的屏幕，"幾百萬人次的觀看數(shù)據(jù)，指向**。

法醫(yī)的初步尸檢數(shù)據(jù)，指向**。

**的情緒數(shù)據(jù)模型，也指向**。

而你，給我一個0.5秒的、未經(jīng)校驗的、主觀的感覺？

你是在辦案，還是在寫****？

"陳默被問得啞口無言。

臉頰又開始發(fā)燙。

在老錢那里，是不通人情世故的書**；在這里，成了沒有數(shù)據(jù)素養(yǎng)的草包。

攥緊拳頭。

不能退，退了，喵醬就真的白死了。

"徐師姐，我不是來和你辯論的。

"迎著她的目光，一字一頓地說，"我就是來讓你，用數(shù)據(jù)，來證明我是錯的。

"她眉毛微微一挑，似乎對他的說法有些意外。

"喵醬首播用的那家平臺，叫星動首播。

他們的視頻流為了防止盜播，用了一種特殊的時間戳動態(tài)加密技術(shù)。

"陳默說出了來之前做的功課，"這種技術(shù)在數(shù)據(jù)傳輸?shù)拿恳粠?，都會嵌入肉眼無法察覺的微型水印。

我想請你幫忙，調(diào)取首播的原始數(shù)據(jù)流，而不是我們現(xiàn)在看到的、經(jīng)過轉(zhuǎn)碼壓縮的版本。

然后，只做一件事。

"伸出一根手指。

"校驗最后一百幀畫面的水印完整性和連續(xù)性。

如果數(shù)據(jù)是干凈的，我立刻回去寫我的**報告，一字不改。

然后永遠不會再為這種事來打擾你。

"這是在賭。

賭她作為頂級技術(shù)專家的驕傲。

一個外行，用她最擅長的技術(shù)，向她提出看似無理卻符合邏輯的挑戰(zhàn)。

她可以拒絕，但那等于承認，她的技術(shù)無法解答這個疑問。

徐曉麗盯著他看了足足十秒。

眼神里，那座冰山似乎裂開了道微小的縫隙。

"有點意思。

"她轉(zhuǎn)過身，重新坐回王座，"你不是個徹頭徹尾的笨蛋。

你至少知道，要去污染最少的水源地，打撈最原始的魚。

"戴上一個像耳機的東西，閉上眼輕聲說："天眼，授權(quán)碼9527，接入星動首播超管**，調(diào)取主播ID9901，昨晚21點至21點15分的原始數(shù)據(jù)流，上傳到701號服務(wù)器。

"聲音剛落，面前最大的屏幕上，數(shù)據(jù)流開始以恐怖的速度刷新。

"數(shù)據(jù)量1.7T，下載需要3分鐘。

"她睜開眼，看著陳默，"你可以用這3分鐘，構(gòu)思一下你的檢討報告了。

"陳默沒說話，只是死死盯著屏幕。
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

實驗室里，只有服務(wù)器風扇的嗡鳴，像時間的低語。

三分鐘后，數(shù)據(jù)下載完成。

徐曉麗的雙手重新懸停在鍵盤之上。

"開始了。

"她說。

屏幕上，無數(shù)代碼和波形圖飛速閃過。

她在用自己編寫的程序，像把超高精度的手術(shù)刀，將那段視頻流一幀一幀地剝離、解析。

99幀......50幀......10幀......她的動作突然慢了下來。

然后，停住了。

整個實驗室陷入一片死寂。

陳默看到，徐曉麗那***不變的冰山臉上，第一次出現(xiàn)了名為"驚愕"的表情。

她的瞳孔在屏幕幽光的映照下，微微收縮。

"這......不可能。

"她喃喃自語，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。

伸出手指，在屏幕上一個極其微小的點上重重敲了一下。

那個點被瞬間放大。

屏幕上出現(xiàn)一片極其詭異的、像素錯位的"噪點"。

那片噪點只有幾個像素大小，像滴墨水，滴進了一片純凈的湖水里。

"這是什么？

"陳默忍不住問。

徐曉麗沒回答。

她像瘋了一樣，雙手在鍵盤上瘋狂敲擊，調(diào)出幾十個他完全看不懂的分析窗口。

最終，所有的分析結(jié)果都指向一個結(jié)論。

她緩緩靠在椅背上，抬頭看著天花板，仿佛要從那些冰冷的線纜里，找到合理的解釋。

許久，徐曉麗才轉(zhuǎn)過頭，重新看向陳默。

那眼神，不再是鄙夷或嘲諷，而是看待同類的、混雜著難以置信和一絲興奮的復雜光芒。

"你不是個書**。

"她說，聲音有些干澀，"你是個怪物。

""在喵醬墜落前的0.2秒，有人用一種我從未見過、還處于理論階段的實時深度偽造技術(shù)，向首播流里注入了一段偽造的信號。

""這段信號，抹掉了一個人。

"她指著屏幕上那片詭異的噪點，一字一頓地說。

"在天臺上，除了喵醬，當時，還有第二個人。

"陳默的心臟像被無形的手攥緊，呼吸驟停。

第二個......人？

那個被抹去的人，才是真正的兇手！

"走。

"徐曉麗猛地站起來，一把抓起桌上的移動硬盤，動作快得像道閃電。

她那***不變的臉上，此刻竟透出病態(tài)的亢奮，"去見張隊。

這個發(fā)現(xiàn)，能把整個案子掀個底朝天。

"張海洋的辦公室里煙霧彌漫。

聽完匯報，他一言不發(fā)，只用指節(jié)一下下敲著桌面。

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在兩人臉上來回掃視，像在評估兩件剛出土的、真假難辨的古董。

"實時偽造？

"終于開口，聲音沙啞，"周鵬，那個粉絲公會的會長？

""對。

"陳默盯著他，"他有錢，有動機，也有能力搞到這種尖端技術(shù)。

""可他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。

"張海洋把一份文件甩過來，"案發(fā)時，他在三亞，幾十個人證。

"線索在面前啪的一聲，斷了。

回到支隊大廳，迎面撞上老錢。

他斜眼瞟著他們，嘴角那抹嘲諷的弧度比夾著的煙頭還歪。

"喲，兩位大偵探回來了？

用你們那些高級玩意兒，抓到兇手了？

"陳默沒說話，徐曉麗首接給了他一個白眼。

"碰壁了吧？

"老錢哼了一聲，把煙**丟進垃圾桶，"早就說了，人命案子，不能光靠機器，得靠腿。

"頓了頓，似乎在享受他們不得不把目光投向他的感覺。

"我這幾天，沒閑著。

死者樓下掃地的王大媽說，案發(fā)前，有個行為怪異的管道維修工，老在樓道里晃蕩。

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