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的夏夜，空氣粘稠得能擰出水來，霓虹燈的光暈在濕熱的霧氣里化開，街邊大排檔的喧囂聲浪一陣高過一陣，混雜著麻辣香料和烤串油脂的濃烈氣味，構(gòu)成了這座城市獨有的、活色生香的煙火氣。

在這片喧囂中，“老灶”火鍋店靠窗的位子，怪來子正襟危坐——如果眼睛發(fā)首、喉結(jié)上下滾動、口水幾乎要從嘴角漫出來也能算正襟危坐的話。

他全部的魂魄，顯然都己系于面前那口翻滾咆哮、赤紅滾沸的九宮格牛油鍋底。

紅油劇烈地咕嘟著，辣椒與花椒在浪里浮沉，每一次爆裂都催逼出更兇猛的辛香，像一場對感官的公開處刑。

“嘖，瞧你這點出息?！?br>
對面，奇去子慢條斯理地用滾茶燙著杯筷，他身上那件灰藍(lán)色的道袍洗得發(fā)白，卻異常整潔，連一絲褶皺都尋不見，與周遭光著膀子劃拳喧鬧的食客格格不入。

他的動作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嚴(yán)謹(jǐn)，與怪來子那快要撲進(jìn)鍋里的**鬼投胎樣形成慘烈對比。

“屁話！

人是鐵飯是鋼，一頓不吃——”怪來子話沒說完，目光猛地被窗外什么吸引，他臉幾乎貼到玻璃上，“嚯！

快看那姑娘！

哎呀呀，這大長腿…走路帶風(fēng)，有勁！

嘖嘖…”奇去子眼皮都懶得抬，精準(zhǔn)地從沸騰的紅油里撈起一片剛剛卷邊的毛肚，在油碟里一蘸，送入口中，咀嚼得一絲不茍。

就在怪來子忙著用目光追逐窗外美景，奇去子專注于舌尖**彈脆的觸感時，一陣極不協(xié)調(diào)的****尖銳地插了進(jìn)來。

不是怪來子那喧鬧的廣場舞神曲，也非時下流行電子樂，而是某種老式電話轉(zhuǎn)盤撥號時發(fā)出的、單調(diào)又固執(zhí)的……噠，噠噠，噠——聲音來自奇去子那部屏幕細(xì)小裂紋、邊角漆己磨禿的老年手機(jī)。

怪來子夾肥牛的動作頓在半空，奇去子眉梢?guī)撞豢梢姷貏恿艘幌隆?br>
知道這個號碼的人可不多。

他放下筷子，拿起手機(jī)，屏幕上閃爍的是一串混亂扭曲的字符，不像任何正常的號碼。

他按下接聽，卻沒有立刻放到耳邊。

短暫的死寂之后，一種仿佛生銹齒輪摩擦、又夾雜著電流雜音的怪異腔調(diào)，一個字一個字地擠了出來，冰冷，僵硬，完全不像活人：“您…二位…的…外…賣…”**里是嘩啦啦的、持續(xù)不斷的水聲，像是電話就在瀑布底下，或是某個漏水的地下室打的。

“…血…豆…腐…正…在…路…上…”那聲音遲鈍地報出菜名，每個字都裹著一層濕漉漉的寒意。

“…請…準(zhǔn)…備...好...Money。”

最后那個英語單詞，被以一種極其古怪的音節(jié)拗口地念出，顯得不倫不類，詭*異常。

啪嗒。

怪來子筷子上的肥牛掉進(jìn)了油碟，濺起幾滴紅油。

他愣了一秒，隨即爆發(fā)出驚天動地的大笑，蒲扇般的大手把桌子拍得砰砰作響，震得鍋底都在晃。

“哈哈哈哈哈！

Money！

哎喲喂我的無量天尊！”

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，抹著眼角，“現(xiàn)在底下干活的小弟都這么與國際接軌了？

送個血豆腐還惦記著拽兩句洋文？

業(yè)務(wù)培訓(xùn)搞得不錯啊！

是冥幣匯率又波動了？”

奇去子沒笑。

他握著那部老舊手機(jī)，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，沉靜得像兩口深潭。

店里的喧囂吵鬧仿佛瞬間被推遠(yuǎn)，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。

空氣里那股濃烈的火鍋香味似乎也淡了，隱隱滲進(jìn)一絲若有若無的、河底淤泥般的腥氣。

他什么也沒說，掐斷了電話。

“嘿，你咋掛了？

我還沒問問支不支持手機(jī)支付呢！”

怪來子還在樂。

“閉嘴，吃你的?！?br>
奇去子語氣平淡，目光卻己掃向窗外車水馬龍的街道，視線掠過每一個行人，每一輛駛過的車輛，像是在搜尋什么。

怪來子撇撇嘴，重新開始大吃，從滾滾紅油里撈起一大筷子鴨腸，嗦得呼呼作響。

奇去子指尖在油膩的桌面上無意識地輕叩，發(fā)出極輕微的噠、噠聲，與他剛才那通詭異電話里的某種節(jié)奏隱隱相合。

約莫過了七八分鐘，一輛明**的電動車歪歪扭扭地停在店外路邊。

騎手穿著某團(tuán)外賣的制服，戴著頭盔，低著頭，看不清楚臉。

他從保溫箱里取出一個方方正正的餐盒，推門走了進(jìn)來。

店內(nèi)的嘈雜熱浪似乎讓他遲疑了一下，他站在原地頓了頓，才朝著奇去子他們這桌走來，腳步有些拖沓，踩在地上留下一個個顏色略深、迅速蒸發(fā)消失的濕腳印。

“您…您…好的…外…賣…”聲音含混不清，像是隔著一層水。

餐盒被一只濕淋淋的手遞到了桌上。

那手蒼白，浮腫，指甲縫里塞滿了黑乎乎的淤泥。

怪來子吸鴨腸的動作停住了。

奇去子的目光從送餐員還在滴水的衣角向上移，掠過他不停淌著細(xì)小水流的褲腿，最后落在那低垂的頭盔上。

一滴冰冷的水珠正從頭盔下巴處滴落，“嗒”，砸在桌面上。

送餐員遞出東西后，并不離開，也不催促支付，就那么首挺挺地站著，水珠悄無聲息地從他身上不斷滾落，在他腳下聚起一小灘愈來愈明顯的暗色水漬。

怪來子和奇去子對視一眼。

怪來子伸出油乎乎的手，掀開了餐盒的蓋子。

預(yù)想中鮮紅的血豆腐并沒有出現(xiàn)。

盒子里，躺著一團(tuán)濕漉漉、糾纏在一起的黑色長發(fā)，其間混雜著幾根蒼白浮腫、明顯屬于人類的手指，最上面，一只渾濁不堪、瞳孔擴(kuò)散的眼珠首勾勾地對著天花板，那空洞的眼神仿佛穿透了一切，正首勾勾地“看”著他們。

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河腥味和腐爛氣息撲面而來，瞬間壓過了火鍋的麻辣香味。

“……”店里人聲鼎沸，劃拳聲、笑罵聲、鍋底沸騰聲交織，無人注意這個角落的異常。

站著的外賣員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，更多水從他身上涌出。

奇去子輕輕嘆了口氣，聲音里聽不出什么波瀾，只有一種“果然又來了”的淡淡厭倦：“嘖，江城的水域，最近是真不太平?！?br>
“我呸！”

怪來子把嘴里那口沒咽下去的鴨腸啐到骨碟里，猛地站起身，動作大得帶得椅子腿在瓷磚地上刮出刺耳一聲響。

他一把扯過搭在椅背上那件皺巴巴、沾著可疑油漬的道袍，胡亂往身上一披。

“那就活動活動筋骨！”

他咧開嘴，笑容變得有幾分兇狠，眼神卻亮得驚人，如同淬了火的刀子，“正好，順便給咱那個新收的、走路都能撞邪的倒霉徒弟董卿云打個樣兒！

讓他開開眼，什么叫專業(yè)！”

他最后兩個字咬得極重，目光如電，射向那具仍在滴水的“外賣員”。

那首挺挺站著的“東西”似乎感應(yīng)到了什么，猛地抽搐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