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霧島市總裹著一層散不去的潮氣。

林野拖著28寸的行李箱站在霧島學院門口時，額前的碎發(fā)己經(jīng)黏在了皮膚上，混著咸腥的海風味道，讓他莫名想起父親抽屜里那張泛黃的舊照片——照片里的男人站在同樣的校門前，身后是1999年的梧桐，枝葉間漏下的陽光比現(xiàn)在亮得多。

“同學，提前報到？”

門衛(wèi)室的大爺探出頭，手里的搪瓷杯冒著熱氣。

林野點頭，遞出門衛(wèi)處提前登記的單子。

大爺掃了眼單子上的“林野”二字，又多打量了他兩眼，“去舊圖書館那邊的新生報到處，今年理科新生臨時安排在那兒整理教材，記得別亂闖閣樓啊?！?br>
“閣樓？”

林野追問。

大爺抿了口茶，聲音壓低了些：“舊館年頭久了，閣樓早封了，去年有學生好奇爬上去，回來就說聽見翻書聲，后來學校干脆裝了新鎖。”

話沒說完，遠處傳來校車的鳴笛聲，大爺揮揮手，“快去吧，晚了找不著地方?！?br>
霧島學院分新舊兩區(qū)，新區(qū)是亮白色的教學樓和玻璃幕墻圖書館，舊區(qū)卻還保留著**時期的紅磚建筑，舊圖書館就是其中最顯眼的一棟。

林野沿著石板路往里走，路邊的香樟樹遮天蔽日，樹影落在紅磚墻上，像潑了墨的舊畫。

越靠近舊館，空氣里的潮氣就越重，還混著一股淡淡的、類似舊紙張發(fā)霉的味道。

“林野？”

一個穿灰色T恤的男生迎上來，胸前別著“新生志愿者”的牌子，“我是周宇，負責帶理科新生去教材庫。

跟我來吧，舊館就一樓和二樓開放，三樓以上都封了?！?br>
兩人穿過旋轉門，大廳里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。

天花板上的水晶燈蒙著一層灰，光線昏暗，墻壁上掛著霧島學院的校史照片，最新的一張停留在2019年，再往前翻，就是1999年的校慶合影——照片里的人擠得滿滿當當，林野的目光下意識掃過人群，沒找到父親的身影。

“別看了，舊照片都不全，”周宇笑著說，“聽說****學校丟過一批檔案，連老照片都少了一半?！?br>
他領著林野往樓梯間走，路過二樓走廊時，林野瞥見最盡頭的房間門虛掩著，里面堆著一摞摞用麻繩捆著的舊書，陽光從窗戶照進去，灰塵在光柱里浮動。

“那是舊書庫，”周宇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，“里面全是沒人要的舊教材，偶爾有老師來翻資料，平時都鎖著。”

教材庫在一樓西側，房間里堆著十幾個**袋，標簽上寫著“2024級理科新生教材”。

周宇把鑰匙遞給林野：“你的任務就是把這些教材按專業(yè)分類，明天開學前整理好就行。

食堂在新區(qū)，吃飯得走十分鐘，晚上別待太晚，舊館六點就鎖門?！?br>
周宇走后，房間里只剩下林野的呼吸聲和翻動教材的沙沙聲。

他拆開第一個麻袋，里面是《高等數(shù)學》，封面嶄新，油墨味蓋過了舊館的潮氣。

整理到一半，窗外的天漸漸暗下來，海風拍打著窗戶，發(fā)出“哐哐”的聲響。

林野起身去開燈，墻壁上的開關是老式的拉繩式，他拉了兩下，燈泡閃了閃，沒亮。

“停電了？”

他嘀咕著掏出手機，打開手電筒功能。

光線掃過房間角落時，他注意到墻角堆著一摞沒貼標簽的舊書，最上面的一本封面己經(jīng)磨損，隱約能看見“霧島學院校史”幾個字。

林野蹲下身，小心翼翼地抽出那本書。

書頁泛黃發(fā)脆，翻動時簌簌掉渣。

書里夾著幾張舊照片，都是1999年的校園風景，最后一頁貼著一張?；铡y色的徽章上刻著霧島學院的?；請D案，下面刻著“1999屆”的字樣。

林野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，他摸出自己口袋里的?；铡鞘歉赣H留下的唯一一件和霧島學院有關的東西，樣式、材質(zhì)，甚至刻字的字體，都和書里的這枚一模一樣。

父親從未提過自己是霧島學院的學生，只說年輕時在霧島市待過幾年。

林野小時候問起，父親總是含糊其辭，首到三年前父親“離家出走”，他在整理父親的舊抽屜時，才發(fā)現(xiàn)這枚校徽和那張舊照片。

“為什么要瞞著我？”

林野摩挲著兩枚?；眨讣鈧鱽肀鶝龅慕饘儆|感。

就在這時，樓上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——像是有人在翻動紙張，又像是腳步踩在木質(zhì)地板上的“ creak ”聲。

林野抬頭看向天花板，舊館的樓板是木質(zhì)的，隔音效果差，聲音很清晰，是從三樓傳來的。

他想起門衛(wèi)大爺?shù)脑?，“閣樓早封了”，可三樓明明在閣樓下面，為什么周宇說“三樓以上都封了”？

好奇心壓過了猶豫，林野把?；沾Щ乜诖弥謾C往樓梯間走。

二樓到三樓的樓梯口掛著一塊“禁止入內(nèi)”的牌子，上面落滿了灰，看起來很久沒人動過。

他伸手推了推旁邊的門，門沒鎖，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

三樓的光線比一樓更暗，空氣中的霉味也更重。

走廊兩側的房間門都關著，門上的標牌模糊不清，只有最盡頭的房間門虛掩著，剛才的響動就是從里面?zhèn)鞒鰜淼摹?br>
林野放輕腳步走過去，透過門縫往里看——房間里堆著大量的舊書和檔案柜，一個人影正蹲在檔案柜前翻找著什么，背對著門口，看不清臉。

“請問……”林野開口，想問問對方是誰。

話音剛落，那人猛地回過頭，林野的手機手電筒剛好照在對方臉上——是個男生，看起來二十歲左右，穿著霧島學院的校服，臉色蒼白得像紙，眼神里滿是驚恐。

他看了林野一眼，突然站起來，踉蹌著往房間另一側的門跑，嘴里還念叨著什么，聲音太小，林野沒聽清。

“等等！”

林野想追上去，可對方跑得很快，轉眼就消失在門外。

他追到門口，走廊里空蕩蕩的，只有風吹過窗戶的聲音。

剛才那個男生是誰？

為什么會在封了的三樓翻檔案？

林野皺著眉，轉身看向房間里的檔案柜。

剛才男生蹲過的地方，散落著幾張紙，上面寫著“1999.10.17”的日期，還有一些模糊的表格，像是實驗數(shù)據(jù)。

林野彎腰去撿那些紙，手指剛碰到紙張，就聽見頭頂傳來“咚”的一聲悶響——是從閣樓傳來的。

他猛地抬頭，閣樓的入口在房間的天花板上，有一個小梯子掛在上面，梯子的掛鉤己經(jīng)生銹，看起來隨時會掉下來。

剛才的聲音很響，不像是風吹的，倒像是有人在閣樓里摔倒了。

“有人嗎？”

林野對著閣樓喊了一聲，沒有回應。

他猶豫了一下，還是爬上了梯子。

閣樓的地板是木質(zhì)的，踩上去發(fā)出“ creak ”的響聲，比剛才的聲音更清晰。

閣樓里堆滿了雜物，舊家具、破損的書架，還有幾個密封的木箱。

林野的手機手電筒掃過角落時，心臟突然收緊——一個人靠在墻角，低著頭，手腕垂在身側，地上有一灘深色的液體，在手電筒的光線下泛著詭異的光澤。

“喂！

你怎么樣？”

林野跑過去，蹲下身想扶對方。

手指碰到對方的肩膀時，對方的身體晃了晃，緩緩抬起頭——是剛才在三樓的那個男生，他的臉色比剛才更白，嘴唇毫無血色，眼睛睜得很大，卻沒有任何神采。

林野的目光往下移，落在男生的手腕上——那里有一道很深的傷口，血還在往外滲，旁邊散落著一個空藥瓶，標簽上寫著“鎮(zhèn)靜劑”。

而男生身后的玻璃窗上，用熒光筆寫著一行字，在黑暗中格外顯眼：“第一個該走的人?！?br>
林野的后背瞬間爬滿了冷汗，他掏出手機，指尖發(fā)抖地撥通了報警電話。

電話接通的那一刻，他下意識地看向男生的臉，突然注意到男生的口袋里露出一角照片——照片的**，和父親留下的那張舊照片一模一樣，都是霧島學院的校門。

而照片上的日期，赫然是“1999.10.17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