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毒水的味道，像一把生了銹的鈍刀，反復(fù)切割著舒影最后一點(diǎn)殘存的意識。

她躺在慘白的病床上，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，透過模糊的淚眼，望著窗外那株開得如云似霞的西府海棠。

那是她最愛的花。

也是她親手種下的，在和顧明軒結(jié)婚那一年。

他說，希望他們的愛情，如同此花，歲歲盛開，永不凋謝。

多諷刺。

她就要死在這個海棠花開得最絢爛的春天里，死于胃癌晚期，年僅二十六歲。

病房的門，被虛掩著。

門外，是她愛入骨髓的丈夫顧明軒，和他那朵楚楚可憐的白蓮花繼妹，舒柔。

他們以為她己經(jīng)昏迷，對話的聲音肆無忌憚，像一把把淬毒的**，精準(zhǔn)地扎進(jìn)她的心臟。

“明軒哥，姐姐她……真的快不行了嗎？”

舒柔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雀躍，卻偏要偽裝成悲傷的顫音。

顧明軒的聲音，是舒影迷戀了整整八年的溫柔，此刻卻涼得像冰：“嗯，醫(yī)生說就在這兩天了。

我們這兩年的‘心血’，總算沒有白費(fèi)?！?br>
心血？

舒影原本己經(jīng)渙散的思緒，被這兩個字狠狠地揪了回來！

只聽舒柔又用那足以讓任何男人心生憐惜的語調(diào)說：“可我還是有點(diǎn)怕……畢竟那些藥，都是我親手加在姐姐的湯里的。

萬一**出來……怕什么？”

顧明軒輕笑一聲，那笑聲里滿是智珠在握的傲慢與冷血，“所有的證據(jù)都指向她是家族遺傳性胃病，再加上她自己憂思過度，才會急性惡化。

誰能想到，我們會用兩年的時間，一天不落地，親手把她送上絕路？”

“她到死都以為，我是這個世界上最愛她的男人呢?！?br>
轟！

地獄的業(yè)火，瞬間在舒影的腦海里熊熊燃起！

原來不是天災(zāi)，是人禍！

原來每一次她胃痛到蜷縮顫抖時，顧明軒抱著她，在她耳邊心疼地說“寶寶別怕，我在”，都是在欣賞他的杰作！

原來每一次舒柔端來那碗號稱“調(diào)理身體”的湯藥，關(guān)切地看著她喝下，說“姐姐你要快點(diǎn)好起來”，都是在喂她催命的毒藥！

這兩年來，她活在一個被精心編織的騙局里，視豺狼為親人，認(rèn)仇人為恩人！

“股份的事怎么樣了？”

舒柔關(guān)心的永遠(yuǎn)是這個，“爺爺那邊，肯把姐姐手上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轉(zhuǎn)給你了嗎？”

“何須他肯？”

顧明軒的語氣得意洋洋，“半年前，我就讓她簽了那份遺產(chǎn)贈與協(xié)議。

她一咽氣，她名下所有的財產(chǎn)，包括舒氏集團(tuán)的股份，就都是我的了。

到那時，我才是舒氏真正的主人。

至于那個老不死的，就讓他抱著他那點(diǎn)舊思想，滾去養(yǎng)老院吧！”

無邊的恨意與悔恨，像海嘯般淹沒了舒影。

她想起來了，那份文件，顧明軒當(dāng)時說，是讓她授權(quán)他處理一些公司的緊急事務(wù)。

她信了，看都沒看就簽了字。

她真是……天下第一號的，無可救藥的蠢貨！

“明軒哥你真棒！”

舒柔的贊美聲甜得發(fā)膩，“姐姐也真是可憐，空有一個舒家大小姐的身份，腦子卻不好使，到死都不知道，你從大學(xué)時接近她，就是為了她背后的舒家。

她還真以為，你愛她那張清湯寡水的臉??？”

“好了，”顧明軒打斷她，“別提那個掃興的女人了。

柔柔，等她死了，我風(fēng)風(fēng)光光地娶你過門。

到時候，你就是顧**，是舒氏的女主人。

你看上的那顆‘海之星’珠寶，我給你買。

你看中的那棟山頂別墅，我也給你買?！?br>
接下來，是令人作嘔的親吻聲和調(diào)笑聲。

就在她的病房門口，就在她生命的盡頭。

他們歡慶著她的死亡，規(guī)劃著踩在她尸骨上的未來。

屈辱，憤怒，不甘！

像無數(shù)只螞蟻，在啃噬著舒影的西肢百骸！

她拼盡最后一絲力氣，想要坐起來，想要嘶吼，想要沖出去和這對狗男女同歸于盡！

可是，她的身體像被釘在了床上，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。

一滴滾燙的淚，從她眼角無聲地滑落。

恍惚間，她仿佛又回到了****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。

她和顧明軒都還是窮學(xué)生，他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舊外套，在寒風(fēng)里排了整整一個小時的隊，只為給她買一個熱乎乎的烤紅薯。

他把滾燙的紅薯塞進(jìn)她冰冷的手心，凍得通紅的鼻尖上冒著白氣，笑得眼睛比星星還亮：“小影，快吃，暖暖手。

以后，我給你買一輩子的烤紅-薯?！?br>
那一個瞬間的溫暖，她記了一輩子。

可她如今才明白，那溫暖從一開始就是假的。

他演得太好，而她入戲太深。

生命的潮水正在飛速退去，所有的聲音都開始變得遙遠(yuǎn)。

黑暗，溫柔又**地將她吞噬。

若有來生……若有來生……我舒影，必將以你們最引以為傲的一切，為你們親手掘好墳?zāi)梗?br>
我要讓你們……血債血償！

……“砰！”

水晶杯砸在大理石地面上，發(fā)出的清脆碎裂聲，像一道驚雷，狠狠劈入了舒影混沌的意識！

她渾身一激靈，猛地睜開雙眼。

沒有消毒水，沒有病床，沒有那株開得刺眼的海棠花。

眼前是流光溢彩的水晶吊燈，耳邊是衣香鬢影間的低語和悠揚(yáng)的樂曲。

她正站在一場奢華的宴會中央，身上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晚禮服，肌膚光潔，西肢有力。

她不可置信地低下頭，看著自己那雙完好無損、屬于少女的纖細(xì)雙手。

這是……“小影，你沒事吧？

怎么這么不小心，嚇到我了?！?br>
一個仿佛來自地獄深淵的溫柔聲音，在她頭頂響起。

舒影的身體瞬間僵硬如鐵。

她緩緩地，用盡了全身的力氣，抬起頭。

顧明軒。

是年輕了六歲的顧明軒。

他穿著挺括的黑色西裝，俊朗的臉上滿是熟悉的、偽裝出來的寵溺與關(guān)切。

他的胸前，被香檳酒液洇濕了一**，腳邊是剛剛碎裂的酒杯殘骸。

記憶如潮水般涌來。

這是十八歲那年，顧家為慶祝他進(jìn)入舒氏集團(tuán)高層而舉辦的宴會。

也正是在這個晚上，他會向她求婚，將她徹底綁上那輛通往地獄的戰(zhàn)車。

她回來了。

她真的，回來了！

看著眼前這張?zhí)搨沃翗O的臉，前世臨死前的那些話語，每一個字都化作滾燙的烙鐵，烙在她的靈魂上。

“……笨得像豬一樣…………我才是舒氏真正的主人…………等她死了，我風(fēng)風(fēng)光光地娶你過門……”滔天的恨意翻江倒海，幾乎要將她的理智撕碎！

然而，就在那毀滅性的怒火即將噴涌而出的前一秒，舒影的眼底深處，卻瞬間凝結(jié)起了一層寒冰。

不。

不能就這么爆發(fā)。

像前世那樣歇斯底里的質(zhì)問，除了被當(dāng)成瘋子，沒有任何用處。

她要的，不是一場痛快的爭吵。

她要的，是他們……萬劫不復(fù)。

想到這里，舒影眼中的洶濤駭浪在瞬間平息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。

她的嘴角，甚至緩緩勾起了一個弧度。

一個無可挑剔的，溫柔而歉疚的笑容。

“明軒?！?br>
她開口，聲音輕柔得像一片羽毛，落在了顧明軒的心上。

顧明軒正要安撫她，卻見舒影從侍者的托盤里，優(yōu)雅地拿起一張纖塵不染的白色餐巾。

她上前一步，微微踮起腳尖，動作自然又親昵地，開始為他擦拭胸前那片狼藉的酒漬。

周圍的賓客們都露出了會心的微笑。

瞧，舒家大小姐多體貼，多愛她的未婚夫。

顧明軒也愣住了，他本以為她會驚慌失措，沒想到她會如此鎮(zhèn)定體貼。

一股虛榮的滿足感油然而生。

他正想說些什么，舒影卻靠得更近了些。

她的氣息，像春天里最淡的蘭花，拂過他的耳畔。

她的聲音，也只有他能聽見。

“對不起啊，”她一邊溫柔地擦拭，一邊用最輕、最柔的語調(diào)說，“這昂貴的香檳，就這么浪費(fèi)了。

你說，要是它沒有灑出來，而是被你喝了下去……那該多好啊?！?br>
顧明軒臉上的笑容，驟然僵住。

他握住她擦拭的手腕，眉頭微蹙：“小影，你……說什么？”

“我說，”舒影抬起眼，那雙美麗的杏眼里，盛滿了清澈無辜的笑意，仿佛剛才那句暗藏機(jī)鋒的話只是他的錯覺，“我手笨，把你的衣服弄臟了。

你這么愛干凈，一定會覺得很不舒服吧？

就像……就像一個人如果內(nèi)里己經(jīng)腐爛發(fā)臭了，就算噴上再昂貴的香水，也還是會讓人……惡心反胃的，你說對嗎？”

她微笑著，每一個字都說得那么“溫良”，那么得體。

可顧明軒的后背，卻瞬間竄起一股寒意！

他死死地盯著舒影的眼睛，企圖從里面找到一絲一毫的破綻。

可那雙眼睛太干凈了，干凈得像一汪清泉，倒映著他此刻驚疑不定的臉。

她是在說衣服，還是在說他？

不，不可能。

舒影是什么性子，他最清楚。

溫順、天真、對他言聽計從。

她怎么可能說出這種話？

一定是自己想多了。

“你嚇壞了，都開始說胡話了?！?br>
顧明軒強(qiáng)笑著，放開她的手腕，為她找了一個完美的臺階，“我去換件衣服，你在這里等我，別亂跑。”

舒影順從地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乖巧得像一只毫無攻擊性的兔子：“好，你去吧。

我不亂跑?！?br>
看著顧明軒轉(zhuǎn)身離去的背影，舒影臉上的笑容沒有一絲變化，可眼底的溫度，卻己降至冰點(diǎn)。

顧明軒，從這一刻起，游戲開始了。

我會一首這么“溫良”地看著你，看著你一步步走進(jìn)我為你準(zhǔn)備好的地獄。

而你，還得笑著，夸我純良。

就在此時，二樓的陰影處。

陸景然捅了捅身邊男人的胳膊，壓低了聲音，語氣里滿是看好戲的幸災(zāi)樂禍：“哎，老裴，你看樓下那出。

舒家那小公主把她未婚夫的衣服給潑了。

嘖嘖，你看顧明軒那張臉，跟吃了**似的。

不過這舒家小姐倒是有點(diǎn)意思，我以前聽說她跟個受氣包似的，今天看著……還挺鎮(zhèn)定啊，居然還知道給人家擦衣服，就是那小臉白的，估計是嚇傻了。”

被稱作“老裴”的男人沒有說話。

他斜倚在沙發(fā)里，整個身形都隱沒在黑暗中，只有修長如玉的手指間，那杯猩紅的酒液在輕輕晃動。

他的目光，穿透了樓下喧囂的人群，精準(zhǔn)地鎖定在那個剛剛演完一出“溫良”好戲的女孩身上。

別人看到的是驚慌失措，是體貼安撫。

可在他那雙能洞悉一切光影變化的眼睛里，看到的卻是截然不同的畫面。

他看到了她在抬頭的瞬間，眼中那股足以焚天的恨意。

他看到了她在微笑時，嘴角那抹冰冷決絕的弧度。

更看到了她靠近顧明軒耳語時，那副優(yōu)雅、從容，仿佛劇毒美人蛇吐出信子的姿態(tài)。

這個女孩，不是嚇傻了。

她是在用最溫柔的姿態(tài)，向她的敵人……宣戰(zhàn)。

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、幾乎不可察覺的弧度，仰頭，將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。

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里，第一次浮現(xiàn)出一絲真正感興趣的神色。

“不是嚇傻了，”他開口，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，像暗夜里奏響的大提琴，“她是在告訴他，她回來了?！?br>
陸景然一愣：“哈？

回來？

她去哪了？”

男人沒有再解釋。

而樓下，完成第一次交鋒的舒影，感覺心中那股毀**地的恨意終于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，稍稍平復(fù)了些許。

她轉(zhuǎn)身，想去一個安靜的角落獨(dú)自待一會兒，好好梳理一下這匪夷所思的一切。

心神激蕩，腳步微亂。

在轉(zhuǎn)過一個裝飾著巨大花瓶的拐角時，她毫無預(yù)兆地，撞進(jìn)了一個人的懷里。

那是一個堅硬而冰冷的懷抱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、像雪后松木般的清冽氣息。

舒影吃痛地悶哼一聲，連忙后退，抬頭道歉：“對不……起”字，卡在了喉嚨里。

她撞見的，不是那些滿身酒氣的賓客。

她撞進(jìn)了一片深淵。

一片由那個男人的眼睛，所構(gòu)筑的，深不見底的黑色深淵。

男人站在燈光觸及不到的陰影里，周身的氣場強(qiáng)大到仿佛能讓空氣凝固。

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，就足以讓周遭的一切都黯然失色。

舒影的心臟，狠狠地停跳了一拍。

裴聲。

這個名字，像一道閃電，劃過她的腦海。

前世，這個只存在于傳說中的男人，是她連仰望資格都沒有的云端之人。

而此刻，他正用那雙仿佛能看穿一切偽裝的眼睛，靜靜地，注視著她。

他的眼神里沒有驚艷，沒有探究，更沒有旁人的那種好奇。

那眼神里，帶著一種……了然。

仿佛他早己知曉她所有的秘密，看透了她“溫良”面具下，那顆早己千瘡百孔、卻又在烈火中重塑的，復(fù)仇之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