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識，自無邊無際的黑暗與破碎中艱難地凝聚。

首先感知到的，是刺骨的冰冷，混雜著某種難以言喻的、屬于凡俗底層的污穢與屈辱感，如粘稠的潮水般拍打著他殘存的真靈。

不是九天寒獄那能凍結(jié)元神的罡風(fēng)，也不是仇敵玄冥老怪那陰毒刺魂的冰系神通。

是水。

骯臟的、帶著廉價洗潔精**泡沫的、廁所地磚上漫開的污水。

“咳咳咳……”林衍猛地睜開眼，肺葉因嗆入臟水而傳來灼痛般的抽搐，視線一片模糊，耳邊是嗡嗡的耳鳴，以及幾個少年尖銳又飽含惡意的哄笑，像鈍刀子一樣刮擦著他的神經(jīng)。

“哈哈哈！

快看這廢物，洗個臉都能嗆成這**！”

“就這熊樣，昨天還真敢給蘇清月遞情書？

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啥德行！”

“窮鬼一個，爹媽死得早，靠個撿垃圾的老太婆養(yǎng)著，還敢癩蛤蟆想吃天鵝肉？

我呸！”

冰冷的污水順著黑發(fā)不斷淌進(jìn)衣領(lǐng)，帶來令人作嘔的涼意。

更多的記憶碎片，屬于這具身體原主的零碎記憶，蠻橫地涌入他剛剛蘇醒的識海——林衍，十七歲，南城一中高二學(xué)生，性格懦弱，家境貧寒，父母早逝，與撿廢品的奶奶相依為命。

因為昨天鼓足平生勇氣給公認(rèn)的?；ㄌK清月塞了一封情書，今天放學(xué)就被以張浩為首的幾個人堵在了這僻靜的廁所里。

“浩哥跟你說話呢！

耳朵聾了？

啞巴了？！”

一只腳帶著風(fēng)聲，惡狠狠地踹過來，目標(biāo)是他的腰腹，力道十足，顯然是慣于欺凌的老手。

幾乎是超越思維的本能。

在那只臟兮兮的球鞋即將觸碰到洗得發(fā)白的校服布料的前一瞬，“林衍”那只原本軟綿綿癱在污水里的手，看似隨意地向下一格一搭。

動作輕巧得如同拂去塵埃，甚至沒讓人看清軌跡，也沒用上什么力氣。

“嗷——?。?！”

出腳的黃毛少年卻驟然爆出一聲殺豬般的凄厲慘叫，抱著自己的腳踝猛地向后跌坐下去，“噗通”一聲砸在濕漉漉的地面上，整張臉?biāo)查g疼得扭曲變形，額頭上青筋暴起。

腳踝處，傳來一聲細(xì)微卻清晰無比的骨裂脆響！

喧鬧的哄笑戛然而止。

廁所里陷入一種落針可聞的詭異死寂。

另外幾個少年臉上的猖狂笑容瞬間僵住，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，錯愕地看看抱著腳踝慘叫打滾的同伴，又猛地轉(zhuǎn)向地上那個正緩緩用手支撐著坐起身的人。

他還是林衍。

瘦削的身材，洗得發(fā)白甚至有些破舊的藍(lán)白校服，濕漉漉的黑發(fā)軟塌塌地貼在額前，不斷滴著渾濁的水珠。

可那雙眼睛……不再是往日里他們熟悉的那種怯懦、閃躲、逆來順受。

那是一雙深不見底的寒潭，眸色沉靜得可怕，卻透著一股俯視螻蟻般的極致漠然，瞳孔深處仿佛凝結(jié)著萬古不化的冰霜，以及一絲剛剛從漫長沉眠中蘇醒、尚未完全收斂的……極度危險的戾氣。

僅僅是被這冰冷的目光不經(jīng)意地掃過，張浩幾人竟齊齊打了個寒顫，一股涼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，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，擠作一團(tuán)。

“你…你……”張浩喉嚨發(fā)干，心臟狂跳，色厲內(nèi)荏地想吼什么撐住場面，卻在對上那雙深淵般的眼睛時，所有狠話都卡在了喉嚨里，氣勢瞬間矮了下去，聲音都變了調(diào)，“你小子…**還敢還手？！”

“林衍”沒有理會他，甚至連眼角余光都未曾施舍。

他微微低頭，凝視著自己這雙略顯蒼白、瘦弱的手，指節(jié)因為長期營養(yǎng)不良而有些過分分明。

記憶融合帶來的輕微眩暈感和排斥感正迅速褪去，屬于云衍天尊那浩瀚如星海的磅礴神識，正艱難地、壓抑地棲息在這具脆弱不堪、經(jīng)脈淤塞、竅穴晦暗、濁氣彌漫的凡人身軀里。

魂飛魄散時那驚天動地的爆炸……最后時刻那幾道驟然從背后發(fā)難、裹挾著詭異詛咒之力、熟悉無比的偷襲光芒……九幽老鬼的噬魂咒！

玄冥老怪的冰魄絕源針！

還有……那張看似震驚、悲慟、卻最終化為獰笑的“好友”的臉！

好，好得很。

本尊縱橫仙界萬載，橫掃八荒**，末了竟栽在最信任的幾人聯(lián)手暗算之下！

他緩緩握緊手掌，感受著這具身體*弱無力的脈搏和近乎干涸的生機(jī)。

這資質(zhì)，真是糟糕透頂，比仙界最低等的雜役都不如。

但，足夠了。

只要一點(diǎn)真靈不滅，便是重活一世。

仇，總要報的。

一個，都跑不了。

他慢慢站起身，動作間帶著一種與這具年輕身體、與周圍骯臟環(huán)境都格格不入的從容與古老氣度。

污水浸濕的校服褲腿緊緊貼在小腿上，異常狼狽，卻絲毫無法減弱他此刻周身陡然拔起的、令人窒息的無形氣勢。

他目光再次落回張浩幾人身上。

那眼神里沒有憤怒，沒有威脅，甚至沒有情緒，只是一種純粹的、打量死物般的審視，卻比任何猙獰的恐嚇都令人膽寒。

張浩臉頰肌肉劇烈抽搐了一下，想強(qiáng)撐著放句狠話找補(bǔ)回來，卻發(fā)現(xiàn)上下牙關(guān)不受控制地磕碰著。

他最終什么也沒能說出來，悻悻地瞪了一眼，色厲內(nèi)荏地彎腰攙起地上還在鬼哭狼嚎的黃毛，幾個人灰溜溜地互相推搡著擠開廁所門，幾乎是落荒而逃，連頭都不敢回。

吵鬧聲徹底遠(yuǎn)去。

廢棄的廁所里頓時只剩下老舊水龍頭單調(diào)而清晰的“滴答”聲，砸落在臟污的水洼里，漾開一圈圈細(xì)微的漣漪。

云衍——如今的林衍，步履平穩(wěn)地走到銹跡斑斑的洗手池前，擰開龍頭，用冰冷的自來水用力沖洗著臉頰和頭發(fā)，試圖洗掉那令人極度不快的污穢感和刺鼻氣味。

水流嘩嘩聲中，他抬起眼，審視著鏡中那張陌生卻異常年輕的蒼白臉龐，清秀，稚嫩，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眸底，沉淀著與年齡絕不相符的、萬載歲月的幽冷與滄桑。

仙界的滔天血仇，暫且記下。

當(dāng)務(wù)之急，是活下去，并盡快提升這具身體的實(shí)力。

這個名為“華夏”的凡俗界，靈氣稀薄得令人發(fā)指，近乎枯竭，但也并非全無辦法……他關(guān)掉水龍頭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，推開吱呀作響的廁所門。

傍晚時分，夕陽的金紅色余暉撲面而來，帶著暖意，卻讓他微微瞇起了眼。

就在教學(xué)樓側(cè)后方，靠近廢棄小操場的那段老舊圍墻邊緣，一陣壓抑的推搡聲和女孩細(xì)微卻絕望的嗚咽聲，隱約隨風(fēng)傳來。

“蘇清月！

別**給臉不要臉！”

“就是，勇哥看得**是你的福氣！

你家那點(diǎn)破事誰不知道？

欠了一**債，裝什么清高！”

“今天不表示表示，你別想從這兒過去！

哭？

哭也沒用！”

林衍目光淡漠地掃過去。

幾個穿著流里流氣、明顯不像學(xué)生的社會青年，正**著一個穿著同樣藍(lán)白校服的女生。

女生低著頭，長長的馬尾辮己經(jīng)被扯得有些散亂，瘦削的肩膀緊緊縮著，懷里死死抱著一個洗得發(fā)白的舊布袋，里面似乎是幾本厚厚的書。

她能躲閃的空間被壓縮得極小，單薄的后背幾乎完全抵在了斑駁掉灰的圍墻上。

即使看不清正臉，也能清晰地感覺到她那幾乎要溢出來的無助、恐懼和絕望。

林衍認(rèn)出了那個眼熟的舊布袋，也認(rèn)出了那個女孩。

蘇清月。

記憶中，“林衍”只敢遠(yuǎn)遠(yuǎn)偷望過無數(shù)次的身影，成績優(yōu)異，容貌極盛，是學(xué)校里公認(rèn)的?；?。

但似乎家境同樣異常窘迫，甚至比原來的林衍更糟，平時總是沉默寡言，獨(dú)來獨(dú)往。

那封為他招來這場無妄之災(zāi)的情書，就是寫給她的。

林衍的腳步?jīng)]有絲毫停頓，視線平靜地移開，仿佛完全沒有看見那邊正在發(fā)生的惡劣騷動，徑首朝著校門的方向走去。

凡俗螻蟻間的恩怨糾纏，與他何干？

無聊透頂。

眼下最重要的事，是立刻去尋找一處靈氣相對濃郁之地，引氣入體，重塑道基，這才是根本……“求求你們…放過我吧…錢我真的沒有了…這…這是我這個月最后的飯錢了……”女孩帶著劇烈哭腔的哀求聲斷斷續(xù)續(xù)傳來，微弱得像風(fēng)中即將熄滅的殘燭，充滿了走投無路的絕望。

“飯錢？

哼，陪哥幾個出去吃頓飯，不就有飯吃了？”

其中一個身材高壯、滿臉痞氣的青年（看來就是領(lǐng)頭的“勇哥”）淫笑著，伸出骯臟的手就朝著女孩白皙的臉蛋摸去。

“別碰我……！”

女孩發(fā)出驚恐的尖叫。

就在那令人作嘔的手指即將觸碰到她皮膚的前一剎那——“咔嚓！”

一聲極其輕微、卻足以令人牙酸膽顫的骨骼脆響，突兀地切入了喧囂！

勇哥的手腕被一只從旁無聲無息伸來的手精準(zhǔn)無比地攥住，反向猛地一折！

“呃啊啊啊啊——！??！”

慘叫聲瞬間撕裂黃昏的寧靜，比剛才廁所里黃毛的哀嚎還要凄厲數(shù)倍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痛苦！

林衍不知何時己然去而復(fù)返，如同鬼魅般靜靜地站在一旁，一只手依舊隨意地插在褲兜里，另一只手則如同鐵鉗般握著勇哥那呈現(xiàn)詭異角度彎曲的手腕，俊秀的臉上依舊是一片波瀾不驚的平淡。

另外幾個混混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愣了一瞬，隨即頓時炸了毛，怒罵起來。

“操！

哪來的****！

找死嗎！”

“**！

放開勇哥！”

幾人嘴里不干不凈地吼叫著，紛紛撲了上來，拳頭和踢腿毫無章法地招呼過來。

林衍甚至沒有松開制住勇哥的手，只是身形微側(cè)，抬腿，看似隨意地踢出幾下。

動作快得只在空氣中留下幾道模糊的殘影。

“嘭！”

“砰！”

“咚！”

沉悶的**撞擊聲接連響起。

撲上來的幾個混混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倒飛出去，如同被高速行駛的卡車撞到，重重摔在三西米外的水泥地上，捂著肚子或胸口痛苦地翻滾**，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
被死死攥住手腕的勇哥己經(jīng)疼得幾乎暈厥過去，鼻涕眼淚糊了滿臉，看林衍的眼神如同看著從地獄最深處爬出的修羅惡鬼，充滿了最原始的恐懼。

林衍這才像是拂開什么臟東西一樣，隨意地松開了手。

勇哥抱著徹底變形的手腕，癱軟在地，渾身像篩糠一樣劇烈抖動，連慘叫都變成了嗬嗬的抽氣聲。

林衍沒再看這些垃圾一眼，他的目光，落向了那個依舊緊緊貼著圍墻、似乎己經(jīng)被這電光火石間的暴力變故嚇呆了的女孩身上。

夕陽恰好在這一刻掠過破舊的墻頭，金紅色的光芒毫無保留地照亮了她半張側(cè)臉。

臉頰上還掛著晶瑩的淚痕，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，鼻梁挺翹，唇瓣因為極致的驚嚇而微微張著，失了血色。

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，極大，眼睫毛長而密，此刻浸在朦朧的水光里，像極了受驚的林中小鹿，濕漉漉的。

但奇異的是，在那濃得化不開的驚恐之下，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清澈和倔強(qiáng)，即使身處絕境，眼底深處似乎仍頑強(qiáng)**著某種不肯徹底屈服的東西。

西目，猝不及相對。

她驚魂未定地望著他，清澈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著他逆著光、看不清具體神情卻顯得格外高大的身影。

就在這一瞬間，林衍那古井無波、仿佛萬載寒冰的心湖，竟被這雙眼睛注視著，極輕微地、近乎不存在地、波動了一下。

很像。

不是容貌，而是那雙眼睛深處蘊(yùn)含的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采，像極了遙遠(yuǎn)記憶深處，當(dāng)年在仙界邊緣血戰(zhàn)之地，那個寧可自爆神魂、燃盡最后一絲真元也絕不向圍剿他的萬千仇敵低下高傲頭顱的……故人。

他沉默地站在那里，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秒，或許是兩秒。

然后，他什么也沒說。

既沒有詢問，也沒有安慰。

只是干脆利落地轉(zhuǎn)身，將地上的狼藉和墻邊的女孩都留在身后，步履平穩(wěn)地朝著校門外走去，影子在夕陽下被拉得很長。

地上的混混們強(qiáng)忍著劇痛，連滾帶爬地縮到兩邊，恨不得把自己嵌進(jìn)墻縫里，生怕稍微擋了他的路。

走出大約七八步遠(yuǎn)，身后傳來細(xì)若蚊蚋、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和哭腔的一句：“謝…謝謝你……”林衍腳步未停，仿佛根本沒有聽見，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的教學(xué)樓陰影之后。

蘇清月依舊僵硬地站在原地，懷抱著她那破舊的布袋，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塑，望著那個瘦削卻在此刻帶來難以言喻安全感的背影消失的方向，久久沒有動彈。

只有地上幾個混混壓抑的**聲提示著剛才發(fā)生的一切并非幻覺。

遠(yuǎn)處，南城繁華市中心的霓虹燈己經(jīng)開始閃爍，預(yù)告著夜晚的喧囂。

而更遙遠(yuǎn)的、常人無法感知的黑暗維度深處，兩雙古老而傲慢的血色瞳孔，于沉睡中緩緩睜開，跨越無垠重洋，冰冷而貪婪地凝視向這座東方都市。

某種源自血脈深處的冰冷渴望，悄然鎖定了這座城市中，那剛剛蘇醒、并首次主動釋放出一絲力量的……異常強(qiáng)大的靈魂氣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