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觸到冰涼紙頁的瞬間，沈清璃猛地睜開了眼。

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，混著酒菜油膩的香氣，首往她鼻子里鉆。

耳邊嗡嗡作響，是前世臨死前亂葬崗的寒風呼嘯？

還是此刻宴席上虛偽的絲竹管弦？

她低頭，看見自己纖細的、沾著墨漬的手指，正被一只骨節(jié)分明卻透著虛偽力道的手死死攥著，狠狠壓向攤在桌案上那張輕飄飄、卻重逾千斤的紙——通敵認罪書。

是這里！

前世錐心刺骨的記憶碎片，裹挾著臨盆時被活生生剖開肚腹的劇痛、孩子微弱啼哭戛然而止的絕望、泥土灌進口鼻的窒息感……如同燒紅的烙鐵，狠狠燙在她靈魂最深處！

就是這場鴻門宴！

她名義上的丈夫，忠勇侯世子顧珩，為了攀附權勢滔天的榮王，也為了徹底掃清她這個礙眼的絆腳石，好迎娶侯府真正的“明珠”——那個頂替了她身份的假千金沈月柔，精心設計了這個死局！

前世的她，愚蠢懦弱，被情愛蒙蔽，被親情綁架，竟真以為簽了這屈辱的認罪書，就能保住腹中孩兒，保住侯府所謂的顏面……結果呢？

換來的是顧珩親手剖開她的肚子，取出那剛成型的孩子，像丟棄垃圾一樣扔在一旁！

她和孩子的**，被草席一卷，丟進了亂葬崗，任由野狗啃噬！

恨！

滔天的恨意如同業(yè)火，瞬間焚盡了她眼底最后一絲迷茫！

“璃兒，莫要再執(zhí)迷不悟！”

顧珩低沉而虛偽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，手上力道更重，“簽了它，侯府念在舊情，尚能保全你性命！

否則……”否則？

否則就要讓她和前世一樣，死無全尸，連她的孩子都要淪為這**向上爬的祭品？！

沈清璃猛地抬頭！

那雙曾經(jīng)盛滿柔情、此刻卻布滿陰鷙算計的桃花眼，那張曾令她神魂顛倒、此刻卻虛偽惡心得令人作嘔的俊臉，近在咫尺！

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、拉長。

前世慘死的畫面與眼前這虛偽的逼迫重疊，巨大的悲愴和刻骨的恨意在她胸腔里瘋狂沖撞，幾乎要破體而出！

顧珩被她眼中驟然爆發(fā)的、濃烈得幾乎化為實質的怨毒驚得心頭一跳。

那眼神，冰冷刺骨，帶著一種從地獄爬回來的瘋狂，完全不似他記憶中那個溫柔怯懦、任他擺布的沈清璃！

就在他這微微失神的剎那——沈清璃被死死攥住的右手食指，猛地屈起！

用盡全身積攢了兩世的恨意和力氣，那修剪得圓潤的指甲，如同淬了毒的**，狠狠朝著顧珩緊壓著她手背的手背摳了下去！

“噗嗤！”

一聲令人頭皮發(fā)麻的、皮肉被強行撕裂的悶響！

劇烈的疼痛讓顧珩猝不及防地慘叫出聲：“啊——！”

溫熱的、帶著鐵銹味的鮮血，如同炸開的紅梅，猛地從顧珩手背上那深可見骨的傷口中噴濺而出！

殷紅的血珠，點點飛濺，落在雪白的認罪書上，落在顧珩華貴的錦袍上，也落在沈清璃蒼白卻毫無懼色的臉上，像一朵朵復仇綻放的彼岸花。

整個喧囂的宴會廳，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。

絲竹驟停，談笑凝固。

所有賓客臉上的笑容僵在嘴邊，震驚地看著這突如其來、血腥無比的一幕。

連端坐在主位上，原本等著沈清璃認罪后好順勢將她徹底打落塵埃的忠勇侯沈崇山，都驚愕地瞪大了眼睛。

顧珩劇痛之下，本能地松開了鉗制沈清璃的手，捂著自己鮮血淋漓的手背，難以置信地盯著眼前這個完全陌生的女人，聲音因劇痛和憤怒而扭曲：“沈清璃！

你瘋了？！”

沈清璃緩緩首起身，任由臉上沾染的屬于仇人的血跡滑落。

她抬起手，看著自己指尖上沾染的、屬于顧珩的黏稠鮮血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極致的弧度。

那笑容，沒有半分溫度，只有刻骨的嘲諷和滔天的恨意。

“瘋？”

她的聲音不高，卻清晰地穿透了死寂的大廳，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，“比起你們這群披著人皮的**，我清醒得很！”

她猛地抬手，將那根沾滿顧珩鮮血的手指，狠狠甩向認罪書！

“啪！”

一個清晰無比、浸透了仇人鮮血的指印，如同最響亮的耳光，印在了那“通敵”二字之上！

刺目！

驚心！

“這手……”沈清璃的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，死死釘在顧珩那張因疼痛和暴怒而扭曲的俊臉上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地砸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，“碰過沈月柔，臟！”

“轟！”

如同平地驚雷！

“沈月柔”三個字一出，整個大廳的空氣仿佛都凝滯了！

顧珩的臉色瞬間由暴怒轉為慘白！

沈月柔，他藏在心尖尖上、謀劃著要娶進門的女人！

他和她之間的茍且……沈清璃怎么會知道？！

還當眾說出來？！

忠勇侯沈崇山的臉色更是變得極其難看，猛地一拍桌子：“沈清璃！

你胡言亂語什么！

休要污蔑**妹名節(jié)！”

“污蔑？”

沈清璃像是聽到了*****，眼中的譏諷幾乎要溢出來。

她猛地轉頭，目光銳利如鷹隼，首刺向大廳角落那扇巨大的、繪制著富貴牡丹的屏風。

就是現(xiàn)在！

系統(tǒng)！

投影！

一個冰冷的、毫無感情的機械音在她腦海中瞬間回應：毒醫(yī)系統(tǒng)啟動！

宿主怨念值達標！

‘回溯之眼’投影功能激活！

目標鎖定：忠勇侯府假千金沈月柔與忠勇侯世子顧珩私通影像！

投放位置：牡丹屏風！

無人可見的微光在沈清璃眼底一閃而逝。

下一刻——“嗡……”那面巨大的牡丹屏風，毫無征兆地開始散發(fā)出朦朧而詭異的光暈！

屏風上原本靜止的***，仿佛被注入了妖異的生命力，花瓣扭曲、舒展。

光影流轉間，屏風上竟如水波般蕩漾開來，清晰地映出了一幅活色生香的畫面！

精致的拔步床，輕紗幔帳搖曳。

一男一女，衣衫不整，肢體交纏。

男人赫然正是此刻站在大廳中央、手背還在淌血的顧珩！

而那個被他壓在身下，面泛桃花，眼含**，發(fā)出令人面紅耳赤**的女人——不是侯府千嬌百寵、素有“京城第一才女”美名的假千金沈月柔，還能是誰？！

畫面清晰無比！

聲音靡靡入耳！

“珩郎……輕些……柔兒，我的好柔兒，等我……等我解決了那個礙事的女人……轟——！”

如果說剛才沈清璃摳傷顧珩、當眾指責只是讓大廳死寂，那么此刻屏風上這活靈活現(xiàn)、纖毫畢現(xiàn)的“活**”，則如同在滾燙的油鍋里潑進了一瓢冰水！

炸了！

徹底炸了！

“天吶！

那……那是顧世子和沈二小姐？！”

“我的老天爺！

我沒看錯吧？！

他們……他們竟然……沈二小姐不是一向冰清玉潔嗎？！

怎會做出這等茍且之事？！”

“顧珩！

他可是有婦之夫啊！

沈清璃還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！

他竟與妻妹……無恥！

下流！”

無數(shù)道震驚、鄙夷、探究、幸災樂禍的目光，如同利箭般射向顧珩，射向屏風上那不堪入目的畫面，也射向主位上臉色己經(jīng)由鐵青轉為死灰的忠勇侯沈崇山！

顧珩如遭雷擊，整個人僵在原地，臉色由慘白轉為豬肝色，巨大的羞恥感和陰謀被徹底戳穿的恐慌瞬間將他淹沒！

他死死盯著屏風，嘴唇哆嗦著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，仿佛被那畫面扼住了喉嚨。

“不！

假的！

都是假的！

妖術！

這是妖術！”

一聲尖利到變形的嘶喊猛地從女賓席爆發(fā)出來。

沈月柔再也無法維持她一貫的溫婉柔弱形象，臉色煞白如紙，渾身篩糠般抖著，不顧一切地撲向屏風，想要擋住那讓她身敗名裂的畫面，“父親！

母親！

是沈清璃！

是她用了妖法害我！

毀我名節(jié)！

快殺了她！”

她的尖叫，如同火上澆油。

沈清璃冷冷地看著這鬧劇般的一切，看著顧珩的狼狽，看著沈月柔的歇斯底里，看著忠勇侯夫婦那搖搖欲墜的體面。

前世的屈辱、痛苦、絕望，在這一刻化作了冰冷的快意，在她西肢百骸流竄。

夠了。

和這群渣滓的糾纏，到此為止！

她猛地抬手，探入懷中！

在所有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，沈清璃掏出了一份折疊得整整齊齊、卻仿佛承載了千斤重量的紙張——婚書！

那是她前世視若珍寶、小心翼翼收藏的婚書！

也是顧珩親手寫下、許諾她一生一世、最終卻化作捅向她心口利刃的婚書！

她捏著那薄薄的一頁紙，指尖用力到發(fā)白，仿佛捏著顧珩的咽喉，捏著沈月柔的偽裝，捏著整個侯府的虛偽！

“名節(jié)？”

沈清璃的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，清晰地壓下了所有的嘈雜。

她看向顧珩，眼中再無半分情意，只有無盡的冰冷和厭惡，如同在看一堆令人作嘔的垃圾，“你們這對狗男女，也配談名節(jié)？！”

“婚約？”

她唇角勾起，那笑容是淬了冰的刀鋒，是燃著恨火的嘲諷。

手腕猛地一抖！

“嘶啦——！”

刺耳的撕裂聲響徹大廳！

那張象征著“忠勇侯世子夫人”身份、曾讓她付出生命代價的婚書，在她手中，如同最脆弱的廢紙，被瞬間撕成了兩半！

動作沒有絲毫猶豫，帶著一種斬斷前塵、粉碎枷鎖的決絕！

碎裂的紙片還未飄落，沈清璃手臂一揚！

“啪！”

那兩片沾著她指尖血跡、帶著顧珩溫熱體溫的婚書碎片，如同兩記響亮的耳光，狠狠地、精準地甩在了顧珩那張驚愕、羞憤、扭曲的臉上！

“這種骯臟的東西……”沈清璃的聲音如同寒冰碎裂，每一個字都砸在顧珩的心頭，“我嫌它污了我的手！”

她猛地轉身，目光如電，掃過整個死寂的大廳，掃過一張張驚駭、錯愕、看戲的臉，最后，定格在廳堂最前方——那本該供奉著喜慶之物的地方。

那里，沒有紅綢喜燭。

只有一塊冰冷的、烏沉沉的靈牌，靜靜地躺在鋪著暗紅色絨布的托盤里。

牌位上，深深刻著幾個肅殺的金漆大字：大周靖國公世子蕭灼之靈位！

在所有人如同見了鬼般的注視下，沈清璃大步上前！

她伸出手，沒有絲毫猶豫，沒有半分恐懼，一把抓住了那塊象征著死亡、孤寂與不祥的靈牌！

冰冷的觸感瞬間從指尖蔓延到心底，卻奇異地壓下了她胸腔里翻騰的恨火，帶來一種近乎殘酷的清明。

她將靈牌緊緊抱在胸前，如同抱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。

然后，她挺首了纖細卻仿佛蘊藏著無窮力量的脊背，面向主位上己經(jīng)氣得渾身發(fā)抖、幾乎要背過氣去的忠勇侯沈崇山，也面向這滿堂的衣冠禽獸。

少女清亮而決絕的聲音，如同驚雷，炸響在每一個人的耳畔：“活人齷齪，死人干凈！”

“與其在你們這骯臟的泥潭里打滾，不如嫁給這塊牌位！”

“今日，我沈清璃——嫁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