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8年8月14日，農(nóng)歷七月廿三，南江市火車站。

熱，悶得人透不過氣。

七月底的溽暑像一口燒干了水的鐵鍋，把整個火車站候車大廳扣在底下。

空氣是粘稠的，裹著汗味、腳臭、劣質(zhì)**的嗆人氣兒，還有一股子揮之不去的、泡過無數(shù)包“三鮮伊面”和“龍豐面”的濃烈味精湯的味道。

角落里公共廁所滲出的氨水味兒，更是在這股混雜的濁氣里添了把火，烤得人喉嚨冒煙，腦袋嗡嗡作響。

廣播里那個帶口音的沙啞女聲，一遍一遍不知疲倦地喊著列車信息，聲音混在巨大的轟鳴里。

“…即將進站…開始檢票…”像是**里的雜音。

真正的主旋律是成千上萬雙腳摩擦地面的吱啦聲、**聲，編織袋蛇皮袋蹭過**石地板的刺耳摩擦，天南地北的吆喝、哭喊、斥罵，匯成一片混沌的、讓人心浮氣躁的海洋。

在這片翻滾的人潮邊緣，何淑華感覺自己像一葉隨時會被打翻的小舟。

她死死攥著一個綠色帆布提包——那袋子磨得發(fā)白，邊緣都破了口子，露出里面同樣洗得發(fā)白的舊衣裳、包了幾層報紙的戶口本和小照片，底下是帶給表姐的山菇干和一罐腌得死咸的蘿卜——另一只手像焊條一樣箍著女兒瘦小的胳膊。

糖豆，她的小雨，才七歲。

藍底小白花的連衣裙貼在汗涔涔的背上，領口那圈細密的針腳是去年她點著煤油燈補的。

兩根細細的小辮子被汗水打濕，松松散散地垂著，小臉煞白，大眼睛里全是這從未見過的龐大世界帶來的驚恐和茫然。

她背上那個顯眼的鮮紅色塑料書包，上面咧著嘴笑的****唐老鴨，是她最寶貝的玩意兒。

里面裝著舍不得吃的“大大卷”、贏來的玻璃花彈珠，還有早上媽媽剛煮好的兩個雞蛋。

“媽媽！”

糖豆的聲音在人潮里像一根細線，隨時要斷，“火車好大啊！

比咱家后院的大水缸還…還大好多！”

她想找個比喻，急得小臉更皺了。

何淑華沒應聲，她的心沉甸甸的，像灌滿了鉛。

前年男人從省城的工地上摔下去的情景又在眼前晃——血淋淋的，賠償官司打了一年，最后落到手里的錢連填債的窟窿都不夠。

今年蟲災，棉花地里爬滿了棉鈴蟲，近乎絕收，家里那幾畝薄田算是徹底沒指望了。

走投無路，她才狠下心帶著女兒去鄰省投奔表姐阿萍，指望著表姐車間里那份踩縫紉機的活兒能糊口。

“管飯，還能給娃在鎮(zhèn)上借讀……”表姐在信里是這么寫的。

這像是沉沒前抓到的最后一根稻草，她心里七上八下，攥著表姐地址的紙條都汗?jié)窳恕?br>
糖豆不安地扭動了一下。

“媽…咋這么多人…我害怕…”何淑華這才回過神來，猛地低下頭，聲音嘶啞又嚴厲：“糖豆！

聽媽說！

抓牢了！

打死也不許松手！

看見誰都甭理！

聽見沒？

一步也別離開媽！”

她幾乎是吼出來的，村西頭七嬸那張干核桃似的臉突然浮現(xiàn)眼前，枯樹枝一樣的手指掐著她的胳膊：“淑華啊，城里火車站…那人牙子（人販子）！

狠著呢！

專門瞅沒人看的小崽兒下手！

一錯眼珠就沒了！

千萬抱緊了糖豆！”

那話音像冰針，扎得她后脊梁一陣陣發(fā)冷。

人流開始躁動，像被無形的鞭子抽打。

前面的人喊著催著，后面的人潮水般往前涌，行李互相磕碰。

何淑華只覺得手上的帆布包被撞得猛地一蕩，差點脫手。

就在這時——“嗚?。?！”

震耳欲聾的汽笛聲撕破空氣，像首接在腦仁里炸開。

緊接著，那熟悉的廣播腔調(diào)拔高了音量：“前往XX方向的XXXX次列車現(xiàn)在開始檢票了！

請乘坐XXXX次列車的旅客！

馬上到X號檢票口排隊檢票！

快點了！”

“嗡——”的一聲！

剛剛還算緩慢流動的人群瞬間炸開了鍋！

西面八方的人瘋了一樣往那個小小的檢票閘口涌去！

推撞、擠壓的力量陡增，每個人都像紅了眼的斗牛，生怕錯過最后的救命稻草。

“讓讓！

別擋道！

不長眼??！”

“操！

踩我腳了！”

“快擠??！

車要開了！”

何淑華只覺得一股巨力從后面猛地推搡過來。

她想彎腰去抱糖豆，卻根本騰不出手！

她左手死死拽著那個裝著全家“**子”的綠帆布袋，右手本能地想去護孩子。

可下一秒！

一股帶著濃重汗酸味的蠻力撞上了她的側(cè)面！

一個扛著幾乎撐破的白色尼龍袋、像人形***般的男人，嘴里罵罵咧咧：“**！

杵這兒干嘛！

讓開！”

他不管不顧，肩膀上的大包首接撞在何淑華胳膊上！

“??！”

何淑華驚呼一聲，身體猛地失去平衡，歪向一邊！

情急之下，為了不徹底摔倒（摔倒了，包里東西碎了不說，糖豆鐵定要被踩到！

），她本能地松開了攥著女兒的那只手！

兩只手都撲向離身邊最近的一根冰冷的、帶著鐵銹味的欄桿柱子！

穩(wěn)?。?br>
只是眨眼的功夫！

何淑華抓著欄桿，心臟差點從嘴里跳出來。

一股冰冷的、不屬于暑氣的寒意，瞬間從腳底板竄到天靈蓋！

她猛地扭頭——左邊！

空蕩蕩?。?br>
那剛剛還緊貼著她，像塊小暖爐一樣的溫熱身體！

那個穿著藍白花裙子、背著紅書包的小小身影！

不見了！

憑空消失了！

“糖豆——？！”

一聲變了調(diào)的、幾乎不是人聲的慘叫從何淑華喉嚨里炸開！

那聲音帶著金屬摩擦般的撕裂感，竟然一時壓過了鼎沸的人聲！

腦子嗡的一聲，像被重錘砸懵！

空白！

瞬間的空白之后，是無邊無際、冰冷徹骨的恐懼！

她瘋了似的原地打轉(zhuǎn)，眼睛瞪得幾乎要撕裂眼角，視線像失控的探照燈，瘋狂掃視！

眼前是什么？

無數(shù)個晃動的人頭！

無數(shù)條花花綠綠快速移動的腿！

無數(shù)個各色的包裹！

像一個巨大的、攪動著的萬花筒！

她那個小小的、怯生生又帶著好奇的孩子，那點微弱的生命之光，被這片渾濁狂暴的人潮徹底吞沒了！

沒有藍白花的裙子！

沒有鮮紅的書包！

沒有那小小的、仰著臉看她的眼神！

“*糖豆！

陸小雨——！

你在哪啊！

小雨??！

我的孩子啊——??！”

何淑華的理智徹底崩斷！

淚水像決堤的洪水瞬間模糊了視線，可她不敢眨一下！

巨大的恐懼扼住她的喉嚨，讓她窒息！

她像一頭完全瘋狂的母獸，不顧一切地撥開擋路的人，踉蹌著，尖叫著，在那塊巴掌大的地方瘋狂尋找。

每一個穿著淺色衣服的小背影都讓她心臟狂跳！

每一次辨認后的絕望都像一把鈍刀子在割肉！

“看見我閨女沒？！

啊？！”

她猛地抓住一個穿著灰襯衫的中年男人，“七歲！

大概這么高！”

她胡亂地比劃著高度，手抖得像風中的落葉，“扎倆小辮兒！

穿著藍底、白花的小裙子！

書包！

紅的！

書包上有****！

叫糖豆！

陸小雨啊！”

她的聲音嘶啞變形，帶著哭腔，指甲無意識地掐進了對方的手臂。

那人嚇了一跳，用力抽回手：“沒…沒看見！

***！”

他皺著眉，匆匆擠開。

“大姐！

大姐！

你有沒看到一個小囡？”

她又猛地撲向旁邊一個燙著卷發(fā)、提著行李箱的女人，死死揪住她的挎包帶子，“藍花裙子，紅書包！

黃**！

我的孩子…不見了！

求你幫我看看！”

她哀求著，眼淚鼻涕糊了一臉。

卷發(fā)女人臉上掠過一絲同情，但也夾雜著被打擾的不耐，她踮腳張望了一下：“哎呀，這么多人…藍花裙子…好像看到個穿藍色的，往那邊去了？”

她隨意指向一個方向，“你再找找吧，我的車要開了！”

她用力扯回帶子，小跑著沖向檢票口。

“乘坐XXXX次列車的旅客注意！

X號檢票口！

馬上就要關閉了！

趕緊的！”

廣播里的催促如同最后的喪鐘！

“糖豆啊——！”

何淑華徹底癱軟下來，發(fā)出無助的哀嚎。

就在這時，一個穿著舊藏藍制服，胸前別著紅牌牌的車站服務員小跑過來。

“咋了這是？

大姐！

你先別急！”

服務員看著何淑華那失魂落魄的樣子，也急了。

“孩…孩子！

我閨女沒了！

就在這兒！

一眨眼啊！

就沒了?。?！”

何淑華一把抓住服務員的胳膊，像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，“同zei（鄉(xiāng)音：同志）！

求求你！

快…快給我廣播找找！

她叫陸小雨…小名糖豆！

七歲！”

她哭得幾乎喘不上氣。

服務員立刻對著腰間別著的、像磚頭一樣的黑**對講機吼道：“服務臺！

服務臺！

一樓大廳！

急事！

走丟了小孩！

快！

廣播找人！

叫陸小雨！

女娃！

七歲！”

他轉(zhuǎn)向何淑華，“大姐！

穿啥樣！”

何淑華語無倫次，淚眼模糊，指著虛空：“藍的…藍底白花…碎碎的花…裙子！

涼鞋！

藍色的！

紅書包！

前面印了個黃**！

唐老鴨！

兩個小辮子！

梳得不緊…”她恨不能掏出自己的眼珠子按在喇叭上，好讓別人都看見！

刺耳的廣播喇叭再次響徹巨大的穹頂大廳，那標準卻冰冷無情的女聲，一字一頓地重復著：“旅客同志們請注意！

旅客同志們請注意！

現(xiàn)在廣播緊急尋人啟示！

請陸小雨小朋友聽到廣播后，立刻到一樓服務臺！

你的母親何淑華正在找你！

非常著急！

重復！

請陸小雨小朋友聽到廣播后，立刻到一樓服務臺！

陸小雨小朋友的母親何淑華在服務臺等你！

……糖豆……小雨……”何淑華背靠著冰冷的、滿是劃痕的鐵皮服務臺，身體順著臺子往下滑，幾乎半跪在地上。

她死死盯著那個黑黢黢的檢票口，每一個被大人牽著、穿著淺色衣服、背著小包走進通道的小孩身影，都讓她心頭涌起一陣虛假的希望，隨即又被更深的絕望淹沒。

那紅色的書包…那辮子…是她嗎？

不是…那個呢？

也不是…時間像凝固的鐵水。

每一秒都燒灼著她的心。

廣播一遍遍響著。

人流像退潮的海水，迅速消散。

大廳變得空曠、寂靜，只剩下廣播空洞的回音和角落里清潔工掃地的沙沙聲。

原先混雜刺鼻的氣味沉淀下來，變成一種更加令人作嘔的、絕望的死寂。

檢票口的鐵柵欄門“哐當”一聲，無情地鎖閉了。

何淑華最后一點微弱的幻想——糖豆或許被人流懵懂地擠上了站臺，被工作人員發(fā)現(xiàn)——徹底破滅了。

冰冷刺骨的絕望徹底淹沒了她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一個穿著舊藍色警服、面色*黑的老**和一個年輕的**，終于從***那邊匆匆趕了過來。

“你是何淑華？

孩子丟了？”

老**語氣低沉，帶著一種看慣世事的疲憊。

他拿出一個硬殼黑皮筆記本和一支按壓式圓珠筆。

何淑華癱軟地靠著服務臺，眼淚都流干了，只剩下一片死灰：“**同志…我女兒…陸小雨…她…”她抽噎著，努力回憶每一個細節(jié)，“才這么高…”她比劃著，“穿藍布底子，上頭印著小白花的裙子…棉的，有點舊了…領口這里我還補過…涼鞋，塑料的，藍色的，后腳跟帶子松了…”她語無倫次，忽然又看到什么救命稻草，“書包！

小紅書包！

塑料的！

上面印著個**的唐老鴨！

笑著的**！

大大的！

她扎倆小辮子，頭發(fā)軟軟的…眼珠子挺黑，有點怕生…”老**飛速地記錄著，字跡潦草但用力。

他停下筆，看著筆記本上寫下的：**姓名：陸小雨（小名糖豆）**特征：女，約7歲（虛），身高1.2米左右。

走失時著藍底白碎花連衣裙（棉質(zhì)，領口縫補），藍色塑料涼鞋。

隨身攜帶紅色/粉紅色塑料雙背帶書包，顯著**大號鴨類**圖案（唐老鴨式）。

**地點：本候車大廳一樓3號檢票口附近。

**時間：1998年8月14日下午約4時20分（KXXX次發(fā)車前）。

老**合上本子，眉頭擰成一個疙瘩。

他看著眼前這位母親，眼神里帶著深深的沉重，嘴唇動了動，最終艱難地開口：“何同志…你先在這兒緩緩。

我們會立刻全站廣播，派人仔細**站臺、候車室每一個角落，廁所、商店那邊也會派人去找。

但是…”他頓了一下，聲音帶著一種近乎**的現(xiàn)實感，“這火車站，南來北往，一天多少人你也看見了。

孩子太小，目標不明顯…我們會盡力，盡全力…但你，自己也要有…有個思想準備啊……”后面的話他沒說完，但那未盡之意像一塊巨石砸在何淑華心上。

在這茫茫人海、秩序混亂的交通樞紐，一個年幼的孩子消失，尋回的機會…渺茫得近乎無望。

而那個“最壞的可能”…足以讓她全身血液凍結(jié)。

人終于徹底**了。

巨大的穹頂下，只剩下孤零零幾個滯留的人和拖著臟水桶的清潔工。

服務臺上，靜靜地躺著那只鮮紅色的、印著咧嘴黃**的小塑料書包。

那只唐老鴨的笑容依舊天真爛漫，可此刻在慘白燈光的映照下，那笑容扭曲變形，像是在發(fā)出無聲而**的譏笑。

她的世界，就在那電光火石的撞擊、松手、回頭的一瞬間，被徹底地、無可挽回地碾得粉碎！

就在這光天化日，眾目睽睽之下！

這顆支撐她熬過喪夫之痛、挺過生活艱難的唯一甜豆，她靈魂里最后的光，被一只來自黑暗深淵、無聲無息的魔爪，輕易地攫走了！

何淑華身體里最后一點力氣被徹底抽干。

她順著服務臺冰冷的鐵皮邊緣，噗通一聲，無力地滑落到堅硬刺骨的**石地板上。

那個裝著她們最后一點微薄希望和行李的、磨損不堪的綠色帆布袋，如同她崩塌的生活一樣，沉重地歪倒在她腿邊。

她沒有力氣去看它一眼。

她只是掙扎著，用盡最后一絲力氣，猛地撲向服務臺。

那雙己經(jīng)磨破、布滿老繭的手，死死地、痙攣般地抓住了那只鮮紅的書包！

她把它緊緊地、緊緊地抱在懷里，仿佛要將它揉進自己的骨血里去！

她把臉深深地、扭曲地埋進書包硬邦邦的塑料表面，鼻腔似乎極其微弱地捕捉到了一絲…一絲也許根本不存在的小女兒發(fā)梢的奶香和淡淡的汗味…那絲微暖的氣息，卻像冰錐一樣將她最后的心防刺得千瘡百孔。

下一秒！

積蓄的驚懼、悔恨、無助、滅頂?shù)慕^望，如同沉寂萬年的火山，裹挾著焚盡一切的熔巖，轟然爆發(fā)！

一聲凄厲如**、足以撕裂靈魂的哀嚎，沖破了她的喉嚨，在這空曠、絕望、彌漫著渾濁氣味的巨大廳堂里猛烈地回蕩、撞擊！

聲音尖銳，尾音又拖長扭曲，帶著靈魂被硬生生撕碎、血肉模糊的慘烈：“哇——啊——?。?！

我的糖豆啊————?。?！

我的小雨啊————?。。?br>
你回來呀————?。?！

你把孩子還給我啊——————?。。?！”

”哭聲像從地獄里拽出來的風，盤旋著，嗚咽著，墜入無底的冰冷深淵。

而那顆小小的、名為糖豆的小星星，己在這片混沌與黑暗中，消失得無影無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