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夜幕如同一塊巨大的黑色綢緞，緩緩地自天際垂落，天邊那最后一抹如同火焰般絢爛的余暉，也被那仿佛帶著吞噬之力的厚重云層一點一點地吞沒殆盡。

此時，暮色就像是一層看不見、摸不著，但卻又能真切感受到的薄紗，它悄無聲息地，如同幽靈一般，慢慢地滲透進山林的每一個角落，每一片樹葉之間。

在這樣神秘而又略顯陰森的氛圍里，林霜月的手緊緊地握著一把短刀，那短刀鋒利無比，在月光微弱的反射下泛著寒光。

刀尖輕輕地觸碰到一棵古老松樹的樹皮之上，那樹皮粗糙得像是經(jīng)歷了無數(shù)歲月的磨礪，滿是深深淺淺的溝壑，仿佛每一道痕跡都在訴說著它所經(jīng)歷的漫長時光。

林霜月弓著身子，整個身體呈現(xiàn)出一種蓄勢待發(fā)的狀態(tài)，就像一只在草叢中潛伏多時，正準備對獵物發(fā)起致命一擊的獵豹。

她小心翼翼地在林間前行，每一步都走得極為謹慎。

她的靴子底部碾過枯枝的時候，會發(fā)出清脆的聲響，然而這聲響剛一出現(xiàn)，就被那肆意穿梭在林間的風兒迅速卷走，就像一顆小石子被投入洶涌的河流之中，瞬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，最終消散在這無邊無際、充滿了神秘氣息的山林之中。

三日之前，斥候營成功**了北狄細作的一些口風，據(jù)說有個“傳信人”即將穿越青涼山。

這個消息就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原本平靜如鏡的湖面一樣，在軍營中激起了層層漣漪，讓整個軍營都陷入了一種緊張而又興奮的氛圍之中。

林霜月沒有絲毫猶豫，她毫不猶豫**動請纓，承擔起追蹤這個神秘“傳信人”的艱巨任務(wù)。

她心里非常清楚，這個任務(wù)充滿了各種未知的危險，隨時都有可能遭遇不測。

但是為了查明真相，為了能夠揭開隱藏在背后的秘密，她義無反顧地踏上了這條充滿艱險的道路。

此刻，在前方僅僅二十步遠的灌木叢中，正發(fā)出簌簌的晃動聲，那晃動的樣子就好似有一只受到驚嚇的鹿在慌亂地竄逃。

“小兔崽子，跑什么？”

林霜月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，兜里那塊還沒吃完的糖塊此時正硌得她的大腿生疼。

這塊糖是今天早上從伙房老周那里順來的，原本她打算等任務(wù)完成后，找個安靜的地方慢慢品嘗，享受那一份難得的甜蜜。

然而現(xiàn)在，這塊糖卻成了能壓住自己緊張心跳的特殊砝碼。

她心中暗自苦笑，沒想到這小小的糖塊竟有如此大的作用，能在這種緊張的時刻給自己帶來一絲心理上的慰藉。

突然間，灌木叢停止了晃動，變得寂靜無聲，就像時間在這一刻凝固了一樣。

林霜月的呼吸也隨之頓住，她的右手拇指緩緩蹭過短刀那鯊魚皮制成的刀鞘——這可是母親留下的珍貴遺物啊。

刀鞘內(nèi)側(cè)還刻著一個意義非凡的“隱”字，每當看到這個字，母親那語重心長的話語就會在她耳邊回響：“只有藏鋒，才能夠見血?！?br>
這句話一首深深印刻在林霜月的心中，成為她行事的重要準則，像一盞明燈一樣指引著她在黑暗中前行。

“出來！”

她猛地大喝一聲，聲音在寂靜的山林中回蕩開來，同時她如獵豹般猛撲過去，動作迅猛而有力。

然而，預(yù)想中的掙扎并沒有出現(xiàn)。

被她重重壓在落葉堆里的男人軟塌塌的，就像一團破布，脖頸軟弱無力得仿佛能夠輕易折成兩截。

林霜月后脊梁瞬間冒起一層冷汗，手指迅速按上他的頸動脈——冰冷的，沒有半點跳動的跡象。

“死的？”

她驚訝地翻身坐起，這時男人懷里掉出一個油布包。

她連忙展開，只見泛黃的信箋上墨跡尚未干透：“亥時三刻，西營火起，開柵接應(yīng)——”最后一個“狄”字己經(jīng)被鮮血浸透，暈染成一團暗紅色。

這封密信的內(nèi)容讓林霜月心中一震，她清晰地記得，母親當年也是在查這種密信的時候不幸遇難的，**最后被發(fā)現(xiàn)于亂葬崗，懷里還緊緊攥著半塊帶著血跡的虎符。

林霜月的指甲狠狠掐進掌心，疼痛讓她更加清醒。

她憤怒地將信塞進貼身的衣袋，指尖不經(jīng)意觸碰到那塊糖塊的硬殼，突然用力捏碎了包裝紙——甜膩的薄荷味瞬間竄進鼻腔，刺激著她的嗅覺。

她扯了扯嘴角，像是在苦笑：“老周這糖，倒是真能壓驚?！?br>
軍營的篝火即便隔著半里地也能清晰可見，那跳動的火焰在黑夜中顯得格外醒目。

林霜月拍了拍身上沾滿的枯葉，故意讓刀鞘碰撞發(fā)出叮當?shù)捻懧暋夂驙I的人都知道她是個野性十足的丫頭，罵起臟話來能讓那些粗獷的大老粗都臉紅，可一旦真正辦起正事來，她比任何人都要精明能干。

當趙鐵山的帳篷門簾被掀開時，她正把那個油布包重重地拍在案上。

百戶大人趙鐵山的絡(luò)腮胡上還沾著飯粒，他剛要發(fā)火，目光掃過信箋的瞬間，臉色陡然沉了下來，如同鐵青色一般難看，仿佛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。

“哪來的？”

他抄起信的手都在顫抖，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和震驚。

“追北狄細作時，在林子里撿到的。”

林霜月往前湊了半步，兜里的糖塊硌得她有些難受，“百戶，這信——啪！”

信箋被趙鐵山重重地拍在她的胸口。

林霜月踉蹌兩步，當她看清信角那個朱砂印時，腦子嗡地一下炸開了。

“林正山？”

趙鐵山的聲音如同被淬了冰，“你爹的私印，當年他通敵叛國，這印子早就被軍法處燒毀了。

怎么，現(xiàn)在跑到你這兒來了？”

林霜月的喉嚨一下子發(fā)緊。

她清楚地記得七歲那年，父親被綁在旗桿上，圍觀的士卒們紛紛往他身上扔爛菜。

母親抱著她擠在人群的最后排，小聲對她說：“阿月，你爹是被冤枉的?！?br>
后來母親也不幸離世，只留下了這把短刀，這把承載著太多回憶和秘密的短刀。

“我沒——沒什么？”

帳篷外突然傳來一陣喧鬧聲。

陳七扒著門簾擠了進來，他那酒糟鼻漲得通紅，“上個月她偷了我半塊醬牛肉，我就說這小娘皮不是什么好東西！

合著是給北狄當細作呢！”

幾個士卒跟著涌了進來，刀鞘碰撞發(fā)出叮當作響的聲音，那聲音在帳篷里回蕩，讓人心神不寧。

林霜月后退兩步，后背抵上了帳篷桿，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般劇烈，仿佛要沖破胸膛。

她看見趙鐵山的手指緊緊**桌沿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——這是他要動真格的前兆。

“停職待查?！?br>
趙鐵山突然扯過案上的軍規(guī)冊，“關(guān)在后帳，沒我的命令，不許踏出半步。”

“百戶！”

林霜月喊他，聲音里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哽咽，“我娘查鬼兵線索的時候——住口！”

趙鐵山猛地掀翻茶盞，滾燙的水濺在她腳邊，“**是密探，你爹是叛徒，現(xiàn)在輪到你？

林霜月，你最好把尾巴夾緊了?！?br>
陳七**手笑，伸手要推她：“走啊，叛徒——”林霜月突然彎腰，從靴筒里摸出一塊糖，精準地塞進陳七嘴里。

男人被甜得皺起眉頭，她趁機貼近他耳朵：“哥，這糖是老周今早給的，你說他要是知道你幫著冤枉人……”陳七的手僵在半空。

林霜月首起身子，沖他歪了歪頭，嘴角還掛著那抹慣常的野性笑容——可只有她自己知道，貼在胸口的密信正在發(fā)燙，而衣袋里，碎掉的糖渣正扎著皮膚，像一根刺，深深扎進她的內(nèi)心。

兩個士卒架著她往后帳走時，暮色己經(jīng)徹底沉寂下來，整個世界仿佛陷入了黑暗的深淵。

后帳的門簾被風掀起一角，她看見趙鐵山對著那封密信發(fā)呆，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，那場景像極了母親臨終前，在亂葬崗里攥著虎符的手，那畫面深深地刻在她的記憶深處。

“阿月，要藏好自己。”

母親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。

林霜月盯著腳邊被踩碎的糖紙，甜味散在風里，她舔了舔嘴唇，嘗到了血的銹味——這局，才剛剛開始呢。

后帳的草席泛著潮味，潮濕的氣息彌漫在周圍。

林霜月蜷縮在角落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，疼痛讓她保持清醒。

月光從氈帳縫隙漏進來，在她腰間那封密信上投下銀邊——信角的朱砂印像一團凝固的血，刺得她眼睛生疼，仿佛那是一個無法愈合的傷口。

“我爹的私印早就被燒了?！?br>
她對著空氣喃喃自語，聲音像浸了冰碴，寒冷刺骨。

七歲那年，她親眼看見軍法處的火盆里，那枚刻著“林正山”的銅印被燒得通紅，火星子濺在她鞋面上，燙出個焦黑的洞。

母親當時緊緊攥著她的手，掌心全是汗：“阿月，你爹沒叛國，他是替人頂罪?！?br>
這些回憶如同夢魘一般纏繞著她，讓她無法擺脫。

帳外突然傳來打鼾聲。

看守的兩個士卒可能是熬不住了，靠在門柱上睡著了。

林霜月側(cè)耳聽了會兒，摸出靴底藏的薄刀片——這是母親教她的，再嚴實的帳繩，用刀片劃三下準斷。

“哐當！”

金屬碰撞聲在營區(qū)中央炸響。

林霜月猛地抬頭，后頸的汗毛根根豎起，一種不祥的預(yù)感涌上心頭。

接著是此起彼伏的尖叫：“鬼兵！

鬼兵來了！”

她撲到帳邊，透過縫隙往外看——月光下，幾個渾身是血的士卒搖搖晃晃地往前挪，鎧甲上的裂痕里滲出黑血，本該閉合的眼洞翻著白翳，看起來恐怖至極。

前排的守夜兵舉刀砍過去，鬼兵卻像沒知覺似的，徒手攥住刀刃，指節(jié)被割得稀爛，仍一步步逼近，那種無畏死亡的姿態(tài)讓人膽寒。

“跑啊！”

有人撞翻了篝火，火星子濺上草垛，噼啪燃燒起來。

看守的士卒被驚醒，拎著刀就往外沖，連帳門都忘了系。

林霜月貓著腰溜出后帳。

煙味嗆得她咳嗽，她扯下衣襟捂住口鼻，跟著潰散的人流往營墻跑去——鬼兵的行動太怪了，明明東倒西歪，卻始終朝著同一個方向：西北角的廢棄馬廄。

她拐進一條窄巷，貼著墻根摸過去。

馬廄的木門半開著，門軸發(fā)出吱呀的**。

林霜月蹲在草堆后，看見三個鬼兵搖搖晃晃地走進去，接著是一聲低喝：“停?！?br>
聲音像浸了水的琴弦，帶著股說不出的陰寒。

林霜月的短刀滑進掌心，刀鞘內(nèi)側(cè)的“隱”字硌著虎口——母親說過，這是密探的刀，專割陰謀的喉嚨。

馬廄里傳來布料摩擦聲，接著是重物拖拽的悶響。

林霜月屏住呼吸，看見墻根有串新鮮的腳?。盒幱袀€月牙形的壓痕，像是鞋底嵌了塊碎瓷片。

她順著腳印往前找，在馬廄后墻發(fā)現(xiàn)個土坑，坑里鋪著層黑布，布上沾著暗紅的血——是鬼兵的血。

“他們不是自己走出來的。”

她蹲下身，指尖劃過黑布邊緣的焦痕，“有人用邪術(shù)引他們過來，再……月丫頭？”

身后突然響起老周的聲音。

林霜月驚得差點拔刀，回頭見是伙房的老廚子，手里還攥著根燒火棍。

他臉上沾著灰，眼睛瞪得溜圓：“你咋在這兒？

陳七那孫子說要帶人來搜后帳，你快——老周，馬廄后面的腳印，你見過嗎？”

林霜月拽住他胳膊，“鞋跟有月牙印的?！?br>
老周瞇眼瞅了瞅，突然倒抽口冷氣：“是顧醫(yī)官！

前**來要艾草，我見他鞋底卡了塊碎瓷，還幫他摳來著！”

顧昭？

林霜月的太陽穴突突跳。

那個總在醫(yī)帳里煮藥、說話輕聲細語的軍醫(yī)？

她想起今日晌午在伙房碰見過他，他正低頭攪藥罐，藥香里混著股若有若無的腥氣，像……血銹味。

“老周，去醫(yī)帳幫我拿包傷藥?！?br>
她把短刀塞進老周手里，“就說林霜月要的，他肯定給?！?br>
老周剛走，營區(qū)的喊殺聲突然弱了。

林霜月摸回馬廄，發(fā)現(xiàn)鬼兵的**不見了，黑布也被收走，只剩墻根那串月牙印還在——像枚暗號，等著她去解。

她蹲在地上，用刀尖劃拉著泥土。

密信、私印、鬼兵，這三個線頭在腦子里纏成一團。

父親的私印是假的，鬼兵是被人操控的，那封說“西營火起”的信……莫不是有人想借她的手，把水攪渾？

“阿月，要藏好自己?！?br>
母親的聲音又響起來。

林霜月摸出兜里最后半塊糖，放進嘴里。

甜意漫開時，她盯著營墻外翻涌的夜色，把密信往懷里按了按——今夜過后，她得換身行頭。

后帳的方向傳來陳七的罵聲：“那小娘皮跑哪去了？

給老子搜！”

林霜月貓著腰溜進柴房，月光透過破窗照在梁上——那里掛著件灰布夜行衣，是她上個月替老周送藥時，順來的北狄細作的行頭。

藥香突然從背后漫過來。

林霜月攥緊短刀轉(zhuǎn)身，卻見顧昭站在柴房門口，手里提著個藥箱，月白的衣襟上沾著幾點黑血，正對著她笑：“林斥候，夜涼，要喝碗姜湯嗎？”

他的眼睛在陰影里發(fā)亮，像兩盞淬了毒的燈。

林霜月舔了舔嘴唇，甜味還在舌尖，可后槽牙卻酸得發(fā)疼——這局，才剛掀開蓋子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