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十年冬，奉天前線。

朔風(fēng)如刀，卷著硝煙與血腥的塵土，刮過這片被炮火反復(fù)犁過的焦土。

鉛灰色的天幕下，大地在沉悶的爆炸聲中震顫。

宇智波斑策馬如一道黑色的閃電，在交織的死亡火網(wǎng)中疾馳。

馬蹄踏碎凍土，濺起泥濘與碎雪。

**尖銳的呼嘯聲幾乎貼著他的耳廓飛過，帶起灼熱的氣流。

他手中的長刀翻飛，寒光所至，便有敵兵慘叫著倒下，血霧在冰冷的空氣中彌散。

突然，“砰”一聲低沉得令人心悸的悶響，仿佛重錘狠狠砸在胸腔。

一股撕裂般的劇痛瞬間攫住了他，強(qiáng)大的沖擊力讓他身體猛地一歪。

低頭看去，左胸軍裝己綻開一個猙獰的破洞，濃稠、溫?zé)岬孽r血正以驚人的速度洇濕布料，在寒風(fēng)中迅速凝結(jié)成暗紅。

他咬緊牙關(guān)，額角青筋暴起，憑著駭人的意志力反手一刀，又將兩名撲上來的敵兵斬**下。

然而，視野開始劇烈地?fù)u晃、旋轉(zhuǎn)，無邊的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，從西面八方?jīng)坝慷?，蠻橫地吞噬著他的意識。

沉重的身軀再也支撐不住，從嘶鳴的戰(zhàn)馬背上頹然栽落，重重砸進(jìn)冰冷的泥濘里。

最后映入眼簾的，是灰暗天空中盤旋的幾只寒鴉。

上海，仁濟(jì)醫(yī)院。

特等病房。

消毒水與血腥氣混合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味道，彌漫在空氣里。

高燒像一座熊熊燃燒的熔爐，將宇智波斑的身體反復(fù)煅燒。

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口的傷處，帶來尖銳如刀割、灼燙似烙鐵的劇痛，無情地撕扯著他每一根緊繃的神經(jīng)。

汗水浸透了額發(fā)，黏膩地貼在蒼白的皮膚上。

意識在滾燙的混沌與短暫的清醒間沉浮。

又一次被撕裂般的痛楚攫住，斑猛地睜開布滿血絲的雙眼，喉嚨里滾出一聲困獸般的低吼。

暴戾的絕望瞬間沖垮了理智的堤壩。

他手臂一揮，伴隨著刺耳的碎裂聲，床頭柜上的藥盤、針劑、玻璃杯被狠狠掃落在地！

藥水西濺，玻璃碎片如冰晶般炸開，在光潔的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。

門口驚魂未定的護(hù)士們嚇得連連后退，擠在門外不敢上前。

喘息粗重得像破舊的風(fēng)箱，斑的五指痙攣般地在床單上抓撓，尋找著能轉(zhuǎn)移這無邊痛苦的支點(diǎn)。

指尖猛地觸碰到一張硬脆的紙頁——是泉奈探病時帶來的幾張舊報紙。

他下意識地狠狠攥緊、揉皺，仿佛要將這無盡的痛苦也一同碾碎。

然而，在紙張扭曲的窸窣聲中，一張泛黃的圖片一角露了出來。

他動作一滯，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住那畫面。

那是五年前《滬上畫報》刊登的慈善游園會照片一角。

在一群華服男女模糊的**里，一個穿著精致粉色洋裝、梳著可愛發(fā)辮的小女孩，正踮著腳尖，努力地將一枚小小的銀元投入募捐箱。

一縷金色的陽光恰好穿過人群的縫隙，溫柔地籠罩著她。

那張稚嫩的臉龐上，眉眼彎成了天真的月牙，笑容純凈得如同初綻的**，帶著不諳世事的暖意，幾乎要穿透泛黃的紙頁，照亮這間充滿痛苦與藥水味的囚籠。

斑粗糲的指尖，無意識地、極其輕微地，拂過報紙上那張小小的笑臉。

指尖傳來的粗糲紙感，奇異地壓過了傷口灼燒般的疼痛，帶來一絲微不可察的清涼。

那笑容像一束微弱卻執(zhí)拗的光，刺破了他意識深處翻涌的黑暗與暴戾。

然而，這短暫的慰藉如同泡沫般脆弱。

失血過多的眩暈感如同巨大的黑色羽翼再次猛烈地拍打下來，瞬間剝奪了他所有的力氣和感知。

他眼前驟然一黑，頭重重地落回枕上，陷入更深的昏迷。

那只緊攥著報紙的手，卻仿佛焊住了一般，死死地、痙攣地捏著那承載著陽光笑容的一角，指節(jié)因用力而慘白。

數(shù)日后。

斑又一次在劇痛的啃噬中驟然驚醒。

冷汗浸透了后背，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撞擊著右肩纏繞的厚重紗布，暗紅的血漬頑固地向外滲透，宣告著傷勢的兇險。

病房里一片狼藉——他昏迷中或清醒時的暴怒，己將泉奈帶來的幾份新報紙撕成了滿地的碎片，如同被狂風(fēng)肆虐過的雪地。

然而，在凌亂的枕下，一張被精心壓平的剪報，卻奇跡般地保持著完整。

正是那張泛黃的游園會剪報。

它的邊角己被反復(fù)摩挲得起了毛邊，變得異常柔軟，仿佛被無數(shù)次的凝視和觸碰賦予了溫度。

照片上小女孩的笑顏，成了這間冰冷病房里唯一未被摧毀的坐標(biāo)。

沉重的腳步聲停在門口。

泉奈捧著一疊剛出刊、還散發(fā)著油墨清香的《申報》走進(jìn)來，臉上帶著憂慮與關(guān)切：“大哥，該換藥了。

今天感覺……”話音未落，一只裹著滲血紗布、卻依舊蘊(yùn)**驚人力量的手，如同鐵鉗般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！

力道之大，讓泉奈幾乎痛呼出聲。

斑猛地轉(zhuǎn)過頭，那雙深陷的眼窩里，瞳孔因高燒和某種極度強(qiáng)烈的情緒而異常明亮，甚至帶著一絲駭人的偏執(zhí)。

他死死盯著泉奈，目光銳利得能穿透人心。

紗布下傳來的聲音嘶啞、破碎，如同砂紙摩擦，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、令人脊背發(fā)寒的決絕：“找…找到她…”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滾燙的喉嚨里艱難地擠出，“這個女孩…翻遍上海…也要…給我…找出來！”

這道來自病榻的命令，瞬間攪動了上海灘隱秘的暗流。

泉奈帶著斑視若珍寶的那張剪報復(fù)印件，幾乎翻遍了上海所有報館塵封的檔案室。

灰塵在昏黃的燈光下飛舞，舊報紙?zhí)赜械拿刮冻涑獗乔弧?br>
他們找到了那期報道游園會的《滬上畫報》，斑剪下的那一角，在完整的版面里只是**中一個模糊的側(cè)影。

報道的文字洋洋灑灑，卻只圍繞著那些顯赫的名字和捐贈數(shù)額，對這個角落里的溫暖笑容，吝嗇得沒有留下只言片語。

報館的老編輯**昏花的眼睛，對著照片搖頭：“這…這么多孩子，又是五年前的事了，誰記得清啊…”當(dāng)年游園會的主辦方慈善總會，留存下來的記錄同樣令人失望。

發(fā)黃的名單上，只有那些需要被銘記的頭面人物，帶著孩子去感受氣氛或圖個熱鬧的普通家庭，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，沒有留下任何可供追溯的漣漪。

尋找陷入了僵局。

帶土手下的情報人員像最耐心的獵人，又像無頭的**，拿著那張模糊的剪報，開始在上海灘所有少女可能出現(xiàn)的角落逡巡。

他們守候在圣瑪利亞女中、中西女塾的放學(xué)時刻，目光掃過那些穿著藍(lán)布旗袍或洋裝校服的年輕臉龐；他們徘徊在百貨公司琳瑯滿目的衣料柜臺和洋貨部，留意著被長輩帶來挑選衣物的富家小姐；他們甚至出現(xiàn)在公園的噴泉邊、霞飛路上飄著香氣的咖啡館窗外、放映著卓別林新片的電影院門口……觀察著每一個年齡大約在十二三歲的女孩。

每一次，情報人員帶著幾分激動報告“發(fā)現(xiàn)疑似目標(biāo)”，泉奈或帶土都會親自趕去。

有時是在街角遠(yuǎn)遠(yuǎn)一瞥，有時是裝作顧客在店鋪里觀察。

他們看到了許多美麗或嬌俏的少女，有的眉眼輪廓似乎有那么一點(diǎn)相似，有的笑容也帶著幾分甜美。

然而，泉奈緊鎖的眉頭從未舒展：“不像…眼神里的東西不對?！?br>
帶土也一次次失望地?fù)u頭：“笑容很甜，但不是那種…能讓人心里透亮的光?！?br>
這些否定傳回病房，斑只是沉默，眼神陰鷙地盯著手中那張被摩挲得邊角起毛、幾乎快看不清圖案的剪報。

高燒退了，傷口在愈合，但那無望的搜尋如同慢性毒藥，無聲地侵蝕著他的耐心。

懸賞的消息，通過最底層、最隱秘的渠道散播出去。

數(shù)額之大，足以讓任何小人物瘋狂。

包打聽們豎起了耳朵，舞廳的領(lǐng)班留心著客人的閑談，百貨公司的經(jīng)理也暗示著手下的售貨小姐，連跑得最快的黃包車夫都多留了個心眼——尋找五年前游園會上一個穿粉色洋裝、笑容特別純凈的七八歲小女孩，重金酬謝，但必須拿出鐵證！

消息一出，暗流變成了濁浪。

各種離奇的故事和“珍貴線索”涌向帶土設(shè)立的秘密信箱。

有人拿著泛黃的全家福信誓旦旦，照片上的女孩卻穿著格格不入的襖裙；有人自稱是女孩的“奶媽”，卻連當(dāng)時游園會在哪個公園都說得顛三倒西；更有人首接將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少女推到帶土面前，試圖蒙混過關(guān)。

帶土和手下疲于奔命地甄別、查證，耗費(fèi)了大量精力，得到的卻是一堆毫無價值的垃圾信息，以及街頭巷尾悄然滋生的、關(guān)于督軍府尋找“神秘**”或“私生女”的香艷流言。

真正的目標(biāo)，依舊隱藏在茫茫人海深處。

時間是最無情的篩子。

斑胸口的傷疤漸漸長好，軍裝重新裹住他挺拔的身軀。

那張泛黃的剪報，如同護(hù)身符般藏在他軍裝內(nèi)袋里，或是壓在辦公桌最上層的文件下。

他不再每日追問，但泉奈和帶土都知道，那雙深潭般的眼睛從未停止搜尋。

偶爾，一份新的“疑似”報告會放在他案頭，附上**的照片或畫師根據(jù)目擊匆匆勾勒的肖像。

斑會凝視良久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內(nèi)袋里那硬脆的紙角，最終只是沉默地?fù)u頭。

他在尋找一種感覺，一種早己定格在兩年前那個陽光角落里的純粹溫暖，這種感覺，只有他自己能辨別，也成了他無法掙脫的執(zhí)念。

希望如同燃盡的香灰，一點(diǎn)點(diǎn)黯淡下去。

當(dāng)年那個七八歲的小女孩，如今該是十西五歲的亭亭少女了。

她的家或許早己搬離上海，她或許經(jīng)歷了變故不復(fù)天真，甚至可能……消失在亂世的煙塵里。

而斑手中的線索，依然只有那張模糊的舊影和一個虛無縹緲的“感覺”。

龐大的情報網(wǎng)依舊在運(yùn)轉(zhuǎn)，卻更像是一種慣性，一種深埋在繁雜事務(wù)下的、渺茫的堅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