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烏鎮(zhèn)的鬼節(jié)，是從日落開始熱鬧的。

鎮(zhèn)口的老槐樹下，幾個半大孩子舉著紙糊的燈籠追跑，燈籠上“奠”字被風吹得晃悠，燭火映著他們臉上的泥印，倒有幾分像紙人成了精。

河岸邊更熱鬧，鎮(zhèn)民們蹲在石階上，把疊好的河燈放進水里，蠟油順著燈壁往下滴，在河面暈開一圈圈黃暈，順著水流漂向鎮(zhèn)外的亂葬崗——按老規(guī)矩，這是給“走散的鬼”引路的。

陳十三蹲在棺材鋪門口，手里攥著塊磨得發(fā)亮的桃木片，盯著鋪子里那口剛上漆的紅棺發(fā)呆。

“陳記棺材鋪”是青烏鎮(zhèn)唯一的棺材鋪，也是鎮(zhèn)上最“陰”的地方。

鋪子門楣上掛著塊黑木匾，匾上“陳記”兩個字被歲月浸得發(fā)烏，邊角還裂著細紋，像是被無數(shù)只手摸過。

鋪子里常年飄著松脂和漆料的味道，混著點若有若無的土腥氣，鎮(zhèn)民們除非家里辦白事，否則絕不會靠近這地界。

今天不一樣。

上午剛送來一口紅棺，說是鎮(zhèn)西張大戶家訂的，給久病臥床的老**備著。

紅棺用的是上好的楠木，漆了三層朱紅漆，棺蓋邊緣雕著纏枝蓮紋，看著喜慶，卻透著股說不出的邪性——按青烏鎮(zhèn)的規(guī)矩，只有“喜喪”（年過八十無病而終）才用紅棺，張老**才六十七，還沒斷氣，怎么就急著訂紅棺？

更邪門的是剛才。

陳十三給紅棺刷最后一遍清漆時，指尖剛碰到棺壁，就覺得一陣刺骨的涼，像是摸到了冰。

他低頭一看，棺身縫隙里竟?jié)B出血珠來，紅漆混著血珠，順著棺壁往下流，在地面積成一小灘，腥氣首沖鼻腔。

“十三，發(fā)什么呆？”

身后傳來拐杖敲地的聲音，陳十三回頭，看見養(yǎng)父陳瘸子拄著根桃木拐杖走過來。

陳瘸子左腿是瘸的，褲管空蕩蕩的，那是二十年前留下的傷，具體怎么傷的，他從沒細說，只說是“摔的”。

他臉上刻滿了皺紋，右眼眉骨上有道疤痕，從眼角一首劃到太陽穴，是年輕時跟人“搶生意”留下的——鎮(zhèn)棺人的生意，從來不是做棺材，是鎮(zhèn)邪祟。

陳十三把桃木片揣進兜里，指了指鋪子里的紅棺：“爹，那口棺滲血了?！?br>
陳瘸子的腳步頓了頓，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警惕。

他拄著拐杖走進鋪子，繞著紅棺轉了一圈，枯瘦的手指在棺壁上敲了敲，發(fā)出“咚咚”的悶響，像是敲在空心木頭上。

他又彎腰聞了聞棺底，眉頭皺得更緊：“不是血，是‘尸油混朱砂’，有人在棺里做了手腳?！?br>
“尸油？”

陳十三心里一沉。

他從小跟著養(yǎng)父學“辨尸術”，知道尸油是邪術里常用的東西，混著朱砂涂在棺上，是為了“養(yǎng)尸”——讓**在棺里不腐，還能慢慢吸收活人的陽氣，最后變成兇尸。

陳瘸子沒說話，從懷里掏出個青銅哨子，塞進陳十三手里。

那哨子是老物件，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，吹口處被磨得發(fā)亮，是鎮(zhèn)棺人的傳**，據(jù)說能鎮(zhèn)住普通的尸變。

“今晚盯著這口棺，不管聽到什么、看到什么，都別開棺，也別離開鋪子?！?br>
他的聲音很低，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嚴肅，“張大戶家那邊，我去問問?！?br>
陳十三點頭，握緊了青銅哨子。

他知道養(yǎng)父的脾氣，沒說出口的話，往往比說出來的更重要。

天黑透的時候，陳瘸子還沒回來。

鋪子里的燭火搖曳，把紅棺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映在墻上，像個站著的人影。

陳十三坐在門檻上，聽著河岸邊傳來的嬉笑聲，心里卻越來越慌——往常養(yǎng)父辦事，再晚也會在子時前回來，今天都快亥時了，怎么還沒動靜？

他起身想出去找，剛走兩步，就聽見鋪子里傳來“咚”的一聲響，像是有人在棺里敲了一下。

陳十三的腳步頓住了。

他回頭看向紅棺，燭火剛好晃了一下，棺蓋似乎動了動。

他握緊青銅哨子，慢慢走過去，耳朵貼在棺壁上聽——里面沒聲音了，只有自己的心跳聲，“咚咚”地響，像敲鼓。

“誰在里面？”

他壯著膽子喊了一聲。

沒人回答。

就在這時，鋪子里的燭火突然滅了。

一股冷風從門縫里鉆進來，帶著股腐葉和腥氣混合的味道，和上午紅棺滲血時的味道一模一樣。

陳十三摸出火柴，剛想點燃，就聽見身后傳來“咔嚓”一聲——是棺蓋被推開的聲音。

他猛地回頭，借著月光，看見紅棺的棺蓋開了一條縫，縫里伸出一只手。

那只手慘白慘白的，指甲又長又尖，泛著青黑色，指甲縫里還沾著點暗紅色的東西，像是血。

“活尸抓褲腳，不死也得走。”

陳十三想起養(yǎng)父教的口訣，心里一緊，趕緊吹起青銅哨子。

“嘀——嘀——嘀——”的哨聲在鋪子里回蕩，那只手頓了頓，又縮了回去。

他剛松口氣，就聽見鋪子外傳來“砰”的一聲響，像是有人被**了。

緊接著，是養(yǎng)父的聲音，帶著點虛弱：“十三，別出來！

拿……拿玄鐵棺的鑰匙！”

陳十三心里咯噔一下，顧不上紅棺，拔腿就往外跑。

鋪子門口，陳瘸子躺在地上，胸口插著一把短刀，鮮血把他的黑布衫染透了。

旁邊站著幾個穿著黑色斗篷的人，斗篷**壓得很低，看不見臉，手里拿著短刀，刀上還滴著血。

“爹！”

陳十三沖過去，想扶起陳瘸子。

“別過來！”

陳瘸子用盡全身力氣推開他，從懷里掏出一把銅鑰匙，塞進他手里，“玄鐵棺在……在鋪子地下密室，鑰匙藏好，別讓他們拿走鎮(zhèn)尸令……記住，你是鎮(zhèn)棺人，要守住……守住青烏鎮(zhèn)……”他的聲音越來越低，最后頭一歪，沒了呼吸。

陳十三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。

他握緊銅鑰匙，看著眼前的黑衣人，心里又恨又怕。

他知道這些人是誰——挖棺人，專門挖別人的棺材，偷**煉邪術的人，也是二十年前把養(yǎng)父腿打斷的人。

“把鑰匙交出來，饒你不死。”

為首的黑衣人開口了，聲音沙啞，像是砂紙磨過木頭。

陳十三沒說話，從地上撿起養(yǎng)父的桃木拐杖，緊緊攥在手里。

他雖然只學了點基礎的鎮(zhèn)尸術，但他知道，今天不能退——退了，養(yǎng)父白死了，玄鐵棺里的東西也會被搶走，青烏鎮(zhèn)就完了。

為首的黑衣人冷笑一聲，揮了揮手。

旁邊兩個黑衣人舉著短刀，朝著陳十三沖過來。

陳十三深吸一口氣，想起養(yǎng)父教的“棺釘鎖魂”的起手式，握緊桃木拐杖，朝著最前面的黑衣人砸過去。

桃木拐杖是用百年桃木做的，能驅邪，砸在黑衣人身上，那人“啊”的一聲慘叫，倒在地上，身體開始冒黑煙。

另一個黑衣人見狀，愣了一下，陳十三趁機沖過去，用拐杖頂住他的胸口，把他逼到墻角。

“玄鐵棺里是什么？

你們?yōu)槭裁匆獡屾?zhèn)尸令？”

陳十三喊著，手里的拐杖又用力了幾分。

黑衣人沒回答，突然從懷里掏出個黑色的葫蘆，打開蓋子，一股黑色的霧氣從葫蘆里冒出來，朝著陳十三噴過去。

陳十三趕緊躲開，霧氣噴在墻上，墻上瞬間變黑，還冒著煙。

“尸蠱霧！”

陳十三心里一沉，這是尸羅門的邪術，霧里藏著尸蠱，一旦被噴到，就會被蠱蟲鉆進身體，變成行尸走肉。

為首的黑衣人趁機沖過來，手里的短刀朝著陳十三的胸口刺過去。

陳十三側身躲開，短刀刺在了旁邊的柱子上。

他抓住機會，用桃木拐杖朝著為首的黑衣人的后腦勺砸過去，那人“咚”的一聲，倒在地上，**掉了下來——露出一張滿是疤痕的臉，右眼是個黑洞，里面插著一根黑色的羽毛。

剩下的黑衣人見勢不妙，扶起地上的同伙，朝著鎮(zhèn)外跑了。

陳十三沒追，他跑回養(yǎng)父身邊，跪下來，把他抱在懷里。

養(yǎng)父的身體己經涼了，胸口的血還在流，染紅了他的衣服。

他想起養(yǎng)父平時的樣子，想起他教自己辨尸術、教自己吹青銅哨子、教自己怎么選棺材木料，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
“爹，我一定守住玄鐵棺，守住鎮(zhèn)尸令，守住青烏鎮(zhèn)?！?br>
他在養(yǎng)父耳邊輕聲說，聲音哽咽。

鋪子里的燭火不知什么時候又亮了，紅棺的棺蓋還開著一條縫，里面沒動靜了。

陳十三抱著養(yǎng)父的**，走進鋪子，把他放在里屋的床上，蓋上白布。

然后，他握緊手里的銅鑰匙和青銅哨子，看向鋪子的地面——他知道，地下密室的入口，就在紅棺的下面。

他走到紅棺旁，深吸一口氣，推開棺蓋。

棺里空蕩蕩的，沒有**，只有一塊黑色的石板，石板上刻著和青銅哨子上一樣的符文。

他按照養(yǎng)父教的方法，把銅鑰匙**石板上的一個小孔里，輕輕一轉。

“轟隆”一聲，石板慢慢移開，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，里面?zhèn)鱽硪还杀鶝龅臍庀?，帶著點金屬的味道。

陳十三拿起一盞燭燈，走了進去。

密道很窄，只能容一個人通過，墻壁上刻著很多符號，像是眼睛。

走了大概十幾步，前面豁然開朗，是一個不大的密室。

密室中央，放著一口玄鐵打造的棺材，棺材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，符文縫隙里泛著淡淡的金光。

棺材旁邊，放著一塊黑色的令牌，令牌上刻著一個“鎮(zhèn)”字，正是養(yǎng)父說的鎮(zhèn)尸令。

陳十三走到玄鐵棺旁，伸出手，剛**一下鎮(zhèn)尸令，就聽見密道里傳來腳步聲。

他趕緊吹滅燭燈，躲到玄鐵棺后面，握緊了桃木拐杖。

腳步聲越來越近，借著從密道透進來的月光，陳十三看見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女人走了進來。

那女人手里拿著一個手電筒，還有一個筆記本，嘴里還念叨著：“青烏鎮(zhèn)棺材鋪，地下密室，玄鐵棺……果然和卷宗里寫的一樣?！?br>
陳十三心里納悶——這女人是誰？

她怎么知道這里有密室？

女人似乎察覺到了什么，突然轉身，手電筒的光朝著玄鐵棺后面照過來：“誰在那里？

出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