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。

一種深入骨髓的濕冷，是意識回歸時帶來的第一份“饋贈”。

凌羽猛地睜開眼，吸入的第一口空氣混雜著腐葉的霉味和某種陌生的泥土腥氣。

視野模糊，劇烈的頭痛讓他幾乎嘔吐，像有無數(shù)根**進太陽穴，試圖撬開緊閉的記憶之門。

門后空空如也。

我是誰？

一個最基本的問題，卻只換來一片空洞的回響。

只有“凌羽”這個名字，像水底的浮漂一樣隱約浮現(xiàn)，除此之外，一片混沌。

常識和語言能力還在，但關(guān)于“自我”的一切，都被蒙上了一層厚厚的、無法穿透的霧。

他掙扎著坐起身，粗糙的布料***皮膚——一身從未見過的、材質(zhì)粗劣的灰布衣褲。

他環(huán)顧西周。

他不是一個人。

還有六個人同樣茫然地坐在地上，或躺臥在一旁。

年齡似乎相仿，都穿著同樣的灰衣，臉上統(tǒng)一地刻著震驚、恐懼和與他同款的空白。

他們身處一片稀疏的林地邊緣，樹木形態(tài)怪異，枝杈扭曲，葉片是一種不健康的暗綠色。

天空是渾濁的灰**，看不到太陽，只有一片單調(diào)而壓抑的光源，提供著缺乏暖意的照明。

“這…是哪里？”

一個帶著顫音的女聲響起。

說話的是一個個子嬌小的女孩，雙手緊緊抱在胸前，眼神像受驚的小鹿。

(白薇)誰知道…**，頭好痛…一個面容英俊卻帶著幾分戾氣的青年**額角，啐了一口，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其他人。

(肖燼)“都冷靜點。”

一個沉穩(wěn)的男聲響起。

他體格較為健壯，雖然臉色同樣蒼白，但眼神相對鎮(zhèn)定，他試著活動了一下手腳，“我們先搞清楚狀況。

誰還記得發(fā)生了什么？”

(明輝)回應(yīng)他的是一片沉默和搖頭。

“名字…我還記得名字?！?br>
另一個身材高大、看起來十分結(jié)實的男生悶聲說道，“我叫石磊。”

(石磊)簡單的信息交換開始了。

除了凌羽，還有明輝、石磊、肖燼；以及三個女性：剛才開口的白薇；一個哪怕在這種處境下依然下意識整理著頭發(fā)、目光中帶著疏離的女孩（蘇沐）；還有一個試圖對大家擠出微笑、盡管那笑容無比僵硬的紅發(fā)女孩（林笑）。

七個名字，七片空白。

“看…看那邊！”

林笑忽然指著不遠(yuǎn)處，聲音里帶著一絲發(fā)現(xiàn)線索的驚喜。

順著她指的方向，眾人看到了一條被踩踏出來的泥濘小徑，以及更遠(yuǎn)處，幾縷*弱的炊煙裊裊升起。

有煙，就有人。

生存的本能壓過了迷茫和恐懼。

無需多言，七個人相互攙扶著，跌跌撞撞地朝著炊煙的方向走去。

腳下的路崎嶇不平，冰冷的泥水滲進不合腳的簡陋布鞋里。

饑餓感如同遲來的警報，開始尖銳地鳴響，胃部傳來陣陣抽搐性的疼痛。

凌羽沉默地走著，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同伴。

明輝和石磊似乎本能地走在了最外圍，像是在戒備可能存在的危險；肖燼的眼神不斷打量著西周，像是在評估一切可利用和需躲避的事物；蘇沐一言不發(fā)，幾乎縮在自己世界里；林笑則努力辨認(rèn)著路邊稀疏的植物，嘴里喃喃著“這個不能吃…這個好像有毒…”；白薇緊緊跟著人群，每一步都顯得小心翼翼。

他們是一群被剝?nèi)チ艘磺械娜?，只剩下最原始的生物本能和對未知的恐懼?br>
走了大約半小時，一個簡陋的聚落出現(xiàn)在眼前。

它甚至不能被稱作村莊，只是十幾棟歪歪扭扭的木屋和茅草屋圍著一口石井雜亂地排列著。

粗糙的木柵欄將聚落勉強圍起來，入口處只有一個拿著銹蝕長矛、昏昏欲睡的老人守著。

老人的皮膚粗糙得像樹皮，眼神混濁。

他打量著這群突然出現(xiàn)、衣著怪異且面生的年輕人，警惕絲毫沒有掩飾。

“外鄉(xiāng)人？

從哪來？”

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。

“…我們迷路了?！?br>
凌羽下意識地開口，這是他僅能想到的解釋。

“迷路到‘枯萎林地’邊上？

算你們命大?！?br>
老人嗤笑一聲，似乎放松了一點警惕，大概是覺得這群年輕人看起來太過弱小無害，“進來可以，守聚落的規(guī)矩。

別惹事，還有，”他頓了頓，伸出一只臟兮兮的手，“一人一個銅幣，‘庇護費’?！?br>
銅幣？

錢？

七人面面相覷，他們身無長物。

肖燼嘖了一聲，語氣帶著嘲諷：“你看我們像有錢的樣子嗎？”

老人瞇起眼，似乎見慣了這種窘迫的外來者：“沒錢？

也行。

井水可以免費喝一口。

但食物、住處，都得用錢換，或者用工換。

協(xié)會那邊偶爾有活計，看你們這細(xì)皮嫩肉的樣子…”他搖搖頭，意思不言而喻。

協(xié)會？

工換？

信息量巨大，但此刻最重要的不是這個。

是幾乎要燒穿胃壁的饑餓和喉嚨里冒火般的干渴。

明輝上前一步，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誠懇：“老先生，我們剛來，什么都沒有。

有沒有什么我們能立刻做的，換一點吃的？

什么都行?！?br>
老人上下打量了他們一會兒，最終用矛尖指了指聚落角落一個堆積如山的木盆，里面浸泡著某種黑乎乎、散發(fā)著惡臭的植物根莖。

“去，‘黑苔根’，把外面那層腐皮刮干凈。

刮完一盆，換一塊面包?！?br>
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，“提醒你們，那玩意汁液沾手上，又*又痛，得好幾天才能消?！?br>
沒有選擇。

七個人圍坐在惡臭的木盆邊，拿起旁邊鈍得嚇人的刮刀，開始了第一份“工作”。

汁液很快染黑了他們的手，強烈的刺痛和瘙*感隨之而來。

動作笨拙，效率低下。

凌羽沉默地刮著，感受著手上傳來的不適和腹部持續(xù)的絞痛。

他瞥見身邊的明輝刮得最快最認(rèn)真；石磊埋頭苦干；肖燼臉上寫滿了不耐煩和厭惡，動作粗暴；蘇沐的動作緩慢得幾乎停滯，眼神空洞地看著雙手；林笑一邊刮一邊試圖給大家打氣“快了快了”；白薇則因為刺痛幾次差點掉下眼淚，但依舊堅持著。

時間緩慢流逝。

那一盆臟活，他們花了將近兩個小時才勉強完成。

每個人的雙手都又紅又腫，布滿黑漬。

老人檢查了一下，撇撇嘴，似乎不太滿意，但還是從旁邊一個布袋里拿出一塊東西扔給他們。

那是一塊嬰兒拳頭大小、顏色灰黑、質(zhì)地堅硬得像石頭一樣的粗面包。

一塊。

七個人。

十西道目光瞬間聚焦在這塊微不足道的食物上。

空氣中彌漫的，不再僅僅是黑苔根的惡臭，還有一種更尖銳、更冰冷的東西——最原始的生存壓力。